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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同雪却像是吃了一惊似的, 连忙摇头:“崔大哥, 不、不是的,我对李公子......我同他没有嫌隙, 从前是我太没规矩,李公子是个顶好的人。”
莱阳伯府那一场变故,他哪里还能看不出李晚书平时是在扮猪吃老虎,其人深不可测,平时只是懒得与自己计较。
李晚书没消息了说不定也只是没在后宫而已,他人不知在哪儿搅动风云呢,娘亲的秘密、他的身世都捏在李晚书手里,他哪里敢得罪此人。
“这倒是奇了,你居然会为他说话。”崔循揶揄了一句,想起了什么,面上浮现些许失落。
“是啊,我从前也奇怪鹤沂为什么会喜欢他,可现在明白了,纵是出身微寒,也有让人着迷、不可自拔的地方,李晚书是这样的人,她......也是。”
如今他已有了妻室,若是篱儿还在,他娇妻美妾在怀,该是多么惬意啊。
“额,崔大哥,我们快些进去吧。”方同雪见他又要说起那名外室,连忙扯开了话题。
崔循点点头,看见一旁低眉顺眼的钟思尔,也安慰道:“思尔,你与鹤沂也许久不见了,我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弟,姨母身子骨那样了,我们就更要亲密,兄弟情意最重要,旁的什么,都是身外之物罢了。”
他说的是承恩侯夫人起誓钟思尔永远只能是个白身的事,他当时听说后就去了承恩侯府宽慰,从钟思尔重伤躺在床上起不来到现在,一见面就念叨,让钟思尔哭笑不得。
“崔表哥,我说了我不在乎那些,只要能让林表哥安心,让我们好好做兄弟,不做官袭爵算什么,我还乐得清静呢。”
崔循欣慰地拍拍他的肩:“不愧是我们最乖的思尔。”
三人边走边说,转眼就到了章华台,远远就见到了那位颇受恩宠的明汀法师,黑袍金面具,笑眼盈盈地坐在铺了毯子的草地上,旁边围了一群人。
“国师大人,你可千万显显灵帮帮我家大人。”衣着华贵的贵妇人满面愁容,递上来几张医案:“我家大人近日精神萎靡,上朝时有气无力的,都遭陛下训斥了!医师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我心急如焚,只能来求国师了。”
“夫人莫急,”温习看都不看那些医案一眼:“敢问你家大人是?”
“我家大人姓戴,乃龙骧军中护军。”
温习点头表示了然,掐着手指,一脸疑惑地“咦”了一声。
“如何?”夫人紧张问道。
“约莫是下官算错了吧,”温习一脸惭愧地放下了手:“卦象显示,戴大人近日的红鸾星......不在夫人,而在......城南莺歌巷的一处屋子里。”
夫人起初疑惑,想明白什么后面色一白,隐有怒气却死死按捺住,强笑着对温习行了礼,匆匆离去。
下一位是一个看起来有些颓靡的公子哥儿,话中满是无奈委屈:“国师,自从有了科举,我是日夜用功不敢懈怠,生怕给父亲母亲丢人。这并非是我自夸。我的策论文章,多少前辈大儒看了都说是极好的,考中那是不在话下的。”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可不知怎的,我考了两次,都榜上无名,不知是不是我命中无功名,求大师算上一算,若是如此,我也好禀了父母,再不强求了。”
温习在心里冷哼,好个不上进的东西,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点头应下,闭目沉吟片刻,突然睁大了双眼,喜上眉梢地看着这位公子。
“怎、怎么?”
“公子,下官看见贵府上空如银河垂练,斗魁星纹悬于顶上,青鸾绕梁,砚起金晕,竟是......竟是文曲星君降世之兆啊!”
周遭朝自己投来了艳羡的目光,公子却是傻了眼:“文曲星?我家?”
这国师怎么这么傻,说自己不适合科举大家安好不行吗,扯什么文曲星,要是自己考不上,那不是砸了他的招牌吗。
他正想大笑,突然间想到什么,恍然大悟,面色有些难堪,隐隐划过一丝阴狠,不情不愿道:“国师......许是误会了,我资质平平,我家如何能......”
温习笑了笑,忽然伸出手,看似亲昵实则让人动弹不得地把人的脑袋摁在了嘴边,语气凉凉的:“文曲星说的不是你,你帮你代写文章的你家杂役,你若是好好待人家让他安然去参加这次科举,这自然是一段佳话,可你若是动了别的心思......”
他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些。
“坏了本国师的谶言……那我可是会很生气的。”
公子面如土色,吓得话都不敢说,只一个劲地点头。
温习面带微笑地放了人。
下一个又是位贵妇人,与前两位的郁郁寡欢相比,满面红光,一派喜气洋洋。
“国师安好!”她笑着见礼。
“夫人客气,夫人可要求算什么?”温习同样也是笑眯眯的。
右仆射家的洪夫人,自己手上可没他们家什么料,难道要现编?
“国师,”洪夫人凑近了些,环顾了一周,压着嗓子悄声道:“国师一会儿小声些,事关紧要,不可让外人听了去。”
“夫人但说无妨,下官省的。”
洪夫人又捂着嘴笑了笑,满怀希冀地问道:“敢问国师,我家幺女可能入了皇上的眼,入主中宫,正位皇后啊?”
......
温习对她扯出一个笑,吐出几个字:“不可能。”
“诶,国师,你都还没算呢。”
“陛下真命之人来自北方,天仓粲然,紫微恒照,令爱是吗?”
洪夫人听说自家女儿不能当皇后了,竟也不失落,反倒是举着手指兴致勃勃地思索起来:“天仓、紫微,北方世家、有钱又有皇家渊源的姑娘......”
“慢慢琢磨吧,下一个。”
......
方同雪和钟思尔在不远处看着,虽听不清国师在说什么,但看周围人一脸叹服的样子,想必是十分灵验了。
钟思尔满眼好奇,跃跃欲试:“同雪,不如我们也找国师算一算吧?”
方同雪想也不想就摇头拒绝了。
看到这些邪门歪道,他就想起了娘亲,若不是他们,娘亲怎么会......他只愿这些装神弄鬼的人都从世上消失了才好。
钟思尔抿了抿嘴,朝国师的方向看了眼,索性抓起了方同雪的袖子往那边走:“机会难得,错过了这次说不定没有下次了。同雪,你也可问问国师伯夫人在那头过得可好,让国师替伯夫人......”
方同雪本来心不在焉地随他走着,听见了这句脚步一顿,仿佛被什么刺痛了一般,猛地挥开了钟思尔的手,吼出了声:
“娘亲她不需要!这些蛊惑人心的邪门歪道离娘亲越远越好,谁稀罕他们的超度!”
众人一时安静,钟思尔吓得白了脸,无措地看着方同雪。
“同雪!”崔循赶了过来,边同围观的人们赔罪边把方同雪拉了开去。
“你是魔怔了不成!你今日是为何入宫的?邪魔歪道这几个字你也说得出口!愈发不像话了!”
钟思尔眼睛红红的,连忙说:“崔表哥,是我让同雪陪我去见国师的,都是我的错。崔表哥,表嫂还怀着孕,你去陪着表嫂吧,我们一会儿会去和林表哥还有国师请罪的。”
崔循一向放心钟思尔,听他这么说,又叮嘱了几句,寻夫人去了。
方同雪自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此刻又心惊又后怕,冷静了会儿就打算去找国师赔礼道歉。
此刻筵席已罢,国师该是在侧殿休息,两人抄近道走向侧殿,钟思尔低着头,仍是一脸自责。
“都怪我,林表哥本就不喜欢我,这一回又闹出这样的事,也不知一会儿林表哥还想不想见我。”
方同雪一条腿已踏进偏殿,里面空荡荡的,他想了想,还是转身说道:“思尔,这样的话以后莫要说了。陛下没有不喜欢你,他又何时不想见你了,你总这样说,仿佛在陛下这里受了什么委屈似的。”
钟思尔微微睁大了眼,愣了好一会儿才点头道:“好。”
方同雪稍稍安心,点点头转过身打算再看看殿中有没有人,却不知怎么的忽然脚步一滞,莫名觉得身后有一道寒意。
他顿时汗毛直立,猛地转身却已迟了,寒光闪过,一柄短剑已插在了他的胸口。
钟思尔眼如冰窖,力道大得不像是他孱弱的身躯所能发出的,他握着剑继续刺入,一步步将方同雪逼到了侧殿内,转动剑柄,让剑刃在体内翻搅,在对方痛呼出声前把剑鞘塞进了方同雪嘴里。
“为什么连你也帮着林鹤沂说话......蠢东西,去死吧。”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早悟兰因(二)
章华台筵毕, 众人对国师心悦诚服,极尽溢美之词,把温习说得真如活佛临世, 走几步路就佛光普照一般。
温习那施恩布道的瘾又上来了,去偏殿换了件衣服, 催着人把紫微宫新做的法台搬来, 煞有其事的占卜祈福一番, 又引得台下叹服无数, 直呼圣莲降世, 佛法无边。
林鹤沂看得无奈又好笑,不过见温习这兴致勃勃的样子,也便由他去了。
温习演到兴头上,正琢磨着要不要舞上舞时, 余光一瞥, 见一贯没眼色的崔循带着垂头丧气的钟思尔走到林鹤沂身边, 俯身说了什么。
林鹤沂收回了放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微微皱起眉头同崔循交谈。
这三傻又要干什么, 怎么还少了一傻?
他走过来一问才知道, 那一傻居然还真丢了。
钟思尔攥着衣角,低着头得都不敢看林鹤沂的眼睛:“同雪他被崔表哥说了之后一直不服气, 我就和他一起在园子里走着,劝他一会儿务必要同国师道歉,他同意了, 却肯定是恼了。”
“我追了一路都没追上, 见他进了偏殿, 就在外面等他。可他许久没出来,我张望了一下见偏殿没人, 便以为他是和国师一起回章华台了,但是来这里一看......并没有见同雪,我担心他在气头上乱跑,就来告诉崔表哥了。”
林鹤沂同林仞对视一眼,后者会意,转身离去,他缓缓抿了口茶,不紧不慢道:“对国师不敬,居然还敢在宫里乱跑,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了。”
钟思尔一听,眼睛升起了水汽,自责道:“林表哥,你别怪同雪,要是我一直跟着他就好了,表哥千万别生气。”
林鹤沂抬眸看了他一眼:“你也没多规矩。”
钟思尔吸了吸鼻子,低下头不说话。
崔循笑着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怪同雪那小子,等找到人了我必狠狠说他一顿。鹤沂,你看在伯夫人刚刚故去的份上......小惩大诫一下,他是能知道错的。”
林鹤沂想到什么,眼中幽深一闪而过,低头喝了口茶,没有接话。
几人等了一会儿,林仞匆匆而回,沉着脸,凑到林鹤沂耳边禀告。
林鹤沂长长的羽睫垂落下来,侧头转向二人,眼睛却是看着温习:“人没找到......在偏殿周围就不见踪迹了。”
温习意识到什么,稍稍肃正了神情,等着林鹤沂发话。
“找不到?怎么会找不到呢?同雪他还能去哪里?”钟思尔突然大叫起来,声音带着哭腔,立刻把周遭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
崔循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安抚:“思尔你别急啊,人好好的在宫里那还能丢了呢,你就是太自责了。”
“那你说,他应该在哪里?”林鹤沂抬头看着钟思尔。
钟思尔抽抽噎噎的,急得话都说不太清:“我看见同雪进了偏殿的院子了,他肯定在里面呢,他在气头上,许是别人叫了不应声,这才没发现。”
“那就去看看吧。”林鹤沂并不欲多言,站起身,大步往偏殿走去。
温习走在他身侧,用口型询问着发生什么了。
钟思尔小跑着跟着,崔循则在他身后,护着这位急坏了的小表弟。
到了章华台偏殿,林鹤沂率先进去,环视了一圈,没什么发现。
温习刚才还在这儿换过衣服,随意看了看,忽然眉心微蹙,眼中思绪流转,不动声色地站到了林鹤沂身边。
钟思尔急急地跑了进来,找了一圈没看见人,又焦急又疑惑:“怎么会这样......同雪他去哪儿了?”
崔循也跟着翻了几下,一无所获,便温声安慰钟思尔:“说不定是他在这里独自待了会儿,没等到国师回来,又脸皮薄,出宫去了也不一定呢,他一个大男人,难道还能丢了吗?”
“......说不定也是。”钟思尔点点头,慢慢走到了林鹤沂身前,仿佛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林表哥,今天是我太着急了,我知道错了,请......请表哥责罚。”
林鹤沂看了他一会儿,刚打算说话,却见钟思尔突然抬起了头,惊愕道:“血腥味!这里有血腥味!你们闻到了吗?!”
众人齐齐一惊,凝神去闻,虽天气渐冷,偏殿也焚着香,但撇开那淡淡的檀香,果然有一丝极细的血腥味,若有若无,透着诡异。
气氛陡然安静,众人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只有钟思尔摇着头,不敢相信地喃喃道:“怎么会有血腥味......好好的怎么会有血腥味......”
忽然,他倒吸了一口气,浑身颤抖着看向温习:“......国师!?是你?”
温习将双手环抱在胸前,歪着头问:“下官怎么了?”
钟思尔死死地看着他,下意识地往崔循身后退了几步,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又握紧了拳头,轻颤着看着温习:“你......同雪他冒犯了你,你便怀恨在心,竟、竟在他来和你道歉的时候伤了他!”
温习冷笑一声,正欲开口,却见林鹤沂往他身前站了一步,厉声斥道:“满口胡言!”
温习想了想,乖乖站到了林鹤沂身后,眨眨眼睛,一脸崇敬地看着他。
钟思尔的两行泪刷地流了下来,眼睛红红地看着林鹤沂,害怕中却透着倔强:“林表哥,不,陛下,我知道您宠爱国师,若是别的事,我一定不会执着要个公道。可同雪是我们一起长大的兄弟啊,我怎能眼睁睁看他不知所踪,请国师告知!同雪他现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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