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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温离看着他。
“有两拨人。”在他眼前摇晃的手指,摇晃得越发起劲了,“前后相差不过半刻。阿傩想,秦长泽那家伙虽则迟钝,也不至于这般没有考量,行贿这种小事,还须先后派两批说客罢。”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秦若袂
据探子回报的消息,韦褚使臣一行自悦来客栈启程后,果然是挑了一条迂回曲折的返程道路,借机在大云境内游山玩水。
他们去了不少风光秀丽或富庶热闹之地,颇有乐不思蜀的味道,而且人人出手阔绰。
至于他们拿的是谁的血汗钱在吃喝玩乐,定国将军心里清楚得很。
他也郁卒得很。
定国将军府众人由于将军大人这几日的乌云笼罩,也沉浸在一片凄风苦雨中。
不过,其中仅有一小部分同将军阴郁的情绪有关;真正愁苦的一大部分原因,则是因为陵子游宣布的一件事,关乎府内上上下下的生计——他要在未来半年内,压缩将军府的所有开销,侍卫、随从、婢女以及厨子、马夫的薪水一概减少三成。
这简直是闻者心惊,听者流泪。
陵子游作为将军背后(掌管财政大权)的男人,在众人愁苦和殷切期盼的眼神里,不得不发挥他的聪明才智,绞尽脑汁,给将军出阁已久的小妹,热情洋溢声泪俱下的写了好几封飞鸽传书。
传书的字里行间充斥着对出阁已久的秦姑娘的思念,如今春暖花开,京都的桃花即将绽放,姑娘幼时便是最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故土的风光如今可还在姑娘的魂牵梦萦里,况且将军对姑娘亦是思之望之,日夜渴盼姑娘归来省亲……
不谈一个穷字,然而每个句读都像在要钱。
不知道秦若袂收到这接二连三催命式的传书时,是什么心情。
陵子游坐立不安的又盼了几日,都没盼来姑娘的飞鸽回复,还以为花式讨钱终于被姑娘厌弃了。
哪承想,秦若袂,当今静楚王妃,在他传书过后的第七日,竟是乘坐静楚王府的马车亲自来访。
当那头戴点翠金凤冠、一身大红羽毛缎斗篷的光彩照人身影自将军府前停着的马车上款款步下时,陵子游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尚在梦中。
“小、小姐?”
他瞠目结舌,揉了揉眼,伸出去搀扶秦若袂的手臂还犹疑不定,换来那俊眼修眉的年轻女子嫣然一笑。
“子游,兄长在府中吗?”
陵子游一包老泪险些夺眶而出,是姑娘,真的是救苦救难的秦若袂回来了,在这个举府上下行将破产的边缘,她犹如天神下凡,赶回来了……
他忙着乱着喊人打开大门迎接姑娘,又忙乱着指挥人替静楚王妃搬行李,自己唤了几名丫鬟婆子拾掇干净客房熏上好的焚香,最后慌手慌脚把秦若袂引去秦墨书房。
直到推门而入把秦若袂领给秦墨看时,还恍然置身梦境,不敢相信这是活生生的静楚王妃。
秦墨一脸黑线:“陵子游你哭什么??”
他这几日烦闷得很,上完朝回来就把自己锁书房里,抓着大云和韦褚交界处的地形图翻来覆去看,像是想看个不死不休。
忽听得书房外叩门声响,再抬头时,就见暌违一年有余的亲妹款款立在面前,旁边陵子游一脸劫后余生的泪光闪闪。
秦墨皱起眉:“若袂?你怎回府来了?”
他第一个念头不是她回来省亲,而是在静楚王那受了委屈,投奔娘家人来了。
定国将军当下就搁开手边地形图,气势汹汹的站起身:“是不是聂重维那小子待你不好?”
戴着点翠金凤冠的亲妹子扑哧一笑。
她如今再不能像少女时代般扑向兄长怀里贴面见礼,只是站在原地,笑吟吟的,眼眸若水:“兄长,人家再是闲散偏安,也是堂堂一介王爷,即便是将军,直唤其名也不大适宜罢?”
秦墨冷道:“凭他是谁,娶了本将军的小妹,便不可待你三心二意。出了什么事你只管说,哥哥替你做主!”
秦若袂抿着唇吃吃的笑,眼底神采飞扬,却不见丝毫萎顿难过。
秦墨瞅着她的样子,不似在静楚王那边受了委屈,慢慢的那点恼怒便散去了。
静楚王妃吃吃笑道:“多少年了,兄长还是这脾气。”
她语调放柔,微微偏着头,显出一个做妹妹的娇态来,“若袂想你了,特意回来看望你,你可是欢迎不欢迎?”
她话音方落,忽然一个高大身影罩在眼前,紧接着便被秦墨有力的手臂紧紧揽在了怀里,后半截撒娇的话便再说不出来。
秦墨揽抱着虽然穿着厚重斗篷,身段却依然玲珑娇小的妹妹,抱得那般用力,像是下一刻就能将人环抱起来,原地转上好几个圈。
他垂着头,埋在秦若袂云影香鬓里,低低道:“若袂。”
“……为兄,也甚是想念你。”
秦若袂嗓子眼蓦然一哽,不知为何听了兄长这低沉而温和的声音,便觉得眼眶里浮上一层薄薄热意。
她伸出手,也紧紧的环抱住了秦墨腰身。
围观了一切的陵子游悄无声息退出书房,悄无声息将门扉掩上。
这对兄妹一路走来极其不易,他决定自己最好另再找时机,同静楚王妃谈谈将军府的经济难关。
书房中,暌违一年不见的兄妹俩静静相拥了片刻,温馨动人的兄妹重逢场景,忽然被秦墨一句煞极风景的评语打破:
“……秦若袂,你是不是胖了?”
“……”
刚刚还热泪盈眶,对兄长满怀温柔缱绻之情的静楚王妃,眼角微微抽搐,奋勇挣扎着从秦墨怀里摆脱了出来。
一双秀丽的眸子染上愤恼神色,恨恨盯着她兄长:“会不会说话,秦长泽?”
她好似光用眼光表达愤懑还不够,盯着秦墨一双军靴,跃跃欲试似是很想踩上一脚,“难怪你年近三十还是孤家寡人,你都不反思一下自己为人处事有什么毛病吗?”
秦墨辩道:“我上个月刚过二十六生辰——……”
纤纤玉指一指头直接戳到他额头上,静楚王妃气势比他还要凶:“你说话这般直接,将来哪个姑娘家看得上你!”
其实颇招桃花的定国将军决定老实闭嘴。
秦若袂恨铁不成钢,气呼呼的瞪着他看了片刻,直到把比她高许多的定国将军看得有点心虚,方才要给她出头的强硬气场一扫而空。
这般不吭声的看了他许久,秦若袂才像下了个重大决心一般,抿起了唇。她努力掩饰自己眸底的雀跃,重新慢慢走向秦墨,缓缓拉开披着的火红色缎斗篷。
她垂下眉眼,面颊飞上两抹绯色,低低道:“哥,你看。”
没了宽大的斗篷遮掩,静楚王妃的小腹隆起的圆圆弧度清晰可见,一个小小的跃动的生命,安躺在宽松舒适的绸缎衣裳下。
秦若袂终于再压抑不住心头的雀跃之情,迫不及待要同兄长分享这迟来的喜悦,这也是她刚刚胎息坐稳,就不远万里要亲身来到将军府的真正原因:“哥,我要作母亲了,你要做舅父了,高不高兴?”
秦墨愣神了片刻,眼底掠过的却并不是全然的惊喜,而是掺杂了一丝难以言明的情绪。
他看着秦若袂隆起的腰腹,用着某种探究的,甚至是挑剔的神色,静静的来回打量,并未急于回应。
秦若袂的欢喜渐渐冷静了些许。
她想了想,主动搀起秦墨的手,宽大手掌覆上自己腹部弧度。
静楚王妃轻声道:“你不要担心,他……待我不薄。我是甘愿的。”
手心下感应到的是柔软的弧度,温暖的肌肤隔着衣裳透出一种新生命的活力,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踢动,羽毛般的搔痒在秦墨掌心。
秦若袂牵着他的手,久久阖在自己腹部,两兄妹都没有说话,轻微的呼吸在寂静一片的书房中清晰可闻。
秦若袂又重复了一遍:“他待我不薄。”
长长羽睫在秀长的眸子上投下一片燕尾似颤动的阴影,衬得这张与秦墨有几分肖似,却又更加妩媚柔和的脸庞更添生动,她面上的喜悦不似掺假。
秦墨沉默良久,终于收回覆在秦若袂腹部的手掌,改为撩开她鬓边散乱的一缕青丝。
他道:“好,我信你。倘若聂重维有朝一日胆敢辜负你的真心,天涯海角,我势要追杀他到底。”
“沧珏他——定然也是这么想的。”
作者有话说:
谢谢PLUTO的手榴弹和地雷~~~~!!!
秦墨(内心呐喊):所以你还是胖了啊!
秦若袂:我算是看出来了,你真的注孤生。
第8章 沧珏
脱口而出的名字就像来不及收回泼落的水,秦墨手指还勾着秦若袂的发丝,看见秦若袂眼眸里的喜悦骤忽淡去,猛然浮上一层悲色。
秦墨僵在那里,道:“若袂。”
“这么久了,放不下的究竟是我,还是你?”秦若袂快速打断他,自己像是怕冷一样,重新拢起宽大斗篷,后退了一步。
她一后退,就像拉开了和长兄间天沟地壑的距离,即便俏丽的面容还含着笑,笑意中却染了薄霜,显出几分萧索与意兴阑珊来。
“我不想在这个欢喜的关头,听见你提他的名字。”
而秦墨的脸色同样不好看。
沧珏的名字出口的瞬间,他有片刻的懊恼,然而懊恼过后,又是更深的责切,不知是对转头便向静楚王投怀送抱的秦若袂,还是对竟然会为了秦若袂获得了幸福而感觉微微松口气的自己。
他慢慢道:“沧珏的衣冠冢就在后山,你告知了我,却不愿去同他叙上几句?”
他说完这句又后悔了。
岂止后悔,在看见秦若袂迅速惨白下去的脸色后,一颗心跟着猛然跌落至谷底,“我没有责难你的意思……”
“沧珏是因为你死的,兄长,是你。不是因为我。”秦若袂努力想恢复先前飞扬的语调,几次尝试终告失败,唇角终于露出苦笑来。
她同秦墨最为相似的一点,就是一旦收敛起笑意,周身的气场便教人如坠冰霜,拉开生人勿近的距离。尤其是披着这身大红缎斗篷和艳丽金凤冠,扬起下颚,神情冷淡,便从他单纯可人的小妹,摇身一变为了高高在上的静楚王妃。
“你想背负着他的死扛到底,那是你的事情。我从小便被父亲指给了聂重维,生死都是他们静楚王府的人,沧珏于我不过是个萍水相逢的寻常男人,我甚至记不清他真正的容貌。你作主将我嫁去静楚王府的那一日,不是早明白了这一点?时至今日,若是敬我王妃身份一分,便请兄长将你那些愧疚和至死不忘,悉数留在自己心里罢。”
比方才还死寂的气氛横扫了整间书房。
秦若袂好似冷得更厉害,把斗篷拢得更紧,眉睫也轻不可闻的颤抖起来。她紧紧咬着唇瓣,不想流露丝毫怯意。
秦墨半晌道:“你说得对。”
他想了想。
“是我放不下。我永远忘不了他是怎么死的。”
喧嚣震天的山谷里,从四面八方射来漫天利箭,一片箭雨中沧珏长身而立,英武面上满是鲜血,已经皮肉外翻的手掌牢牢擎着那面大旗,银色甲胄上泥水鲜血污迹沁成一片,又骇人心魄的往下流淌殷红。
他费力转过身,对被手下人死死抱住的秦墨展颜一笑。
沧珏站立的方向背着光,染血的嘴唇微微翕动,秦墨却听不见也看不清他说了什么。
他被所有人拖抱着往山谷另一端狂奔而去,徒劳的咆哮嘶哑了嗓子,困兽般猛烈的想要挣脱向前扑去,却还是离那个浑身浴血的人越来越远,一切都在视野里变成一个昏聩的小点,最后逐渐消失在漆黑的意识里。
从山谷里流淌而出的溪涧变成刺鼻的血腥色,弯弯曲曲沿着河谷流淌了一路。
他们在一地残肢烂臂和无头尸首里找不到沧珏,只有一个小巧精致的锦囊跌落在溪水边,被人摩挲得连丝绣都露了头。锦囊外侧绣着漂亮的行书“袂”字,针脚细密周全,如缠绵入骨的女儿心思。
捏在身侧的拳头攥得更紧,视线所及,大云韦褚交界处的地形图摊开在桌面,密密麻麻的地形线与山水分岭符每一处皆稔熟于怀,每一处都刺眼剐心。
他的军功是沧珏,留得这条性命是沧珏,将军府声势不逊于当年老定国将军,也是沧珏陪他,一步步,一天天,走到这个局面。
那个性情克敛、肃然冷面,深爱着秦若袂的人,最终却无法亲见这些。
陵子游在门外等候了许久,终于等到秦墨把书房门打开,把秦若袂先让了出来。
他道:“替静楚王妃准备清淡点的晚膳,派人早些服侍王妃就寝。王妃长途跋涉,舟车劳顿想必辛累,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谈。”
秦若袂让陵子游搀着,一言不发,怏怏不乐。
她来之前,有满腔话语要同她兄长吐露,然则还未开头,就被那道拦阻在二人间的魔咒止住了脚步。
“沧珏”这两个字,像封口禁术,秦墨向来鲜少主动在她面前提起,怎料今日,偏偏是她告知他有孕在身的今日……
她眸光掠过书房外侧窗棂上摆着的一排白纸做成的小花,整整齐齐堆满了窗角,屋檐下风吹铃铛,清脆的竹片拍打声教她蓦然悟起。
原来明日便是沧珏三年前,战死雾忻山谷的同一天。
她风尘仆仆赶回定国将军府,偏偏这般巧。
秦若袂攥着陵子游手臂停住身形,陵子游感觉抓着自己小臂的手指用力到发紧,诧异问:“小姐?”
就见那艳若桃花的女子愣了愣神,如梦初醒,回他道:“……没什么。我们走罢。”
陵子游目光跟着秦若袂魂游天外般的视线扫过窗边一排白花,忽然明白了秦若袂和秦墨之间,那种久别重逢却未能全然浸染在欢喜中的古怪气氛从何而来。
他压低声音道:“明日将军照惯例,是休沐不去上朝的,自然也不在府中。小姐若想,子游可领小姐去往后山——”
“不必。”秦若袂飞快的截断他后半句没出口的话,又快又急,唯恐自己下一刻改变主意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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