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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温离面色如常，稳如老狗：“韦褚与我大云交战多年，民间积怨甚深，为防不测，最好还是有我朝兵士护卫为上。秦将军等人既然一路护送贵使入京，对贵使大人的人身安全，自有保障到底的义务。”
对方狐疑：“你是说，那么多兵，是为了、保护我们？”
“那是自然。”回答得脸不变色心不跳。
短暂沉寂后，客栈内推开了一扇门，一名穿着腰间束着锦带，穿着宽大皮裳的男人在几名兵士簇拥下出现在门口，打量了他片刻，眉宇间的戒备仍未全然放松。裴温离冲他拱了拱手，“在下乃大云使者。”
透过那名韦褚使臣的身影，看见他背后的客栈大堂里桌椅已经全部挪移开，堆放了一大堆黑乎乎的箱子，差不多占满了半边大堂。
他道：“阁下想必就是克亚立大人，不知可否让在下进屋详谈？”
那韦褚使臣的中原话倒是流利，一听裴温离要求进去客栈，断然拒绝道：“就在这里谈。”
这韦褚的人，来到历年交恶的大云地盘倒也不是全无准备，他们将整间悦来客栈包下，每一层都驻守了弓箭手，每扇半掩着的窗扉后面都有一只搭弓上箭的手对准了在院子里的裴温离。
只要他应答稍有疏漏，或者言谈中透露出任何不利的信息，韦褚的人便有可能撕破脸，当场将他射个对心穿。
而且显然，他们受外间团团包围的秦墨的兵影响，情绪十分焦灼，处在随时擦枪走火的暴戾边缘。
一点细微的几乎风吹草动般的动静，自屋檐上掠过，犹如一道微风，未能引起客栈内韦褚人的警觉。
裴温离垂下眼，心知秦墨必不会放他当真与克亚立单独密谈。
那个人对他日夜提防，唯恐一不留神就被他将大云卖了去。
也罢，便在这院子里谈也是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那克亚立道。
裴温离道：“在下名唤贾离，御史中丞，对韦褚国还算略知一二，因而陛下委派我来同使臣大人沟通。现下刚刚开春，边境河水尚未解冻，若是韦褚有鱼粮需求，大云愿施以援手，以示善意。”
棕发碧眼的使臣原本紧皱着的眉峰松了松，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开门见山点中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不免有些心思活泛起来。
但仍然保持了几分警戒：“我韦褚虽地处丘陵，以河为界，越冬的粮草还是齐备的。”
他自然不肯把本国软肋暴露于敌手眼前。
但据裴温离掌握的情报，韦褚一族游牧为生，祖上四处打家劫舍，好不容易抢到一块丘陵地带聚居下来，建立了个小国。还没稳定几十年，就按捺不住洪荒之力继续与交界邻国开战，多方战火连绵，没几年就把年富力强的骑兵和积攒下来的一点财富消耗殆尽。他们又确实不擅长农耕织种，抢不来粮食又不能自力更生，眼瞅着就要国运就要衰败下去。
韦褚这次新继位的国王还算有点远见，看着情势不对，决定派使者来同交战方中国力最强盛的大云谈判，看看能否从中捞着一点好处。
裴温离判断克亚立身后那一堆黑压压的箱子里，既有谈判不成立刻动手的兵器装备，应当也有送与大云皇帝的特产贡品，做了两手准备。
外交谈判，关键在双方都有面子和台阶可下。尽管对韦褚捉襟见肘的现状了然于胸，裴温离自然也不会当众戳穿他的牛皮，笑道：“大云物产丰盛，可改赠韦褚其他物资，贾离来之前，陛下便已细细叮嘱，务让贵使满意而归。”
克亚立眉头又松动了一点，“大云皇帝真心和谈？”
“真心。”
克亚立便叫手下打开了左侧几个箱子，里面果然装满了上等人参、灵芝、烟草和各种山野奇珍。
他给裴温离看了看，又说：“客栈后方马厩里，拴有十匹上乘汗血宝马，血统纯正，是我韦褚骑将精心挑选喂养而成。若是此次和谈顺利，愿赠一匹予贾御史。”
屋檐上窸窸窣窣一动，裴温离立刻道：“宝马不必，贾离一介书生，不擅骑射。”
气氛缓和，克亚立现下已然放松了许多，抵着裴温离的韦褚士兵也全数退了开去。
他邀请裴温离：“既然大云有意，那便进屋详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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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墨踞守在悦来客栈门口，竖着耳朵聆听里头的动静，等来等去不见裴温离出来，之前客栈里的兵器响动声也消失了。
看看日头，从正午开始，已过去了一个半时辰，裴温离还在韦褚使臣那里磨磨蹭蹭。
他有几分不耐烦，又强自按捺着性子，一直等到日头偏西，才看见裴温离施施然从客栈正门口出来。一直足不出户的克亚立，破天荒亲自送他到了门边，满脸风和日丽。
那韦褚使臣同秦墨一对上眼，方才的满面春风立刻消退了去，甩身就进了客栈，显然是想到了这一路跟这将军的各种小摩擦。
秦墨双手抱臂，等裴温离走到自己面前，才凉凉道：“裴相为了议和，倒是很舍得做小伏低。谈得还顺利罢？”
裴温离脸上没有他想象中和谈顺利的得意表情，虽是一派温和沉静，更多的是若有所思。
他道：“将军麾下那名精锐，不是早就听了个分明？”
秦墨笑了：“本将就说韦褚豺狐之心，贪得无厌。他们不仅要求停战，要大云物资，还得寸进尺想要我大云公主同他们和亲，——”他又看了看裴温离，挖苦道，“贾御史打算怎么同陛下开口，索要他的掌上明珠？”
大云皇帝登基十年，年过不惑，后宫嫔妃二十余人，雨露均沾之下所出却并不多，唯有三名皇子一名公主；那最小的四皇子月前方出生，尚在襁褓之中。
虽已立正宫诞下的嫡长子为储君，但皇帝似乎更偏爱二皇子和三公主，尤其是对三公主恩宠有加，恨不能天下奇珍异宝都捧到她怀里。
区区一个蛮夷之国，打了这么多年仗，杀伤大云边境百姓无数不说，国势熹微竟然还敢狮子大开口，张嘴就要大云的三公主嫁过去。
影卫传来韦褚的这个无理要求时，秦墨觉得自己腰间的佩剑益发蠢蠢欲动了。
裴温离摸了摸自己脸颊，沉吟着道：“和亲嘛……也不是将军猜想的那般艰难。”
“哦？”秦墨上下打量他，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倒是不见丝毫难色。
心里不免纳闷，难不成他还真有把握说服圣人，远嫁他那位宝贝公主？
裴温离却岔开话头，看着已然西沉的日头道：“天色不早了，今日也耽搁将军甚久，烦请将军派人再送裴某一程，返回丞相府。”
弄什么玄虚……
秦墨委实猜不透他打的什么算盘，又不甘心就这样放他离开，踌躇了片刻。又见他一脸倦意，想起他在客栈中与韦褚使臣言谈，始终未进水粮，心里又有点忿忿。
最后还是下了令让人护送他回丞相府，依旧乘坐的是他将军府的车驾。
裴温离道了声谢，便乘上车驾离开。热闹的集市这时也随着暮色渐浓而人迹散尽。除去几家营业的客栈和打酒的铺面外，再没什么铺点还开着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和亲方式
三公主豆蔻年华，天真烂漫，每日最爱之事就是在御花园逗雀扑蝶。今日春光明媚，御花园里百花初绽，嫩蕊颤颤，几只花斑蝴蝶绕着花朵翩跹飞舞，公主就在花丛中专神致志盯着捉。
忽闻宫女来报，丞相裴温离求见。
三公主掌心里阖着一只扑腾的蝶儿，惊喜道：“裴相来了？”不等通传第二遍，提着裙裳哒哒哒跑出去。
裴温离候在御花园外，毫不意外看见三公主满脸雀跃的扑出来，险些一头撞进他怀里。
他伸手搀了搀，公主站稳身形，抬眼看他的眸底亮晶晶的：“裴哥哥，你终于得空来看本宫啦。”她把紧紧合着的掌心朝他递了递，笑靥如花：“猜猜今天捉到的是什么？”
从公主指缝里露出一点蓝色，裴温离低头看了看，笑道：“这可是个稀罕的，蓝摩尔，喜好潮热气候，咱们这里不常见。是别人献给三殿下的罢？”
三公主撇了撇嘴，却并不恼怒，喜滋滋的道：“还是瞒不过裴哥哥。”
“别握太紧，仔细闷死了它。”
裴温离想伸手揉揉公主脑袋，忆起对方已经不是那个曾经抱着他大腿要糖葫芦吃的娃儿，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
公主应了声，小心翼翼张开手掌，那只宽大翼片的蝶儿在她白皙掌心里抖了抖身子，绚蓝的翅膀舒展开来。
她逗弄着那只蝶，边对裴温离道：“送这蝶儿来的人，还给本宫送了一对金丝雀，叫起来可清脆了，跟裴哥哥的笛声一样好听。裴哥哥，什么时候再给本宫奏一曲？甚是怀念呢。”
裴温离笑道：“微臣那点微末之技，还劳殿下如此惦记，实在惭愧。何况近日忙于公务，生疏了不少，怕是要让殿下失望。”
公主道：“裴哥哥的笛音，几个听过的不心醉神迷？你就莫再自谦啦。——来来，本宫先带你去看看那对雀儿。”
“好啊。”
裴温离陪她看了半晌柳丝玉笼里啾鸣婉转的两只金丝雀儿，说了些闲话，公主又缠着他要约下回听他吹笛，忽然宫侍来报：“殿下，定国将军求见。”
公主脸上一抹错愕，看了看裴温离，后者容色不改，端起手边青花盏啜饮了一口热茶。
“今儿什么日子，怎么裴哥哥得空来看本宫，定国将军也来拜访？”公主多少也听闻这文武二人素来不相合，怀疑的道，“难道是本宫有甚好事？”
“咳。”
裴温离放下茶盏，一本正经道：“微臣只是单纯看望殿下，并无他事。至于定国将军的来意，微臣就不知晓了。”
得到宣招，秦墨大步迈进花厅，一眼看见公主身侧端坐的人，脚步顿时一滞。
裴温离微笑着同他寒暄：“秦将军上午好。”
秦墨脸色不好看起来，还是先同公主见了礼：“末将见过三殿下。”
三公主歪着头看看他，又看看裴温离，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既然都来了，秦将军就和裴相一并留在紫微宫用膳罢。”
“不用。”
“不了。”
那两人默契十足同时开口，秦墨狠狠瞪了裴温离一眼，开门见山道：“裴相在此，想必是来劝说公主顾全大局，委身韦褚的罢？三殿下，大云国力强盛，兵强马壮，断然没有让弱女子牺牲终身，远嫁蛮夷和亲的道理。有秦墨一日，必不让那韦褚欺压到殿下头上！”
三公主奇怪道：“和亲？裴哥哥没与本宫说这个啊？”
“………”
秦墨黑了俊脸：“……那你来觐见公主做甚？”
裴温离诚恳的道：“不瞒将军，本相得了一对奇艺鸟儿，特为献给公主。”
他指着金丝雀笼儿边，一对珍珠白文鸟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珠，意兴盎然偏着脑袋听他们交谈。
定国将军脸色沉得几能滴出水来，心知被裴温离摆了一道。
就听公主问他：“为何会有同韦褚和亲的消息？父皇知晓此事吗？”
满腔郁卒，又无从发作，秦墨深悔嘴快，一时拿不准该不该回她。
裴温离勾着唇角看了大将军左右为难的糗样，似乎觉得过足了瘾，清咳一声，慢悠悠道：“禀三殿下，关于韦褚提出和亲一事，在来紫微宫前陛下已经召见微臣，商议出了对策，还请殿下放心。”
三公主一派纯真，本就对国政之事不甚关心，又对陪伴她幼时的裴温离信赖有加。
听他说不妨事，便毫无芥蒂的抛开这个话题，高高兴兴地同他继续聊起蝶儿雀儿。
秦墨心下极为在意裴温离跟皇帝商议了什么，当着三公主的面，又没好意思豁出脸皮追问。待公主再想起来，又一次诚挚邀请他共进午膳时，被晾在一旁许久，坐立不安的大将军已把梨花木桌案抠出了一个浅浅细坑。
他抠着紫微宫金贵的桌子，闷声道：“殿下，末将想同裴相借一步说话。”
裴温离适时起身，向公主行礼：“既是秦将军有要事商议，微臣今日也叨扰殿下许久，这便先行告辞。待下回空裕时，再遵照三殿下心意。”
三公主瞅着他俩一前一后站起身，抿着唇怏怏道：“一言为定啊，裴哥哥，可别再一走几个月不来看望本宫。”
裴温离眼眸流露出暖意，温和道：“微臣遵命。”
秦墨冷眼旁观公主同他依依不舍，步出紫微宫许久，冷不丁一句：“本将观三殿下，同裴相关系甚是亲厚。”
裴温离反问道：“将军想暗示什么？”
这话秦墨有天大的胆也不敢接，又被裴温离压了一头。定国将军极是不爽，那团从昨天开始的闷火又开始蹭蹭上涨。
他忍着恼意，艰辛的把躁闷压回去，片刻后终于直奔主题：“陛下拒绝了韦褚的和谈请求？”
“恰恰相反，”裴温离道，“陛下同意和亲。”
秦墨震惊的盯住他双眸，想从他淡然自若的面上看出几分玩笑的神色。看来看去只觉这人神情端肃，并无戏谑，不免怀疑他今日来紫微宫，到底对自己说了几成真话。
裴温离和颜悦色道：“况且和亲一事，还须仰仗将军之力，相信不多时陛下便要亲自交待将军。”
他又喜在秦墨面前卖关子，话到一半就收，同他笑盈盈的道别。
秦墨还想揪住他不放，圣人的谕旨恰好此时传到，要他进宫面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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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墨去觐见皇帝的时候满腹狐疑，不知裴温离给圣人灌了什么迷魂汤，竟是应承了同韦褚那帮蛮夷和亲，把娇生惯养的三公主嫁去那荒芜偏僻的丘陵之地。
直至皇帝对他说，又要劳动秦爱卿多跑一趟，护送韦褚使臣返回韦褚，顺便把他们的国女迎接过来。
“……所以，陛下应承的和亲，是让韦褚把他们的公主嫁过来？”
返回将军府的路上，和他一样满头雾水的心腹侍卫子游，终于明白了皇帝所说的和亲，竟是让韦褚国王的爱女嫁予年方弱冠的二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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