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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仞见他有反应了,眼眶都湿润了, 忙不迭道:“蔡S说陛下......陛下在去静室前去过天牢, 那里……那里发现了一些踪迹......”
话还没说完, 他突然起身冲了出去,因摔下马的伤还没好, 加上几天没吃饭, 重重跌在了地上。
“公子!”
“带我......带我去。”他的嗓子如在针尖滚过一圈一般的痛,几乎把林仞的手臂抓出血痕。
天牢被羽林军重重把守, 林仞扶着他,穿过透着潮气的黑暗,走到了温习待过的那间。
祁言正举着火把蹲在地上, 盯着墙上的血迹出神。
那血迹太过刺眼, 他呆愣了许久, 推开了林仞,自己一点点走了过去, 蹲下身,怔然看着那些血迹。
凌乱却清晰可见的指印和掌印,每一个都拖着长长的血色长尾,几乎可以想见手印的主人经历了怎样的崩溃和绝望。
他的指尖有些颤抖,轻轻覆上了那些手印。
“林鹤沂,你还有脸来,现在又假惺惺在地给谁看呢?”祁言冷笑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的手指用力得几乎要嵌进墙里,面上却笑着说:“因为他喜欢我,比起你,他一定更希望见到我......无论发生什么。”
“以后不会了!”祁言低吼一声:“像你这种狠毒的白眼狼,不配得到任何人的真心!阿习在天上一定很后悔......”
“他没有死!”林鹤沂猛地看向了祁言,眼睛在昏黄的火把下清亮凌厉:“谁允许你这么快把那尸体运回云涉的!?他肯定没有死!你是怕我看出什么才那么急着处理尸体。”
“如果可以,我比谁都想相信阿习没有死!如果阿习没死,他现在又会去哪儿!他难道不应该立刻出来杀了你这个逆贼吗!?你少惺惺作态了!”
祁言说着,一甩衣摆,大步离开了天牢。
他支撑不住,重重靠在了墙上,指尖的鲜血和墙上的血迹交叠相融在一起。
之后的几天他依旧浑浑噩噩,无非是留着一条命,等着矩阳军再一次踏平上京城,等着温见素杀了自己为温习报仇。
可他等来的不是矩阳军,是王朝夕。
年迈的老师蹲在他身前,对他说:“鹤沂,天下黎民,在等着你。”
他不明所以,用尚没恢复的声音说:“老师,矩阳军......”
王朝夕示意他不要说话,慢慢展开了一封书信,字字苍劲有力,力透纸背,落款是矩阳军主将温见素。
【我主既死,不忍铁蹄踏破二代家主之山河心血,自此横刀北驻,永慑上京】
这是......他看向了老师身旁的祁言。
看着祁言铁青的面孔,林鹤沂了然。
祁言作为温见素的徒弟,这封信居然没送到他手上,可见是也把他归做了逆党的一员,横刀北慑的对象。
“鹤沂......师母她,她得知阿习的消息后大为哀恸,你去看看她吧。”
“......我?可是我......”他是害死温习的元凶啊......
王朝夕对他摆了摆手:“师母近些年神志愈发不清醒了,她最疼爱你和阿习,去看看吧。”
到了姜府,他才知道了王朝夕的用意。
姜氏桃李满天下,朝内门生众多,得到姜氏的认可,是他继位的一大助力。
他陪着记忆混乱、状若孩童的姜老太君坐了许久,把姜向原、姜予沛那暗含恨意却无可奈何的眼神尽收眼底。
他明白,温习既死,温氏后继无人,纵是姜氏再恨自己,也不敢得罪他。
——谁来当皇帝,才能确保会继续庇护姜氏呢。
他态度恭敬地拜别了姜老太君和姜向原,走出姜府时看见祁言抱着胸冷笑看着自己,满眼嘲讽:“恭喜你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你会在这个最高的位置上,孤、独、永、世。”
他面不改色,继续往前走:“谢谢。”
......
继位后,许多他以为的困难都竟都没有发生,温氏旧臣虽对他抵触,但并没有多少摆到台面上来的反对,带来的困扰甚至还没有一些自以为翻身的世家大。
他照着老师的教导,一点点描绘、建立他们从小到大追求向往的全新国度,他做决定时总爱想一想,如果是温习,会怎么做。
......
三年后的某一天,他将最后一封调查当年之事的密信封好,召来章,放出了自己要招男宠的消息。
万一呢......
直到看见了那些或多或少和他有些相像的人,他才知道原来见到自己朝思暮想的五官也并不如想象中开心,反倒是有一些隐隐的不悦,特别是看着那些人顶着和他相似的五官做蠢事的时候。
好在他找这些人并不是为了缓解思念,这批人里没有那就赏些财物打发出去换下一批,一直找,就一直有希望......
只是其中为什么会有一个那么讨厌的人!他自认做皇帝这几年更能控制和收敛自己的情绪,为什么还会被这个奇葩气得仪态尽失!
......
李晚书果然是他。
为什么假死离京?为什么不来复仇?为什么你......总让我觉得你还是喜欢我的?
柔安行宫那一个极尽珍重的、他们俩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亲吻,他感受着温习近在咫尺的呼吸,觉得此生再难承受一次失去他的痛苦。
他想他明白了温习的意思,李晚书可以留在他身边,但是温习不行。
但他不能忍受温习从此以后只是一个男宠,不能忍受温习对任何人卑躬屈膝,他想昭告天下温习没有死,温习是他的爱人。
他不是没考虑过把皇位还给温习,但是在祁言威胁过自己之后,彻底摒弃了这个想法。
他太害怕回到从前那种听之任之、无法掌控自己命运,只能被认为是温习的附属的境地,他足以和温习并肩,他们可以共掌天下......
但这个想法也在温习坦白了当年的来龙去脉后被放弃,温习想要离开的心如此坚决,坚决到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没有挽留的立场和资格。
他觉得自己或许早在三年前就已经死了,承受温习的死亡已经花光了他所有的力气,只余下一具空壳苟延残喘,了无生气地度日。
这具躯壳在温习回来后才焕发了一点生机,而今又要面对不知归期的别离......
温习说会回来看自己,那会是什么时候呢,他会像李晚书那样回到自己身边吗?他那么聪明,如果又变成了另一个人,自己又要怎么认出来呢?
听说祁言的同心蛊,是个好东西。
蛊虫进入身体的时候确实很痛,但是一想到往后能跟温习同生共死,能在温习出现的时候就感知到他的存在,他就觉得自己可以忍受一切痛楚。
温习,我不会再认不出你了。
******
寝殿外,温习和祁言靠在墙上,等着幻心给林鹤沂换药。
温习垂着眼,浑身透着一股淡淡的颓败,紧绷的嘴角透露了他的焦躁和忧虑。
祁言看了他一眼,无声叹了口气,随手取出一片手掌大小的叶子,卷成条,用火折子点了,放在嘴里深深吸了一口。
他对上温习看过来的视线,又取出一片:“要么?”
年少时奉命平叛,他们被困在一处山谷,无粮无水,追兵堵截,几乎啃遍了山上的每一棵树,无意间发现了这种叶子晒干点燃后闻了提神醒脑,能让人快速镇定下来。
但医师说了不能多用,温习也鲜有需要它的时候,已许多年没碰过了。
他盯着看了会,接过叶子,修长的手指稍微翻了翻就把叶子卷好叼在了嘴里,挑眉示意祁言递火。
祁言笑了笑,凑过去想像年少时那样帮他点火。
谁知温习却偏头躲开了,冷眼看着他。
祁言腹诽了一句事儿真多,把火折子递了上去。
温习靠着墙,慢慢吐了一口,一团乱麻的脑子终于镇定下来一点。
祁言歪着头看他,问:“我至今没搞明白,你当初、以及现在,为什么要走?莲法玄流完全可以由你在宫里指挥吧。那么喜欢他,把一切说清然后好好地在一起不行吗?你的厚脸皮哪去了?而且......”
他停顿片刻,似有犹豫,最后还是问了出来:“你不恨他吗?”
温习闭目定了定神,睁眼时闻见周遭的味道皱起了眉头,将手里的叶片丢进了花圃,连带着祁言嘴里的也一齐扔了进去。
“味儿大,你一会儿去洗个澡,他鼻子灵。”
说完,他慢慢呼出一口气,看着院中的景色,目露思索。
为什么要走呢?因为他真的没有勇气再待在鹤沂身边。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苦海回身(十四)
温氏叱咤百年, 将星云集。
而云涉水土丰茂,物产富饶,温氏几代经营有方, 到温晗这一辈,说是富可敌国也毫不为过, 不要朝廷一分一毫也能养活十万骑兵。
有钱又有兵, 彼时天下谁人不知云涉温氏。
大有人只知温氏而不知齐朝皇族, 逼得齐主夜夜不得安寝, 想出了联合梁朝世家绑架温晓这个昏招, 引得天下大乱。
家族强盛至此,关于温氏的传闻多如牛毛,好事者恨不得给温氏每一个人、每一个物件都套上一个传奇故事,煞有其事地当作谈资。真真假假, 难以分辨。
其中一个说的是温氏有一把神弓, 名唤玉张, 只有温氏血脉能够拉开。
此说法因太过离奇而被认定是温氏拥趸杜撰出来捧臭脚的东西,之后更是有传言说玉张落入林鹤沂手上后他也能拉开, 至此玉张弓的传闻也就无人提起了。
可是除了温氏和温氏的家臣, 没有人知道,其实玉张的“神性”是真的。
温氏先祖曾斩杀一条凶蟒, 啖其骨血,抽其筋作弓弦,独其能拉开弓。
这位直到温氏先祖有了后代, 他惊讶地发现, 自己的三岁小儿也能拉开玉张。
原来自己能拉开玉张, 不是因为力量强悍,而是喝了那条蟒的血就能拉开这张以蟒筋做弓弦的弓, 自己的后代身上留着自己的血,所以也能拉开玉张。
至此,玉张就成了温氏秘不可宣的确定血脉的方式。
那一年林鹤沂刚成为男妃不久,他们在宫里练箭,林仞毛毛躁躁地递错了弓,把温习的玉张放到了林鹤沂手上。
林鹤沂一拉弓觉得分量不对,这才发现用错了弓,随手就换了一把,还腹诽温习平时把玉张吹得神乎其神,原来竟比寻常的弓还好拉开些。
殊不知自己平平无奇的举动,把不远处的温习惊得目瞪口呆,差点把嘴里的水都喷出来。
......
什么情况!?
鹤沂为什么能拉开玉张?!
云乇娘娘诶!
他几乎是一路狂奔到了栖鸾宫,想问问母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爹他背着你乱搞!?
可栖鸾宫门口,他又停了脚步,镇静下来拼命理着思绪。
不可能是他爹,他爹身体不好,仅有的那点精力全用来算计人和写话本了,且她家姜娘子可不是只打理内宅的寻常妇人,他爹的筹谋计划,甚至平常交际她都有参与,不可能会出这样的事情。
不是他爹......那是他大伯?也不可能啊,他大伯恶名远播,温氏这样的门第按理说门槛都要被红娘踏破,可谁家一听到温晗的名字恨不得连夜搬家,哪儿会有女子喜欢他大伯。他大伯自己也不解风情,好像天生就缺那一根筋,爹说大伯连女子比男人少一块肉都不知道呢。
不是他爹也不是大伯,那是流落在外的温氏旁支?可温氏极重血脉亲情,到底是谁那么混账连孩子都不认回来!
他在惊恐中思索了半晌,最后默默转过了身,决定暗中调查此事,不告诉任何人,包括母亲。
他害怕若鹤沂真的是自己的血脉相连的兄弟,那他们就真的再也没有可能了。
虽然上巳节宴的那件事让他们之间出现了一道前所未有的裂痕,但他并不悲观,自己和鹤沂从小到大争吵冷战过那么多次,哪一次他没把人好好的哄回来,对付林鹤沂他可真是手拿把掐,花活一个接一个,只有林鹤沂招架不住的,没有他想不到的。
何况鹤沂现在已经他的男妃了,是真正的夫妻,等过几天鹤沂气消了点,他就去赖在嘉禾殿,打不还手骂不还嘴,说明利害晓之以理,哭诉陈情动之以情,最后再将自己亲手刻的皇后凤印送上,告知天下他与鹤沂帝后同冕,共治天下。
他不在乎旁人的眼光,也从不觉得温氏和林氏之间的仇恨会影响他和鹤沂在一起,这世间他在乎的唯独温氏和母亲,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他和鹤沂之间的会有这样一重阻碍。
那段时间他惶恐不安,生怕睡着后会有温氏的先祖来诘问自己为什么要搞血脉兄弟?
林鹤沂的身世并不好挖,当年林鹤沂出生前后的下人竟皆已殒命,且都死在同一段时间,可见是有人特意为之,那个人不用猜就是商故蕊。
一向愚蠢的商故蕊在这件事上却尤其机警,怀疑可能有人在探查林鹤沂的身世后索性连林鹤沂的产房和幼年时居住的房间都一把火烧了,没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他探查不到,只能将精力放在了眼下更重要的事情上。
如果林鹤沂是温氏血脉,那么对于林鹤沂的未来,他就有了完全不同的打算。
鹤沂吃了那么多苦,怎么补偿他都不为过,他想把鹤沂原本就该拥有的一切都还给他......
所以在得知林鹤沂在屯兵的时候,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做了决定。
他销毁了原本要送给林鹤沂的凤印,皇后之位已经配不上鹤沂了。
这皇位,他能坐,鹤沂也能坐。
之后的秋猎上,他有意换了林鹤沂的弓,让在场所有的温氏家臣看清了林鹤沂能拉开玉张。
他将众人震惊的目光看在眼里,放下心来。
假死离宫的计划之前,他给各方温氏家臣都写了信,言明诸位都已看到鹤沂正是我温氏血脉。
为了彻底堵上他们的嘴,他还故作玄虚了一番,话里话外都怀疑鹤沂是他大伯的儿子,那可是正儿八经的温氏正统,完全比他还配当皇上啊!
大伯,对不起,你要是有意见就来梦里揍我吧。
不过温晗从来没找过他,以至于他觉得这就是真的也不一定。
收到信的温氏家臣们可是着实吃了一惊,那温晗......他能有儿子?
温晗这一辈子就活了两件事,养弟妹、练兵打仗。练到后来把北鲜卑和红毛鬼都打回了北地不敢露头,他还接着练,把齐朝皇帝吓得瑟瑟发抖,殊不知人压根没想造反,他真的只是爱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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