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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责点检人数的车骑将军姓耿名旗,自后方驱马上前,朝马上的秦墨拱手:“将军,三千精锐悉数到齐,请将军下令开拔。”
秦墨凝眸一一看过那些火把下朝气蓬勃的年轻脸庞,这些将士每一人他都熟悉籍贯名姓,皆为他亲手选拔,挑入精锐队伍,人人均是忠心耿耿,随他多次出生入死。
曾经这批赤胆忠诚又身手扎实的精锐有五千之众,但有两千名,就如同沧珏般,永远埋葬在了纷飞的战火之下。
秦墨扬起手中长/枪,策马自最前一排将士面前缓步行过,朗声道:
“众将士,此次军情紧急,十日内吾等务须赶至离率河畔。若是蛮夷业已渡河至我大云疆土,乱我河山,害我百姓,则将其悉数斩杀天虎军旗下,赶回韦褚边境!尔等有无信心?”
回答他的是激越高亢的合声,众将士大吼:“有!!!”
秦墨振臂一挥,所有人跟着他吼出:“尽诛蛮夷,不胜不还!”
“尽诛蛮夷,不胜不还!”
“尽诛蛮夷,不胜不还!”
裴温离把自己掩在火把照不见的黑影里,注视着前方秦墨的身影。
在众多火把熊熊火光的投射下,在几千人热烈凝望的眼神中,他们所看到的秦墨就像一个无所不能的军神,带领他们一次次杀出血路,打赢一场场看似不可能胜利的战争。所有将士均无条件信任他,而当今圣上,也习惯于将棘手难题推给这个几近百战百胜的年轻将军。
这么些年,秦墨唯独尝过一次败果,唯独那一次让他失去了沧珏。
他从不肯轻易服输,而不轻易服输的结果,是他渐渐变成帝王手中无所不用其极的兵器。
裴温离不知道陪着秦墨长大成人的沧珏,最终是怎么追想秦墨这一路行来的轨迹;他只知道自己终是不舍得的。
他在一片群情激昂的呼喊声里,探手摸去自己怀中,轻轻碰了碰用一块蓝布小心包起的竹笛。那竹笛静静躺在他怀里,与他贴身相依的感觉令他心里微微定神,不由垂眸想起当时秦墨令人安心的笑意。
“——众军,启程!”
耿旗一声大吼,队形分列开来,步兵与骑兵井然有序的齐转过身,按着各自的行动轨迹,朝着大道荒野开去。漆黑的夜空上,几点星子璀璨,被地面曲曲折折前行的火把光亮映衬得失了光色。
秦墨一马当先,扬鞭驱策走到了队伍最前头,裴温离略微恍神间,稍稍落在他后面;那人也没有放缓步调等他的意思。
倒是方才发号施令的耿旗,策马赶到裴温离身侧,好言道:“裴相,军中备了两驾马车,陈设虽简陋,亦比乘马舒适。此刻子时刚过,更深露重,裴相您不若将马匹交给兵士照管,去马车里稍事歇息?待扎营休整时,再下来透透气,舒展舒展身体。”
他确是一片好意,行军苦楚,便是他们这些终日惯于骑马作战的将士,策马久了亦会筋骨疲乏。
裴温离一介文臣,身子骨看上去就弱不禁风,跟他们这帮大老粗以同等频率开拔行军,只怕不到两个时辰就要腰酸背痛,吃足苦头。
他们同秦墨隔得不近也不远,裴温离错觉自己从风中听见秦墨在前面发出的一声极其轻微的不屑冷笑。
他婉言谢绝:“耿将军好意,裴某心领。既是随军,自然做好了与将士们同进退的打算,万万没有一开始便做特例的道理。这点辛苦,裴温离还受得住。”
耿旗看看他俊美若女子的面容和不盈一握的腰身,心里只替这向来高居庙堂的丞相犯愁。
他们此次任务紧迫,又是急行军,寻常新兵亦有叫苦不迭的,他裴温离文弱书生,体力精力能比兵士好到哪里?
可别到时候惹出什么麻烦来,还要拖累了行军进度。
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裴温离又补充了一句:“……耿将军放心,裴某会拿捏分寸,不至连累众人。”
耿旗别无他法,只得道了句“属下知晓了”,便从他身侧离开,转而催了几鞭,追上秦墨。
秦墨听他汇报裴温离死鸭子嘴硬不肯改乘马车,修眉微皱,片刻道:“由他罢,横竖他撑不了多久。”
“我看裴相似是在意将军的看法,若是将军亲自相劝……”
秦墨冷笑一声:“本将军去劝他?我都为了他这个累赘,专程令人调了一辆马车随军,他不肯乘坐,莫不是还要本将军抱他上去?惯的他!”
耿旗便不敢做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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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他们走的是官道,路面平坦,还算顺遂;走出七八里地后,官道逐渐没了延展,面前是一片坑坑洼洼未及休整过的地面。
秦墨他们为了早一步赶到边境处,在地形图上选定的是一条几乎不绕弯路的笔直路径,这意味着虽然能缩短路程,却要面临各式难走的地形,譬如此刻,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大片乱石嶙峋的潮湿草地。
火把的探照范围不够,每个人只能警醒的照亮自己脚下,小心翼翼避开容易崴脚的石块,不要踩进潮湿的泥泞地中。
裴温离谨慎的控着自己胯/下骏马,跟着前面的骑兵踩踏下的马蹄印一步步前进。
他的骑术在众多文臣中算是不错,对马匹性子也熟,原是不至有什么问题。策马随军行在大道上时,由于路面平顺通畅,御马的难度也不大。
只是忽然换至了四下里石子丛生,潮湿泥坑一个紧接一个的复杂地形,夜色深重骑在马上又极难看清足底,就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应对。他的那匹坐骑跟随他多年,平素习惯了平整路面,亦是初次跟着主人走这等险路,马儿的精神绷得极紧,一人一马都行走得颇为吃力。
裴温离勒着缰绳的指尖不敢稍许松懈,紧紧夹住马腹,随着马匹在石块和泥泞地里一颠一簸。上身虽还保持着端正笔直,用力夹住马身的大腿内侧肌肤却因不断受到摩擦,即使隔着厚厚的下裳还是青紫了一片。
不惯骑马的人,突然高强度骑乘在马上,对于腰背、腿部及膝盖受力都是巨大消耗,其中最为明显的就是没有薄茧保护、格外娇嫩的大腿内侧肌肤。
眼看着快要走出这片泥泞石地时,裴温离已明显感觉到自己双腿酸痛不已,马匹任何一次小跑,逼迫他为了稳住身形更用力夹住马腹时都加重大腿内侧磨损肌肤的伤痛,他咬牙隐忍,后背已出了一层薄汗。
天际渐渐有了一抹鱼肚白,走在最前头的火把渐次熄灭。为了不至互相踩踏,骑兵与步兵的距离略微拉开了一些。
裴温离前方那个骑兵已越过一道水沟,扬手熄灭了手中火把。
他熄灭火把的一瞬,正好是裴温离驱策马匹,纵身要越过水沟的一刹那,眼前光亮陡然一黑。
人和马的瞳孔都未完全适应从人工火光转到自然微光的转变,扬起的马蹄一个踉跄,裴温离亦收势不住,连人带马趔趄着就要向那条小水沟里歪倒下去。
不好——
裴温离脑海里电光火石掠过一念,几乎可以想见自己这匹性格极好的马儿崴断脚掌,被迫弃尸路边的凄惨下场。
忽而横刺里伸过来一只大手,一把攥住了马儿缰绳,力度极大而平稳的猛然一提,牵引着马的两只前蹄扬起,稳稳踩在了水沟旁的狭窄沟面上。
裴温离惊出一身冷汗,抬眸望去,秦墨高高坐在他那匹不见疲态的乌骓马上,一手执着自己的马缰绳,一手执着他的。他攥着他的缰绳,稍稍用点巧劲,引着裴温离的马儿乖巧爬上水沟,嘶鸣了一声靠拢在他的乌骓马身旁。
秦墨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他和他的马,皱眉松开了手中缰绳。
“军中马匹珍贵,裴相骑乘时务须小心。”
竟是只字不提他若摔坏了该如何。
裴温离心中却并不为他这番话气闷——秦墨原是行在队伍最前头,而他早已被落下一大截。在他马匹受惊的第一刻秦墨居然能及时出现在身侧,说明秦墨虽则口头厌弃,实际上暗地里还是在关注他一举一动。
在某些小细节上,他还是能找到当年那个少年的影子……
裴温离直起身子,想同秦墨说几句感谢,动作间牵扯到大腿内侧磨出的伤损,眉间不由一抹痛色闪过。他压住了险些随着感谢言辞一同出口的低呼,额间沁了点薄汗。
秦墨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带着队伍又前进了约摸一盏茶功夫,就下令就地休整,休息一刻钟。
军队停下来的地方是一片茂密的树林。
此时天际曙光已现,队伍走了一夜,确然已有些乏力加腹中饥渴。听说暂时休整,个个振奋起来,忙乱着从随身携带的行囊里掏出干粮来啃。
裴温离腰酸腿软的从自己马匹上爬下来,他虽亦有些饥肠辘辘,但还有更要紧的事情处理。
他自自己包裹中拿出一瓶跌打损伤的治瘀药,又拿了点衣物,避开人群往林子深处行去。
作者有话说:
我真的担心下章上个药会被锁,希望JJ别这样对我……
第14章 扎营
裴温离避开人群,一径往林子深处走去,直到远远的听不见众兵士的声响,心下才略微觉得安稳了些。
他四顾无人,踌躇几分还是觉得有些面薄,便花了点时间,找了一丛从外头看遮掩得严严实实的树丛,方矮身钻了进去。
褪下外裤,借着树丛外透进来的一点光线,看见大腿内侧的肌肤红肿青紫,一片瘀血,果然是骑乘马匹时间过久,将将磨破了皮。
头顶突然响起一个戏谑的声音:“你看你非要来吃这种苦,让阿傩来跟着他不就行了?”
裴温离条件反射立刻拿衣物遮住自己光/裸腿间,忍住羞恼,冷声:“不是让你不要跟太近?”
穿着深紫色花俏衣裳的异族男子翩然落进树丛中来,扫了眼他手心里握着的伤药,甜腻腻的道:“都怪你昨夜没给我吹笛子听,阿傩一宿没能睡好,现下还头疼着呢。要么,你把你身上那根竹笛交由我保管先。”
他又故技重施,开始散发他身上蛊惑的香气。
天虎军休整时间只有一刻钟,裴温离急于上完药再赶回驻扎地,不想同他耽搁时间,只令他:“你背过身去。”
阿傩觉得自己拿捏了他的死穴,抱住双臂盯着他,吃吃的笑:“那你给我笛子。”
裴温离不可能当着这个异族男子的面大喇喇的敞开双腿上伤药,他又万万不肯将那根宝贝竹笛交了给他,两人僵持了良久,裴温离一咬牙,索性不涂药了,撑着地面就要起身。
阿傩忽然咦了一声,似乎听见了什么动静,倏忽一下没了身影。
裴温离刚觉得奇怪,就听见身后的树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一个银甲冠翎的修长身影便出现在他面前。
四目相对。
秦墨:……
裴温离:……
随着男人的目光落到他已然半褪的外裤上,裴温离陡然耳根发起烫来。他明明还用衣物遮掩得严实,却在秦墨看不出什么情绪的注视中觉得自己仿似衣不蔽体,一张白皙的脸慢慢染上薄红。
秦墨却似司空见惯,只扫一眼就明白裴温离避开众人是为了做什么,他挑了挑眉:“上个药,跑这么远作甚?”
裴温离:“……”
秦墨道:“上完了没?大家休整得差不多,该准备动身了。”
裴温离握紧了那瓶根本没来得及开封的伤淤药,已然放弃了挣扎,干巴巴的道:“……你转过身,让我将衣物穿上。”
秦墨看了眼他五指间露出的药瓶,封口还好好的,没有开启过的痕迹,又看了看裴温离涨红了的脸颊,心道读书人就是面皮薄,上个伤药还这般藏头缩尾,扭扭捏捏。
他索性蹲下身来,从裴温离手中夺过那瓶伤药,命令道:“把裤子脱了。”
裴温离睁大双眼:“你……”
秦墨不耐烦:“磨磨唧唧做甚?要不要我亲自动手帮你脱”
他在军中与一干大老爷们打交道惯了,沙场上战场上摸爬滚打都在一起,受的伤处大大小小各式各样,谁没见过谁光屁股蛋的模样。
都是当兵的,都是男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会往心里头去,互相帮着上药治伤那是再平常不过。有时候兴头上来,军中那些混吝痞话也是张口就来,互相推搡调戏,讲些下三流的黄段子,也不过逞逞口头上的爽快,根本没人当回事。
在将军府和在朝中时还好,一旦回到军中,跟自己手底下这帮出生入死的兄弟们混到一起,秦墨身上那种在军营里打滚多年的混不吝痞气,就开始慢慢恢复出来。
不过他说要裴温离把裤子脱了,倒并不存轻薄他的心思,只是看他磨磨蹭蹭莫名不爽,索性自己动手帮他早些解决。
哪知裴温离好像听到什么天塌地陷的事情,瞪大了一双清亮的眸子,眼尾都泛起红来。
他紧紧攥着自己衣裤,涨红着脸,连嘴唇都有些哆嗦:“你走开,不用你、帮忙……”
秦墨却是性子终于告罄,裴温离推拒的话他压根不听,直接上手把人往后一推,一手摁住胡乱挣扎的丞相大人,另一手拿起药瓶,牙齿咬开瓶盖,把里面药膏倒出在手心,再扯下裴温离遮蔽的衣物,粗鲁揉抚着涂抹过裴温离大腿内侧每一寸肌肤。
裴温离整个人都在颤栗,男人带着薄茧的温热掌心涂着微凉药膏,自他淤青一片的肌肤揉搓抚触过去,不仅没能减缓灼痛,反而更似雪上加霜,浑身燥热都在上升。
一瓶药涂抹完毕,秦墨满意的随手扔掉空瓶,站起身来:“这不很快就完事了?”
他看着垂着眸微微发抖的裴温离,口气不由舒缓了些,又道,“你将容易磨损的地方多绑缠一些布料,等过几日生了茧,骑马便没有那么疼了。”
裴温离低着头,指尖紧紧攥着自己掌心,恨不能将自己蜷缩起来,只咬着牙,半晌不肯应声。等秦墨终于大发慈悲转过身去,他才颤巍巍从地上拾起衣物,混乱缠绑了几层,把衣冠整束好,魂不守舍的跟在秦墨身后返回营地。
众人已经休憩完毕,车马都牵好备在路上,看见自家将军和丞相大人一前一后从树林深处走出来。裴温离垂着眸,耳根泛着奇怪的红晕,不由面面相觑,彼此试探的看了看。
队伍再开拔时,裴温离远远避开秦墨,故意落下好几匹马的距离,人也紧紧攥着马缰。
一直在关注丞相大人的耿旗觉得奇怪,来来回回看了他和秦墨几次,不知道他二人间发生了什么,但行军的速度倒是一点没有减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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