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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道:“没想到秦将军闲暇之余,做的这些小玩意还颇为可人。”
他语气中含有追怀某事的温和之意,奈何秦墨听不出来。
秦大将军冷笑道:“雕虫薄技,不值挂齿,让裴相见笑了。”
他心下极不痛快,也不肯跟他虚礼,索性单刀直入:“无事不登三宝殿,裴相专程来此,所为何事,便开门见山的说了罢。”
他语气不善,横眉冷对,端的是一副不欢迎他的样子。
裴温离内心暗叹一声,只道:“裴温离相信将军的人品。”
话留三分,他不点明是为何事,但两人皆对他的来意心知肚明。
秦墨挑眉:“哦?”
“事态紧急,想必将军回府的路上已然知晓了大概。韦褚比我朝早谋划几日,如今边关想必不稳,亟需将军即刻率兵上路,镇守边境。裴某带来了圣上口谕,请将军收拾行装,传令天虎军三千精锐,今日之内,最晚不超过子时动身。”
虽则火速出兵,在秦墨的料想内;但换作裴温离来亲传圣旨,看上去就像他听命于他一般,莫名的心头不爽,怎么着也要怼上一怼。
秦墨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不知裴相给此次出兵,安排了多少粮草辎重?”
“实不相瞒,在收到韦褚使臣身亡的消息后,裴某已然会同户部,派专人走水路进行粮草督运,待将军点阅人马,整装出行时,粮草辎重约摸比将军快上一日,会在中途候着将军。”
裴温离对答如流,似乎专门埋伏在那里等他提出这种问题,然后直接把“料敌机先”四个大字甩他一脸。
“……”秦大将军长长吸一口气,把那种被怄得厉害的憋闷压下去。
他越过裴温离往外走,“既是如此,秦墨不敢贻误战机,这便着手准备启程。裴相圣旨传到,请自便吧,恕秦某无暇分/身招待。”
谁知裴温离跟着他,亦步亦趋出了书房,“将军客气,其实裴某亦是随同人员之一。”
秦墨猛然回头,被雨水打湿还耷拉在肩膀上的墨色长发,几乎要原地炸毛竖起:“你一介文臣,跟去边关作甚??”
裴温离温和有礼的笑道:“两国和谈即便不成,有些文书上的处理工作,有文官在,置办起来会方便些许。”
这就已经不只是睁眼说瞎话了,而是赤/裸/裸当他秦长泽是个好诓骗的大傻瓜——要处理文书工作,随便找个令史什么的就成了;再不济他军中莫非没有自己的文书,非得大张旗鼓,派个一国丞相纡尊降贵做这种事?裴温离你撒谎也撒得尽心一点,尊重对手一点行不行?
而当朝天子,表面上派裴温离来传他口谕,打着以军机要务为先的幌子,实际上却是派了个督军,全程对他行监视掌控之实!
派谁不好,派裴温离!!!
秦墨委实无法,裴温离敢如此放肆,必是得到了圣人的授意。
不让他跟着,一则有抗旨不遵的嫌疑,二则越发显得他心虚。他硬邦邦道:“宫中近日无事需要裴相费心了?”
裴温离温和回他:“大云与韦褚迫在眉睫的战事,就是裴某最挂心的事。”
尤其是当这件外交大事当中,又牵涉到定国将军罔顾国体,擅动私刑的话。若不查清楚,只怕寝食难安的不止皇帝一个人。
他还穿着那件上朝的官服,来不及换过便匆匆乘软轿赶来了将军府,形色匆忙而鬓边微乱。
秦墨注目他半晌,忽而抬手挑起他鬓边垂落一缕碎发,握在手心,笑了起来:“裴相身子矜贵,竟甘愿吃这行军跋涉之苦,秦某唯有感慨丞相高义啊。”
他慢慢给裴温离将碎发捋至耳后,常年持枪动武留下的薄茧有意无意自裴温离白皙的脸侧擦过,稍稍用了点力,擦出一道浅得几乎看不着的红印。
他人也贴近了些,压着低沉的嗓音,在他耳畔低低道,“可莫怪本将军没把话说在前面,裴相想跟,秦墨就让裴相跟;届时若是丞相受不了苦楚,便是哭着央求本将军,亦是无用了。”
他这话分明挟了威胁恫吓之意,为了不让旁人听了去这昭然若揭的恐吓言辞,又凑得极近。
裴温离眨了眨眼,长长的眼睫随着他眼皮眨动而快速的颤了颤,脸颊飞上一抹奇怪的绯色。
他仿佛被秦墨恫吓住了,不堪威胁的后退了一步,拉开跟他的距离,呼吸才稍许通畅了一些。
裴温离垂着眸不看他,然而语句清晰,毫不退让:“裴某已有心理准备,将军宽心。”
“哧。”秦墨拂袖转身。
他转身的一瞬,那种逼迫得裴温离难以呼吸的窒闷感顷刻散除,他不易察觉的松了一大口气,只觉方才被秦墨碰触到的脸颊发烫得厉害。
秦墨扔下一句:“回丞相府收拾你的行装,亥时将军府出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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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临行
接到将军即将动身启程命令,定国将军府上下顿时忙碌起来,给将军擦拭甲胄、打磨兵器,准备这一路换洗衣物、将军惯吃的几样吃食、平素用惯的一些小玩意。
陵子游忙里忙外,搬了许多物事出来,恨不得把将军府微缩了给秦墨打包带上。流影在旁看着,不得不提醒他这个拿出来,那个也不要带,行李携带太多只会影响行军速度。
陵子游听是听了,手下却不停,仍然自顾自往包裹里塞东西。
最后流影实在看不下去,一把抢过来,哭笑不得:“好了,子游,你怎么跟个老妈子似的。你准备这么多东西,给旁人看了去,还以为你要送女儿出嫁。”
陵子游又把包裹从他手里抢过来,梗直了脖子,瞪着他:“你知道什么!你成天守在将军身边,粗心大意惯了,我放心不下!”
他抓着那个沉甸甸的包裹,心里越想越难受,声音也不由自主更大了,“这几年,将军守在边关,条件清苦,吃的穿的都差劲,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没住上一阵子,又要出兵,谁知道这次去,什么时候才回得来?打仗一年两年,三年四年都有可能!我给将军多带些怎么了,横竖用得上!”
流影见他快要落下泪来,也不敢跟他吵,只好任凭他继续不管不顾往包裹里塞东西。
“吵什么,这么大声响?”秦墨听见了,皱着眉走进来,扫了眼鼓鼓囊囊的包裹,“带这么多作甚?我们轻车简从,是要昼夜不歇赶路的,你把多余的都拿出来,带三天份口粮就够了。”
他手里拿着一柄刻刀和那个还没刻完的小老鼠,陵子游看了眼,心里不平更甚:“小姐回来才一天,还没好好聊上几句话,将军就又要出门,还要随身带着那个瘟神裴温离——今日将军没上朝,指不定是他在背后添油加醋,在圣人面前吹风,把黑锅栽到将军身上!怎么有这么挖空心思,坏水一大箩筐的人!!”
他以为秦墨又要驳斥说轮不到你来揣测他,然而这番牢骚发完,秦墨却只是静静听着,没有出声,眉峰微微拢在一起,若有所思的模样。
显然,他心里对裴温离的动机也终于起了疑心。
在韦褚一事上,裴温离每次出面的时机都太巧合,每回都恰到好处把他往坑里推。
尤其是这次,裴温离大可不必亲自随同他去往条件艰苦的边关,更遑论还有遭遇战火的危险。若是要监视他,派个得力点的下属去即可,他秦墨也不会敢公然对那人怎样。
裴温离却偏生要亲身跟了去,那个人心机深沉,走一步谋算后面三步。他甘愿以身返险,除了想贴身寻找他的把柄口实外,还能有什么别的理由?
是以陵子游这般愤愤不平的指责裴温离,刚刚好说到了秦墨的疑心处,他半晌沉默不语。
流影犹豫着道,“其实,裴相他……”
他没有机会说完,就被陵子游抢了话头。
后者满心不悦,按照秦墨的吩咐挑挑拣拣拿了一些东西出来,剩下的系好包裹往他怀里一塞:“流影,你这次跟着将军,千万警醒着,别让裴温离寻着什么借口陷害我们将军,知道吗!”
“那是自然……”
陵子游推着他往房门外走,“别磨蹭了,没剩多少时间,我替你打包你的行囊去——”
秦墨将刻刀和那个半成品竹老鼠放入自己怀中,暗叹口气,转身去往隔壁院子。
秦若袂早已起身,在丫鬟的伺候下刚刚用过了午膳,此时拢着她那件艳红色缎斗篷,在回廊上形单影只的站着,抬首凝望院落里几棵还未开花的桂树。
秦墨放缓了脚步,到她身边,跟她一并凝望那几棵抽出芽儿,慢腾腾长出新绿的树木。
秦若袂低声道:“你又要去边境了?去多久?”
秦墨道:“我已派人飞鸽传书至静楚王府,请他们多派些人来京师。若你想在府内多住阵子,尽管跟子游说,吃穿用度他会安排。府里的人用不惯,用你王府的人也成,子游会将他们安置好。”
秦若袂转过身,兴许是冻的,脸色较昨日略微苍白。
她看着换上银甲冠翎的秦墨,恍惚间又想起他十五岁跪在父亲灵堂前,抱住哭得声嘶力竭的自己,轻声安抚她说不要怕,哥哥在这里时悲伤却整肃的表情。
遇到任何突发噩耗或事件,秦墨的反应永远是自己一个人扛下来,不会牵扯或让她为难半分。
但是多年前父亲过世,天虎军中尚有一个早已立稳脚跟的沧珏构成助力;如今沧珏已不在,朝中多的是人眼红这位年少成名的将军取得的赫赫战功,亦知晓他家人丁单薄,根不深叶不茂,摩拳擦掌想将秦墨拉下马来。
此去边境,说得好是为了大云出兵威慑;说得不好,就是顶着圣上的猜忌,被放逐至边关,说不准何时一道圣旨下来,便再也无法返回京师。
秦若袂此时深觉自己身为一介弱女子的无能为力,若她与兄长同为男子,二人各自建功立业,朝堂上互相扶持,亦能同扛风雨。再不济,战场上刀枪无眼,也能替秦墨挡下几分血雨腥风——如今她只能毫无助益的站在这里,看着秦墨孤身去往未知的处境。
秦墨看她苍白着脸久久不语,便抬手如幼时般揉了揉她的脸颊,笑道:“怎么苦着一张脸?这样对腹中胎儿不好,你该多笑笑。不用替为兄担心,该审慎的时候为兄自然懂得。”
秦若袂抓住他揉她脸颊的手指,把昨日为了沧珏同他起的那一点点不快全数抛到脑后,柔嫩的脸颊在男人掌心轻轻蹭了蹭。
她轻声道:“要不要我同重维说一说?他虽是没什么实权的王爷,这么些年,朝中多少有些人脉……”
秦墨捏了捏她鼻尖,笑着摇头:“你莫打这些主意。别人若是原本就猜忌于我,你再将圣上年轻力壮的幼弟拉扯进来,这水即便不浑,也要人为搅起风云来了。”
他声音放柔,“你安心在将军府养胎,那边情况好转一些,我便找机会回来探望你,亦给你报平安,好不好?”
秦若袂犹自不肯松口:“可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我听说那些使臣,是死在雾忻山谷……这些背后的人,岂不是刻意将矛头指向哥哥?有重维在,至少别人不敢明里太过火……”
秦墨叹口气,只没忍心说出,聂重维在朝中本就形象不佳,一介纨绔,他说的话大抵没几个人会往心里去。
岔开话题:“回房去罢,院子里风凉,吹出个头疼脑热可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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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温离带的东西并不多,小小一个包裹斜挎在胳膊上,穿着的衣物也很简单,垂眉敛目静静的站在屋角下,乍一看压根不起眼,任谁也从衣着打扮上看不出堂堂一国丞相的风采来。
秦若袂送秦墨出将军府门时,裴温离朝她拱了拱手,声音里含些许意外:“裴温离见过静楚王妃。”
秦若袂顿了顿,循声望去,看见裴温离一身简装,月色下露出温润俊美的五官。
她心头一动,“裴相……你怎会在此?”
不等裴温离答话,秦墨一个侧身已挡在他和秦若袂中间,冷淡接道:“裴相乃受圣上所托,与本将军共赴边关,商讨退敌大计。”
秦若袂顽强的从他身后探出脑袋,看了看裴温离,口吻里带了惊喜:“当真么?若是裴相也去,那兄长……”
“放心,我自会更加小心谨慎,不至给人落下话柄。”
秦若袂听了一脸诧异,她看向裴温离,只见他弯了弯嘴角,眼底露出一抹苦笑,却也不作辩驳。
秦若袂心说,奇怪,裴温离不是挺喜欢哥哥的么?
当年她虽然年幼,却也见过裴温离极其宝贝秦墨赠送的那支竹笛。
虽然当时秦墨手工粗劣,做出来的竹笛品相不佳,远不及他后来做成的任何一件小玩意;但裴温离始终贴身携带,珍惜得跟什么似的……
为何秦墨对裴温离这般防备,语气不善?
她心下疑惑,然而秦墨不给她理清思绪的机会,转身便催促丫鬟送她快些入府。
秦若袂只好猛朝裴温离眨眼,努力传达“我哥哥就拜托裴相了”的真情实意,随后不情不愿给推入府里休息去了。
裴温离道:“多年未见,静楚王妃依然容颜俏美,神韵绰约。”
他身后系着一匹马,马背上备着一些水壶,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物件。
秦墨扫了眼他的装扮和行囊,嗤笑道:“裴相身边不带随从么?这一路,军中可无专人服侍丞相。”
“行军路迢,丞相府并无专事军中事务之人,带了来也无甚用场。裴某相信若裴某确遇上不便,将军自会安排。”
“说得好,我定然不会委屈了裴相。”秦墨笑了笑,翻身上了乌骓马,“三千天虎军精锐已开拨至城门外待命,裴相,咱们这便出发罢。”
作者有话说:
幸好秦直男身边,还是有几个懂点事的助攻
第13章 行军
旌旗猎猎,熊熊火把排成一字长龙,自城门口逶迤拖延数里开外。
天虎军军纪严明,虽是三千人众陈列于城外,却都鸦雀无声,漆黑寒冷的夜里,唯有火把照明下一双双炽热明亮的眼眸,追随着城门前那个骑着踏雪乌骓马的颀长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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