他看着“明汀”,叹为观止地发出了一声笑。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苦海回身(十)
下朝后, 温习站在流光殿主殿门口,往周围看了一圈,斟酌自己该用多大的声音狗叫。
谁知他刚张开口, 门就被打开了,换好衣服的林鹤沂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转头走进了殿内。
温习笑了笑, 屁颠屁颠地跟进去。
“你之前总说的那个什么铺子......原来就是莲法玄流?”林鹤沂坐到了书案后面, 把近几年有关莲法玄流的奏报一本本挑出来。
“是啊, 鹤沂, 这个名字是不是特别霸气。”
“不知所谓。”林鹤沂简短地评价了一句,抬头皱着眉看他:“怎么会有人把这样一个教派叫做铺子?”
“就是铺子啊。”温习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点心:“无非是,我卖的是思想、信仰,并且......”
他冲林鹤沂眨眨眼睛:“回报颇丰。”
林鹤沂想到莲法玄流近年的所作所为, 自然能明白他的苦心, 连被瞒着的烦闷之情都减轻了许多, 顿了顿,又问:“我听过你编的那个你的身世, 为什么是莲花?好像没见过你特别喜欢莲花。”
温习不知想到什么, 对他挑了挑眉:“你猜。”
“不猜。”林鹤沂转身把整理出来的奏报放在书架上。
温习便走过去,靠在书架上噙着笑面对面地看着他:“特别好猜, 你肯定知道。”
“不猜,别挡着......”林鹤沂刚想把他往旁边挤一点,忽然想到什么, 眸光骤亮, 对上了温习的眼睛。
“......不会是?”
温习意味深长地点头。
林鹤沂先是一愣, 而后没忍住笑了出来,弯着腰几乎笑倒在了书架上:“因为莲子......你是莲子他爹......所以、所以你是莲花哈哈哈。”
温习垂眸看着他, 伸手替他扶着书架,唇边的笑容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温柔。
“那明汀呢?明是莲华寺的字辈,汀又是什么意思?”
温习愣了愣,竟同卡了壳似的,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嗯?”
“其实......你也可以猜一猜。”
林鹤沂笑容稍敛,思索片刻后怔了怔,耳后升起一片薄红,越过他到了另一边:“不想猜。”
温习笑着又凑上去:“鹤沂......你肯定猜到了。”
他走到林鹤沂面前,微微低下头看着他,两人凑得很近,让林鹤沂的目光避无可避。
“春风沂水,鹤栖于汀。”
林鹤沂的眸光微闪了下,他抿了抿嘴,慢慢抬起手,抚上那金色面罩,指尖一点点触摸过精致繁复的纹路,最后绕到脑后,把面罩摘了下来。
——对上一双熟悉的含笑眉眼。
温习笑眯眯的,正想再哄几句把毛撸顺了再谈同心蛊的事,却见林鹤沂把面罩往案上一丢,转身走开了。
“明汀法师今日进宫还有何事,先去崇政殿等着吧,孤一会儿就来。”
温习撇撇嘴,一步一步慢慢踱到了林鹤沂身边,观察着他的表情道:“我......我不是有意想瞒着你的,只是提到了莲法玄流,就免不了要说到之前的那些事,就免不了......”
林鹤沂胸膛起伏了下,又走开了点,背对着温习。
还是那个秘密!
“而且吧,莲法玄流做事,很多都是违反大周律的......”
温习看着林鹤沂倏地扫过来的眼神,迅速道:“都是些,对付天净教的方式,我抓到天净教那些冥顽不灵的骨干,都是直接弄死的。所以,我不想你和莲法玄流牵扯上关系......你也没必要知道。”
林鹤沂蹙起了眉头,盯着他仿佛想问什么却生生忍住了,快步走出几步,最后又猛地停住了脚步,扭头问他:“那这次为什么要来?是被我请得烦了?所以过来说一声你就是明汀?”
“不是不是。”温习连忙走过去,直直看着他的眼睛:“我这次进宫是想......”
原本想好的话变成了一团混沌,他着急伸出手,揽住了林鹤沂的双肩。
“鹤沂,我们把子蛊取出来,好不好。”
林鹤沂蓦地睁大了双眼,愠怒道:“你怎么会知道!?你监视我?”
“我没有!是子蛊已经对你造成影响了,你最近晚上都在干什么?很早就困了?还梦到我每晚都会来?”
林鹤沂愣了愣,眼眶泛上微红,猛地挣开了温习的手:“这都与你无关!你不是走了吗?那就离开得彻底一点,别再来管我的事。”
“不可能!”温习说得坚决:“我怎么可能不管你的事,别说我只是离宫了几个月,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不能看着你伤害自己!”
他想到什么,又加了句:“就算我一口气都没了,变成鬼了!我也会给你托梦!”
“你是不是疯了!”林鹤沂听他越说越过分,一把推开了他。
“我就是疯了,我知道你用了同心蛊的时候就疯了!往身体里放个虫!你到底什么想的?你那些洁癖呢?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多难受吗!”
“在你眼里我是弱不禁风的婴儿不成!?我很好,我有权决定要对自己做什么,无需你来评价!”
祁言都可以,自己为什么不可以。他讨厌温习把自己看成弱于常人的废物,再自以为是地替他做一些决定。
“鹤沂!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我决不能看着你身上有这样一个隐患。”
林鹤沂不想再听,伸手指着门:“滚出去!”
温习愣了愣,咬咬牙,反倒凑了上去:“我不滚,我以后都不滚了,我在宫里一直陪着你,让你这同心蛊永远起不了作用!”
林鹤沂怔了怔,心绪骤然翻涌,手背轻轻颤抖起来,声音都带了丝哑:“谁稀罕你一直陪着!你立刻给我滚!”
温习站在原地没动,看了他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忽然弯唇笑了笑,趁着林鹤沂没反应过来,上前一步勾起林鹤沂的下巴侧头吻了下去。
温柔悱恻,以吻封缄住一切气性上头的争执。
林鹤沂的眼睛骤然睁大了,抵着他的肩奋力挣扎起来,拉扯间唇边尝到一股腥甜,不知是谁的唇被划破了。
温习抬手轻轻托住了他的后脑,倾身上前,更加深了这个吻。
吻至深处,林鹤沂一点点安静下来,到最后自暴自弃地闭上了眼睛,双手犹豫着抬起,勾住了温习的侧腰......
温习看着林鹤沂安然闭上的双眼,心里狠狠松了口气,浅浅啄着他的嘴角,小心翼翼地,把手往林鹤沂的颈后......
岂料这一回林鹤沂像是有所感知似的,猛地睁开了眼睛。
温习吓得僵住了手,喉结紧张地滚了滚。
“你又想做什么?”林鹤沂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冷冷瞪着他。
“鹤沂,你听我说,那个子蛊......”
林鹤沂转身朝书案走去,不想再听一个字。
“好,你不了解同心蛊的作用,那我给你示范一下。”温习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看着他说道。
林鹤沂思索着温习的话,料想这人又要胡诌乱编了,却忽觉心底窜上一股剧烈的刺痛,如一张细密的织网一般迅速笼罩了全身,叫他僵立当场,不能再动一步。
温习无奈又心疼地看了他一眼,慢慢走上来:“也怪我,当时只跟你说了一嘴祁言是用了同心蛊才认出我,没跟你说这玩意儿的真正厉害之处。你不取出来,难道要像这样被我控制一辈子,我叫你往东你就不能往西?”
他看着林鹤沂虽气呼呼地不说话但是明显有所松动的样子,把人轻轻揽进了怀里,在他额头上轻吻一下:“乖,睡一觉就好了。”
......
喝完幻心给的药,时间在倒进温习怀里的那一刻开始恍惚模糊,四周趋于一片令人沉醉的安静。
他不是没察觉同心蛊带来的异样,只是他已经许久没有那样的安心和放松。
他人生中记忆深刻的时刻实在太多,午夜梦回时都像走马灯一样在脑中重现一遍,只是大多不是什么值得回味的画面。
儿时充斥着血腥和恐惧的马车、成长过程中时不时出现的林夫人歇斯底里的尖叫和纠缠。
还有笑着坠落悬崖的李晚书、温习走出流光殿和角楼的背影,都像藤蔓一样在胸口缠绕收紧,勒得他几近窒息......
但是最不能直面的,还是那天那道冲天的浓烟,那具乌黑的尸体......
如果能早一点认出阿习就好了......如果,如果当初能对自己坦诚一点就好了......
......
林鹤沂的虎口处破了一道口子,子虫被牵引着慢慢释出,他整个人痛得蜷缩起来,不住地发抖。
母虫感知到子虫的异样,疯狂惊动警示起来。
温习面色有些惨白,浅浅吐出一口气,把手臂轻轻卡进了林鹤沂紧咬牙关的嘴里,顿时流下一道蜿蜒的鲜红血迹,顺着小臂滑落进被单。
他浑然不觉,只是紧紧抱着林鹤沂被汗湿透的身体,看着他痛楚失焦的双眼,坚决又沉缓地吐出几个字:
“拿、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苦海回身(十一)
姜太后故去后, 林鹤沂已经想不到自己继续留在宫里的意义。
他与温习自那一次上巳节宴的事后就没有再过说过一句话,说是帝妃,其实不过是宫里两个朝夕不见的人, 刻意避免着和对方的接触。
有时他也会想,明明做错事的是商故蕊, 为什么偏偏是他们要承受骤然疏远的痛苦。
可他早已不是受了委屈只哭闹不公的孩子, 他明白这种无辜又无奈的抉择, 其实本身就是一种无缘。
就像他不能去跟温习去说, 当初的事我早已不在意, 你又何必躲着不来见我。
我们可以像往常无数次那样,大吵一架然后和好,我会守在窗台,等你着早起溜出去买来的桂花糕。
老师必定也看出了他的心事, 常常会劝他, 其实人生的快乐从来不是凭空出现的, 它需要运气、需要取舍、需要得过且过、需要难得糊涂。
他知道老师的意思,上京的绯闻一个接着一个, 哪里还会有人把当初那件事放心上。纵是真有还记得的, 为了讨好温习,也会把它说成一段佳话, 甚至民间还有参考了他和温习的话本,世仇变夫妻,牵动人心, 销量甚好。
可是有些东西就像藤蔓赖以支撑的藩篱, 一旦放下了, 他整个生命将会轰然倒塌,碾落成泥。
自他年少作为质子入宫, 面对强大到可怖的温氏,只有抓紧那一点无人在意的自尊才能抬头挺胸,维持最后的尊严。
晕倒在书房也不求救,明明想和温习一起玩儿却总是拒绝......
这种想法在感知到温习的爱意后尤其强烈。
他所认为的两人相爱,是门当户对,珠联璧合,而非一方永无止境地向另一方给予、迁就。
温习家族显赫,父母相爱和睦,他是父母的独子,被视若珍宝,他给别人的爱就像他从小感受到的爱一样,温柔张扬,纯粹热烈。
可他有什么呢,他孑然入宫,生命中的所有友情、爱情、甚至是亲情,都和温习有关。
他听过一些闲言碎语,说他不过是凭着一张脸和青梅竹马的情意才得了温习的青睐,运气甚好,能得温氏如此亲厚的对待。
他四岁开蒙,十岁辑补《弥天录》,十二岁弹奏完整《不思夜》,十四岁百步穿杨,在秋狩上摘得头筹......
明明在他和温习的事出现前,他也是人人称颂、一度为世家公子楷模的人,偏偏在那之后,人们仿佛遗忘了他的优秀,提起他时只会说他是温习的男妃,说他颜色好、运气佳。
......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如此下去。
姜皇后把婚书给他时,同时还给了他一封和离书,让他在将来的某一天可以摆脱男妃的身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想,他是时候离开皇宫,用林鹤沂的身份去做一些事,一些如果没有温晗屠城、没有入宫为质、没有成为男妃的,林氏公子林鹤沂会做的事。
那样或许将来有一天,他能心无芥蒂地重新站在温习面前,以截然不同的心态灾与他相识、相恋一遍。
......
思绪被林仞的声音打破:“公子,姜娘子来了。”
林鹤沂回过神:“请进来吧。”
“鹤沂哥——”姜予沛拉长的声音自门外传来,透着抓到救命稻草般的委屈和松快。
林鹤沂无奈笑了笑。
姜氏对女眷的教育尤其严格,太后可能是姜氏几百年来唯一一个上过战场的女子。有她在,姜予沛还能时不时进宫撒欢,骑骑马射射箭,她崩逝后姜予沛的日子就不好过了,日日被拘在闺阁里看书学琴,求救的信都往宫里递了好几封。
“你今日怎么来了?《凤求凰》学完了?”
“鹤沂哥你怎么揭人伤疤啊!”姜予沛哀嚎了一声,唉声叹气:“我今天来是......”
“娘子!”她身边的侍女紧张喊了他一声。
姜予沛面色发苦,悻悻地扁了扁嘴:“我来看看你......还有表哥。”
“这样啊,那你看吧,一会温习下朝了我送你过去看他。”林鹤沂作势要取一本来看。
“哎哎哎别啊鹤沂哥,”姜予沛连忙摆手:“我、我那个......”
她看着林鹤沂的眼睛,双手合十讨好道:“鹤沂哥,我想去马场跑几圈,求求你啦。”
林鹤沂笑着站了起来换衣,看了林仞一眼林仞:“让马场准备一下,安排几个人跟着姜娘子,要细致些的。”
姜予沛跳起来手舞足蹈:“谢谢鹤沂哥!你最好啦!”
到了马场,姜予沛在门口晃了下就再不见了踪影,只听见她在马上的欢呼,挥着缰绳,一打眼就跑出去老远。
“跟紧些,别由着她胡来。”林鹤沂仍有些不放心,扭头叮嘱林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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