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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目英俊,墨色长发高高束起在艳红冠翎下,银色软甲衬得身段修长挺拔, 表情沉吟,自有勾人心弦的英朗之气。
“此次进京, 能否有幸见到将军的婚约对象?”漪焉问。
她的声音很轻, 但是贴着轿窗发问, 因此清清楚楚灌入秦墨耳底。
原本沉浸在自己心思里的秦墨经此突然一问,愣神片刻, 方才陡然想起在韦渚那夜,他用来婉拒国女的理由。
他何曾有什么婚约对象?
当日不过病急投医, 胡乱搪塞以求过关罢了。
只是漪焉今日突然又旧事重提,秦墨顿显尴尬的同时,脑海中鬼使神差的浮现出裴温离的脸。
稳操胜券的,温和的,焦急的,担忧的,难得一见的带着泪意的脸,和上次在丞相府里最后看见的,苍白而神情复杂的脸。后来秦墨又上门拜访过几次,裴温离皆以身体不适为由,推托不见。
他在躲他,秦墨不知道是什么缘由。
但若要回答那莫须有的婚约对象,当真存在的话,秦墨第一个想起的竟然是那避而不见的裴温离。
“他……”踌躇半晌,犹豫半晌,也无法半真半假的回答这个问题。最后秦墨只能道:“——公主,宫门到了,秦某就送到这里。”
轿帘一掀,漪焉探出半张脸,疾声道:“秦将军,这是漪焉身为大云皇妃前的最后一个请求。让我见见她,我就当真死了这条心。”
秦墨策马回身,同她那双隐有水意的眸子对视半晌,哑然道:“——日后若有机会,秦某也想兑现这个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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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溢彩的灯,从宫门一路铺到明华殿内,回廊上宫女捧着一盆盆珍馐美味,秩序井然的鱼贯而入。衣香鬓影,宫灯摇曳,酒香混着人声阵阵嘈杂由远及外传了出来。
宫宴最上头,大云皇帝聂越璋稳稳端坐。他左侧略下面一点,韦渚国主用流利的中原话,同他抬盏交谈,两人面上均是不露声色的君王式笑意。
宫宴两侧,分坐的则是大云朝中高官与韦渚那边的国主心腹,一边说中原官话,一边说韦渚方言,语言不甚通,但凭肢体语言和互相打量的目光、表情,来分辨彼此想表达的涵义。
气氛说不上欢天喜地,倒也不如从前那般一触即发。
所有人都是审慎而略微放松的打量着原是敌方的另一侧,面上含着隐约笑意,竭尽所能来表达和亲气氛上该有的友好。
屏风后,一对行完礼的新人相向而坐,韦渚国女的面容遮盖在凤冠霞帔下,看不见表情。二皇子时不时需要起身接受百官们的敬酒,举止间已有微醺之意。
根据官位品衔,秦墨就坐在离二皇子不远之处,时刻留意二皇子之余,目光不由自主的,就朝自己右侧的裴温离飘去。
宫宴上人多喧杂,酒气弥漫,热潮穿袭每个角落。即使每个窗栏都支起透风,这殿内仍然闷热不堪,便连秦墨都忍不住换下了软甲,只着了一身轻薄的锦服。
反观裴温离,仍然披着一身厚重大氅,沉默不语地静坐在一条朱漆彩绘花鸟纹长桌后,桌上饭菜未动分毫。
他看起来没有食欲,或许根本不曾痊愈。带着那些蛊毒来参加宫宴,不知身子撑不撑得住?
这是上回丞相府一别,秦墨首次见到裴温离,只觉他又清瘦不少,心里闷闷地,牵连着哪处隐隐疼痛。
他几番留意,发现裴温离虽是粒米未进,手边酒盏倒是空了少许。
有不少文官借此宫宴之机上前与裴相套近乎,裴温离居然来者不拒。
就连一些有心要看他洋相的武将来敬酒,裴温离略抬一抬眸,看见对方,却也神情不变的一一接纳。
这看起来,当今国相的酒量,竟似乎深不可测。
秦墨起初冷眼旁观,后来不明所以地越来越焦躁。
他几度耐不住皱眉想要劝阻,却每每一要有所动作,就被宫宴最上头,聂越璋一道冷冷的视线逼退了回去。
很是奇怪。
大云皇帝明明在同韦渚国主谈话,却总在分神注意他和裴温离这边。
——谨防猜忌,万事小心。
分明是仲夏,秦墨心头却是一阵寒意。
他慢慢把目光转回来,看了看自己长桌上的酒盏,一把抓过,一饮而尽。
宫宴举办到后半段,宴上众人已半数酒酣耳热,晕晕乎乎,君臣之别、上下之分慢慢变得没那么清晰了。
一个武将摇摇晃晃从桌边站起,冲着裴温离的方向,举起一盅斟得满满的酒,大声道:“裴相!车某对裴相满腹心窍,佩服得五体投地!今儿无论如何,要敬裴相三大杯!还请裴相赏脸!!”
说完,接连三杯,牛饮而下。
秦墨脸色都变了。
他看向裴温离,只见后者仍旧是那副苍白的面色,却兀自冷静的注视那名武将三杯下肚,眼睛也不眨一下的端起自己面前那杯。
那武将抢身上来,给他杯盏斟得同样满满当当。琥珀色酒液在杯盏盅晃荡,映照出裴温离波澜不惊的眼眸。
他微微笑了一下,端着酒盏的手依旧很稳,表情不变就待仰脖饮尽。
一只手却从横刺里了伸了过来,半空拦截下那杯酒。
秦墨隐含怒意的声音从旁侧响起:“够了!车昭将军,裴相今夜饮得已太多,不胜酒力,这杯我替他。”
他将酒盏生生从未及防备的裴温离手中夺过,旋即一仰脖,几口喝下。一股热意登时从丹田处直冲脑门,烈酒的后劲十足,当场就把酒量轻浅的定国将军熏了个脸红耳热,眼冒金星。
不胜酒力的到底是谁?
裴温离无语的瞧着这人,他另一只手其实一直藏在桌案下,手心缓缓沁出酒液——为官多年,他原就善用这种障眼法应酬官宴,只是万万想不到秦墨是个实诚的,说喝就当真一丁点都不浪费。
那车昭将军原本想寻裴温离的事,替自家将军出出气;谁知道搬起石头砸了自家将军的脚。眼见秦墨一脑门热气腾腾,摇摇欲坠的坐回自己桌边,心下直犯嘀咕,灰溜溜的回了座,却是再也不敢来敬裴温离酒了。
秦墨撑着桌案,眼前人影渐渐憧憧晃动,不太分辨得清谁是谁,谁又在说什么。
他眼底只顾盯着旁边端坐着的裴温离瞧。
无法听清的嗡鸣声中,只有裴温离垂眸清浅的呼吸隐约可闻;无法聚焦的视线中,只有裴温离如天鹅般脆弱修长的脖颈,与他温雅俊逸的侧脸,像一幕大师精心描摹的美人丹青,笔头有力的透过纸背,将美色美景牢牢印刻到他心上来。
他盯人的目光太过放肆露骨,不加收敛,便是始终心静安坐的裴温离,给他看得也似隐隐坐立不安起来,几番避过身去,欲躲开他这过于肆意的视线。
而秦墨不管那么多,他现下意识昏蒙,眼前只看得清裴温离一个,便一径盯着他瞧。不知过了多久,裴温离似是终于不堪忍受般,匆匆对身侧服侍的宫女说了句什么,便起身离去。
他一走,秦墨立刻跳起身。
这时宫宴已进展到了行将结束的时候,谁也顾不上细看谁的动静。定国将军便绕到宫柱后,循着裴温离的脚步急急离开了内殿。
在经过两道回廊后,那人脚步刚刚踏下台阶时,抓住了他。
“你为什么一直躲我?”秦墨抓住他手腕,把他按到身后的一座假山上,不甘心的低声逼问,“我做错了什么?”
定国将军眸色发亮,像荒野里攫住猎物的狼一般熠熠发光,攥着裴温离的力道极重而不加收敛。
裴温离被他近距离压倒在假山上,两人咫尺之间,感觉得到强烈的热力透过秦墨锦服,传到他披着的大氅上来,隔着如此厚重的衣物,男人的体温都似乎要将他烫伤。
裴温离压低声音,轻声呵斥:“你松手,秦长泽,这是宫里,你做什么!”
“你为什么躲我?”
“我没有躲你!”
“你胡说,你没有躲我,为什么我上门找你你不见;我今日宫宴同你攀谈,你也不搭理我?你穿这么多,身体还这么弱,却一厢同人喝那么多酒,你想灌醉自己?你知不知道有人会心疼?”
“我喝多少,同你有什么干系?要你假惺惺的来抢酒,要你装模作样来报恩?”
他挣扎着,却被男人紧紧摁住不得动弹,大氅的系带在挣扎间松散,露出纤弱瘦削的肩头,束好的长长发丝也散乱开来。
裴温离愤恨地道:“我警告你秦长泽,你最好离我远一点,你再也不要招惹我,我不需要你的——”
秦墨猛然拉过他手腕,往自己心口按去,隔着薄薄锦服,掌心下心脏跳如擂鼓,几乎要越过肋骨跃蹦而出。掌心触及男人心口的一刹那,裴温离只觉面上一沉,一双滚烫的唇瓣覆上,焦躁而狂热的攫去了他全部呼吸。
秦墨狂乱地道:“报恩?是谁在报恩?十一年前那次,你记到现在,然后你同我说你不许我报恩?”
他把裴温离的嘴唇都咬出了血来,沉沉的发问:“裴温离,你怎么只许自己做初一,不准别人做十五?你如果没有那个心,为什么把我送你的竹笛一直带在身边,为什么帮我疗伤,为什么要在诏狱里替我引蛊?——你倒是说说看,你这报恩,是不是报得过于盛大了点,你要不要将自己一并赔给我?”
铁锈气息从唇齿间蔓延开来,混杂着浓烈酒意的温,与男人一迭连声的质问。
裴温离无法挣脱,无从回答,无处可逃。
他仰着脖颈,被始终得不到回答的不甘罢休的男人一口咬在了纤弱肩头,留下了深深齿痕。
他剧烈的发着抖,眼底只看得见天边月华如烁,一层淡淡光华悬挂在半空,而宫殿内的喧嚣声渐渐远了。
作者有话说:
秦墨生肖属狗【确信
第53章 赐婚
秦墨想自己当真是喝多了, 不然他怎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在这婚宴进行当中,不管不顾地亲吻当朝丞相?
这假山之后, 虽隐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前头不远处仍有人来人往,他就这么毫不避讳、浑不在意的亲吻裴温离,还一点放开人家的念头都没有?
裴温离也是, 秦墨又忍不住想, 裴温离一定也喝多了, 否则,他为什么一直在发抖,却不推开自己?
他不是最讨厌自己碰触、不喜欢自己说恩情——
“唔……”被摁在假山上不得动弹的人, 唇间溢出一丝忍痛的轻吟。
秦墨惊了一跳, 发现自己像条野狗般咬住了人家肩膀,还志得意满的舔舐吮吸了两下。
清醒了, 这下完全清醒了。
虽然不知是已经恃酒行凶了多久,把人嘴唇都咬破,渗出了鲜血,大氅滑脱下, 肩头的衣衫也给撕扯了裂口,齿痕清晰可见。
“我……”秦墨有些局促, 二十六年的生命里他难得体会过这样一种手足无措却又心满意足、还带点充盈感的心情, 这感觉很陌生, 然而令人欣喜。
他将方才粗鲁拉掉的大氅给裴温离拢上,微微低了头看他。
那人唇瓣红润, 有些撕裂,是被啃咬出来的血色。脸色仍然是苍白的, 但气息急促,颊边便飞起了好看的绯红,整个人鲜活明动许多。
秦墨看得怦然心动,禁不住又低下头想吻他,被终于回过意识的裴温离抬手挡住。
于是秦墨隔着他的掌心吻他。
掌心传来搔痒,潮热烫人,裴温离:“……”
他满脸通红的又将手收了回去,想说什么,秦墨一瞬不瞬的凝望着他的眼睛,像是要透过他的戒备与沉静,看进他内心深处去。
在这种令人窒息的逼视下,裴温离终于开口,他道:“将军这是做什么?”
“报恩。”
裴温离嗤笑一声,抬身就要走。秦墨又将他按回去,裴温离恼道:“别以为我不会喊人!”
秦墨深深看着他,“你不爱听,那我换个词。裴相愿不愿意赏脸,与我论点国事之外的私情?”
他又将头低下,耳鬓厮磨般去蹭裴温离温度迅速上升的脸颊,轻声在他耳畔呢喃,“裴温离,我虽然迟钝,到底还是悟出来了。你不要再生我的气。”
裴温离想说谁在生你的气,定国将军出了名的只谈战事不碰风月,普天皆知的不解风情,我同你置这八辈子闲气,岂非自讨苦吃?
可是他这些天确然是有恼意,恼在他心底那些熹微的期待,刚刚被他唤醒,又给无情的打入冷宫;恼在他原本甘愿蛰伏幕后,只观望他一言一行足矣,却因形势所迫不得不同这人日渐走近,而越发难以自拔难以抽身;恼在他一日胜过一日想要接近他、碰触他、拥抱他,那渐难餍足和不可启齿的欲望与梦境……
原本平静无波的心境给这人搅得大乱,怎可能不怨?
但秦墨此刻的眼神又分外认真,虽然身上带着酒意,仍是神色专注,屏气凝神地同他对视,目光中没有分毫闪躲和遮掩之意,坦荡磊落,一如他为人。
裴温离等了十一年,从来不敢奢想会有这么一天。那么,他是不是真的能够相信……
裴温离张了张口,一句心间藏了多年的话语就要落在唇边,突听假山后有匆忙脚步跑来,还有人大声疾呼:“裴相,秦将军,陛下宣召,御书房听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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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他二人掰扯时,今天的婚宴便已结束,一对新人在宫女簇拥下返回了寝殿。百官们脚步虚浮、互相搀伴的离开大殿,或许有人注意到了这边,又或许从头到尾秦墨与裴温离都隐藏得很好。
但他俩气息略显急促的赶来御书房,肩并肩站在皇帝面前时,裴温离唇角的水光与艳色,还是任谁一眼,即可了然方才曾发生过什么叫人心生绮念的事情。
大云皇帝聂越璋若有所思地盯着他最为器重的丞相看了许久,眼眸深邃,像是要将人盯出一个洞来。
裴温离神态自若,并不瑟缩,但心底却渐渐浮上一个强烈的问句。
皇帝深夜宣召,他同秦墨都以为有大事发生,一路疾行。然而到了御书房却见皇帝微带酒意,脚步虽浮,却不乱,神情甚至是轻松惬意的,不似有何机要大事发生。
既是如此,为何又星夜宣召,便连一个晚上都不肯延宕?
皇帝微笑的视线,从裴温离转到秦墨身上,又从秦墨身上转到裴温离身上,像个慈祥的邻家先生,但一国之君越是表现得和蔼可亲,这种视线带来的毛骨悚然感就越是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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