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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请坐。”他道,将桌上沏好的热茶朝秦墨推去。
秦墨在他对面坐定,目光不由停驻在他披着大氅的身上,微微一怔:“仲夏炎热,裴相尚裹着厚重衣物,果真是身有不适?可曾请大夫来看?”
裴温离道:“一些寒症罢了,将养几日即可……”
他警告地瞥了一眼旁边蠢蠢欲动似要张嘴的阿傩,不许他胡乱应声,“将军今日拜访,可是有要事相商?”
秦墨看着他,他看着秦墨,两个人四目相对。
裴温离问出这话后,秦墨竟像是痴过去一般,看了他好一厢没有说话。
裴温离给他看得不自在,又觉得他举止奇怪,禁不住咳嗽一声:“秦将军?”
秦墨恍如回神,道:“实不相瞒,秦某有几件事,想要听询裴相意见——”
话说到这里,又是一顿,目光不由自主被旁边阿傩拿着的竹笛吸引。
阿傩像是故意和裴温离作对般,裴温离不让他说话,他就拿着那把竹笛在手里转圈圈。他手指又灵活,竹笛上下翻转,几要翻出残影来,像飞花一般漂亮。
秦墨皱着眉看那把竹笛,隐约觉得似曾相识,又一时想不起曾在哪里见过。
好在裴温离再一次将他从恍神中拉回来:“将军可是想问询静楚王妃以及迎娶韦渚国女之事?”
秦墨哂笑道:“什么都瞒不过裴相。”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道:“圣人怜悯舍妹和她腹中孩子无辜,准许她分娩过后再行领罚。若袂不想牵连秦某,执意搬离将军府,秦某知晓,是她央求裴相为她寻着了妥帖去处……”
“眼下,聂重维终身不得离开天牢一步,其余从犯或死或一同入狱,王府男丁充军、女子入奴籍;舍妹身边再无体己之人可予照顾。她身孕已重,秦某思来想去还是放不下心,想派人暗中看顾。故此前来相请,希望裴相告知舍妹目前居所位置。”
裴温离等他说完,垂了眸看自己手中杯盏:“王妃临行前切切叮嘱,不欲透露她之去向。温离惶恐,不能应将军所求。”
秦墨:“……”
他一番话语气虽柔和,措辞却毫无回寰之地,把个定国将军堵了个严严实实。
男人愣在那里半晌,一副想兴师动众又师出无名的憋闷表情。
阿傩偏着头看秦墨脸上的神情,好像终于出了一口闷气,吃吃的笑。
他一笑,正寻不着闷气发泄之处的秦墨又皱着眉朝他看去。阿傩亦挑衅的回看他,把玩竹笛的动作越发张扬肆意,几乎要凑到他眼皮子底下去。
秦墨又看了看那把竹笛,目光从笛子尾部那个字迹模糊、歪七扭八的“泽”字上掠过。
陡然间心念一动,似有什么尘封的记忆跃入脑海,快得他险些抓握不住。
“这把竹笛……?”定国将军眼神沉了下来,他向异族男子道,“此笛看上去有几分眼熟,这位公子,方便借给秦某一观吗?”
“可以啊,”阿傩笑吟吟地,说出了在场二人均始料未及的一番话,“拿你怀中那个温离的小木偶来换。”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原本一脸淡然的裴相,蓦然睁大了眼眸,对上秦墨猝不及防、几乎称得上狼狈不堪的眼神,两人视线相撞,彼此心头都是一阵乱跳,几乎要从口唇间跳出来。
秦墨狼狈道:“此、此言何意?”
他心虚得厉害,欲盖弥彰的讲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无地自容。
在那个异族青年的目光逼视下,更是有种无处遁形之感,便连原本稳稳端在手里的茶盏,都似烫手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么么哒,谢谢阿鸢的地雷火箭炮~!!
第51章 恩与情
阿傩道:“在诏狱里, 我引蛊救你,碰到你怀里有个小人偶,一时好奇, 就摸出来看了一看。那身姿,那眉眼,还有那种神态,同温离一个模子里跑出来的一样。天底下, 难道还有这么相似的人?”
他觑着秦墨精彩纷呈的脸色, 唯恐天下不乱般, 又补上一句:“要我说,确实做得很像,很精致, 你算是个手巧的。”
“……”定国将军欲言又止, 止言又欲。
最后破罐子破摔的说:“我想起来了,确有其事。那是为了感谢裴相在绥远镇布局有方, 又兼坐镇天虎军大本营多日,为秦某解除后顾之忧,特为雕制的一枚小礼物。聊表……谢意。”
他这么说着,却没有从身上拿出礼物来的意思。
裴温离原本带着微微错愕的眸子里, 隐隐藏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欣喜,苍白脸色也添了一点生气, 好似相当期待他会拿出一个怎样同自己神态姿容相似的小玩偶来。
然而那点浅淡的笑容, 却在听到最后“谢意”两字时, 敛了回去。
阿傩巴巴的伸着手心等,秦墨磨磨蹭蹭的只推说没带在身边。
阿傩便道:“既是谢礼, 你今日为何不带上?”
秦墨难得的被一个年轻的异族人抢白,如鲠在喉半晌, 道:“今日来得匆忙,下回必会为裴相亲手奉上。”
裴温离移开目光,淡淡道:“将军客气了,还是先谈正事罢。二皇子殿下与韦渚国女的成亲大典安排在五日后,听礼部的意思,仍要由将军去潍水城接来漪焉姑娘,一路护送回来?”
秦墨心思仍有些浮动,漫然应了句是。
他自觉方才仓促间答话的措辞有所不妥;但真要他坦言告之裴温离,那个小木偶是他在韦渚思念他,心随意动雕出来的自己收藏的东西,又死活开不了这个口。
——更何况,他又有什么立场,来同裴温离描述他这颇有些越界的心思?
在未回返京师时,他俩之间,曾经一度亲近到秉烛夜谈、推心置腹的地步;秦墨两次托付将军印,在裴温离帐子中更是不知度过了多少个养伤的日夜。
有那么一段时日,就连秦墨自己,都误以为两人间的默契,已然足够拉近这些年来他们彼此设防的距离。
但他自韦渚回返,对裴温离有了些超出寻常同僚的亲密举动,以为能收获一些同样不一般的回应时,迎面而来的却是裴温离似是抗拒似是躲避的迹象。
定国将军便如满腔热意,遭到了当头冷水。
尚来不及厘清这些曲折烦扰的情绪,又遇到计中计、局中局,一人布下棋局,一人只身入彀。
各自忙乱、兜兜转转,等到时局终于平定,再重新相对而坐,之前在面对韦渚敌兵时并肩而战的场景,居然都模糊不清到了像是上一世的记忆。
似乎一切又回到了破冰前的局面,或说更为糟糕。
今日相见,不但生疏客套,相敬如宾,就连此前在朝堂上那些针锋相对然而互有来往、互不相让的生机勃勃的画面,都一并消失不见了。
秦墨微微出神的看着眼前拢着大氅,面色冷淡的裴温离,莫名怀念起他毒舌怼他时眼尾微挑的自得模样。
那个时候的裴温离,虽则嘴上从不饶人,眼底的光亮却是闪耀愉悦的,他专注地看着他、认真阐述与他全然相悖的理念同时,自有一股叫人怦然心动的美。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站在他对立面的裴温离,好得叫人移不开视线?
是他不顾阻拦,执拗地坚持跟在身边要为他疗伤;是他提前在绥远镇布局,赠送那位主事老人他亲手所绘的他的画像;还是他在诏狱里抱着他,真真切切为他落下眼泪的那一刻呢?
”……将军觉得如何?”
裴温离薄唇翕动,秦墨看着他形状姣好的唇形,想着自己勾勒的人偶,到底还是不如本人灵动美好。
他恍惚了一下,勉强收回思绪,问:“方才裴相说了什么?”
裴温离:“……”
他在半刻钟之前,就已失去了同秦墨继续交谈的心思。
说不上来是哪里不爽利,他听见秦墨言及感谢,把心头那点隐秘期待完全褪去后,整个人莫名浮躁了起来。
或许是蛊虫在心头攒动的关系罢?不然,他怎会越来越闷得慌,喘不上气?
——确如阿傩所言,他今日出来见风的时辰过久了,他应早些回房躺下。
裴温离勉强打起精神:“克亚立一行身死之案,已水落石出,韦渚国君已应允亲赴京师参加迎亲大典,这也是韦渚正式与大云修好的关键时刻。将军前往迎接韦渚国女,言行举止切要注意,如有拿捏不准之处,尽可飞鸽传书回来,这个节骨眼上万事商议为宜。”
他看了秦墨一眼,还是斟酌着点了他一句:“——毕竟现在,圣人心绪未平。宫内宫外,太多人紧盯着你和我。”
谨防猜忌,万事小心。
秦墨读懂他言外之意,其实这也是他去接漪焉车队,临行之前想要同他见上一面的另一个原因。
不论外界如何揣测,也不论他们两派如何锱铢必较,他想讨他一句,我和你不会为敌。而裴温离特意提醒他,说明他的态度和他是一致的。
这个想法让秦墨久违的愉悦了起来。
他长长舒出一口气,将手边搁置良久,已然温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秦墨谢过裴相提点,”他道,“待秦某接亲返回京师,再行上门拜访酬谢——”
裴温离按住桌角,不等他谢字落音,已极不舒服的站起身来。
语音急促:“事已谈毕,将军慢走。恕裴某不远送了。”
他这逐客令下得突然,秦墨莫名其妙的,也只好跟着站起身。
看对面的人脸色较之方才又苍白惨淡不少,身子似也有些摇摇欲坠,本能的就隔着桌子扶了他一把。
这一扶,指间触及裴温离手腕裸/露/的肌肤,只觉冰凉刺骨。
秦墨怔道:“裴温离,你的手怎么这般冰?”
他这时意识到裴温离先前强撑的恐怕都是假象,这仲夏时节,热浪袭人,动辄就能身覆薄汗;可裴温离不仅披着个过冬般的大氅,面上不见丝毫汗意,还始终捧着热茶取暖。
他的手冷似寒冰,可是受了内伤?
这一吃惊非同小可,秦墨心间一阵刺痛,紧紧抓住裴温离想要抽离的手,“你体温太过异常,这不是寻常寒症会有的症状。你且让我仔细看看。”
“你会看什么,你又不是大夫。”阿傩手握竹笛,想要用笛子强硬挑开他的手,“松手,他今日耗损过久,蛊虫快要钻入心窍去了。”
“什么蛊虫?”
秦墨皱起眉,一手牢牢抓住裴温离不放,另一手一把扣住阿傩拿来挑他的竹笛,稍一施力,就将那他眼熟不已的笛子抓入掌中。
质声问道:“这里是京师,哪来的蛊,你给他下的?”
阿傩叫道:“从你身上爬出来的蛊虫,你还诬赖我?要不是他给你承了毒伤,你以为你身上那些蚀心花的毒,怎么能顷刻之间消退得干干净净?”
“蚀心花……”秦墨如遭雷噬,猛然一颤,“是诏狱里那个时候——”
他要把裴温离拉到自己身旁来细细看他,谁料被他抓着手的人不这么作想。
裴温离侧脸看见秦墨眼底既是歉疚、又是负罪的情绪,还有他微微张着口,露出的熟悉的想要同他说他很感激一般的神情,一时间又是一道冷气直冲心间,心头那股躁乱的情绪怎么压都压不住。
裴温离蓦然挥开秦墨的手,撑住桌面喘了片刻,咬着牙,哑声挤出几个字。
他道:“——我不要你谢我。”
言毕,他就绕过那张白玉桌,从阿傩那侧步出凉亭,脚步几分虚浮。
阿傩想从秦墨那里抢回竹笛,无奈定国将军的力气大得很,他拉扯几番没能得手,只能急急赶上裴温离去搀他,裴温离没有拒绝他的碰触。
秦墨被裴温离再一次甩开了手,但这一回,裴温离不是同前几次惊兔一般露出瑟缩羞赧的模样,而是毅然决然的阻绝他的接触,流露出的像是被他什么话、什么事触动而受伤的表情。
定国将军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裴温离的气息还留在袖口处,可是那突兀而起的推拒,却教他更深的跌入了五丈云雾里。
——裴温离他在生气?为什么?他说不要他的谢意?
他的目光慢慢从出神中凝回来,落到了另一只手还抓着的那根抢来的竹笛上。
这回秦墨清清楚楚的看见了这根竹笛古旧拙劣,制法非常眼熟;笛子尾端一个歪歪扭扭的“泽”字,由于经常被人摩挲触碰,变得清晰匀称,入眼入心。
往事突然呼啸而至。
青羊草场上搭弓射兔的画面、趴在他肩头被眼镜蛇咬了的少年,和他雕好笛子塞到他手里的温和哄劝,一幕幕潮水般退回,涌入迟来的记忆碎片里。
——“你……你是谁……?”
“我叫秦长泽,是定国将军的公子。你看,‘泽’,是三水泽——”
……
……
第52章 宫宴
大云与韦渚达成和解, 韦渚国女由定国将军护送进京。
沿途虽是张灯结彩,为一日后的大婚典礼彰显喜庆,街头百姓们的面上却仍留有与韦渚恶战多年的遗恨和警惕。
秦墨在军中、百姓心中威望甚高, 纵然如此,他策马行在漪焉轿子旁边,仍是提了十万个心眼,随时留意四下里的风吹草动。
和亲的关键时刻, 他不希望有任何莽夫出面搅乱这团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水。
端坐在轿子里的韦渚国女, 自从进入大云腹地, 就隐隐感觉得到这股躁动不安的气氛。多年交战,大云民间始终存在这种敌对和猜忌的氛围并不教人意外。
她亦知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不可指望朝夕冰释。
然而她随着轿身颠簸, 路途漫长,心思却仍有一大半不随自己意愿, 不由自主转到轿外这一路护送的将军身上。
风吹拂起轿帘一角,便能瞥见并肩而行的将军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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