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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越璋怒道:“谋朝篡位,按律是要夷九族的,秦长泽他懂不懂规矩?”
皇帝换了那身沾了血和灰尘的寝衣,在养心殿里踱来踱去,“他身为反贼的妻兄,自己本就有牵连之嫌;朕看他救驾有功,不予追究,他还变本加厉,问朕要保他那个妹妹,还拿军功做威胁??”
传旨回来又肩负了传话功能的太监,垂目不敢说话,只拿眼角余光,偷偷瞟立在一旁书桌边的裴温离。
裴相的脸色,打从他自诏狱里出来就不太好,寡白寡白,活像摊了一层寒霜,看着虚弱得紧。
但他又不肯回丞相府休息,坚持要陪着受惊过度的大云皇帝一起熬过这个难眠的夜晚。
天际已渐有鱼肚白,他仍然不吭声的陪着在养心殿里踱来踱去、竭力平缓情绪的皇帝,始终面容平和,眸光沉静。
直到晨光熹微,传旨的太监从诏狱返回,带回了秦长泽那几句直触龙鳞的话,他那张苍白的脸才稍稍有了点动静。
“陛下息怒。”裴温离轻咳两声,开声时嗓音有些虚哑,仍旧柔和,“定国将军年少失怙,同他亲妹相伴长大,身兼父兄两职,向来对这个妹妹视若至宝。据微臣所知,秦姑娘自嫁去王府,鲜少参与府中内外事务;她若对兵变之事知情,与王爷一同筹划了此事,为留后着,想必王爷也不会将她刻意带来京师、带来身边,——其用意其实昭然,不过想用王妃牵制定国将军罢了。”
聂越璋想一想也有道理。
但他前脚故意冤枉一腔赤诚救驾的秦墨下狱,心里本来就有些不占理的心虚气短;好不容易找了个台阶,想给定国将军光明正大放出来顺便封赏一番,以平这人心结,好生弥合一下君臣关系。
谁知道好意巴巴赶去秦墨脸上,居然被人毫不犹豫的拒了个干脆,那小子反过来还拿军功威胁他,一副“反正也被你冤枉了干脆这将军位子我不要了”的口吻——皇帝觉着,这不是蹬鼻子上脸吗?差不多行了好吗?还记挂着沧珏那点临时调兵之仇呢?
皇帝有些气不顺,气不顺就不太想答应。
不爽地问:“那依爱卿之意,是要答应了他?”
裴温离何等精明,一下就猜出皇帝这是脸面下不来,于是渴睡递枕头:“微臣认为,陛下可暂缓对秦将军的明确回复,只说会念及将军功劳,酌情对静楚王妃网开一面。至于具体如何处置,待与韦渚那边事毕后再行考量——将军是大云与韦渚建立稳固关系的纽带,此等关键时刻,将军心系社稷苍生,顾全大局,也定然不愿为了一己私情延误时机。只要陛下言语中留有静楚王妃一线生机,秦将军聪慧,定然不会再死缠烂打,刨根究底。”
皇帝皱着眉,把他的话掂量几分,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裴温离暗暗松了口气,忽又听皇帝冷不丁问了一句:“朕素来以为裴爱卿同秦卿不合,此番远赴边境督战,不仅未曾对秦卿行止有丝毫指摘;这回献计于朕,亦是以丞相之名为他作保,言他决不会反戈相向——现在看来,裴爱卿同朕这定国将军之间,倒未必像传言所言势如水火,壁垒分明?”
裴温离心头一跳,细看皇帝脸色,却又像是在随意闲谈。
但他素来机巧,也知君无戏言隐藏的另一层涵义,是皇帝决不会无故提及没有缘由的话头。
他沉静答道:“回陛下,微臣与定国将军,确然是政见不合,互不相让,不然定国将军亦不会从来不给微臣好脸色。但同朝为官,忠君护国这点想必还是一致的,陛下自能秋毫明察。”
大云皇帝把他看了又看,然后笑了起来。一晚上宫变带来的冲击和震动,似乎在这一笑中慢慢消匿了去。
他颔首道:“爱卿所言甚是。也正因你同秦爱卿两不相容,爱卿为他这番慷慨陈词的分量,才会显得格外中正、不藏私心呐。”
裴温离垂了眸,审慎应道:“陛下圣明。”
“既已议定,便速速传朕旨意,将定国将军从诏狱中请出来罢。”聂越璋对那传话太监说罢,又关切地转身向裴温离道,“裴爱卿在这陪了朕一宿,亦是劳累有加,快回丞相府好生将养。之后朝堂清算,捉拿乱党残余,还需爱卿费心筹措。”
“微臣领旨。”裴温离躬身告退。
丞相府的马车已在养心殿外的宫道上伫立良久,他出了宫门,掀开车帘刚一落座,始终绷紧的身躯就半软下来。
一双带着银镯的手臂搀扶住了险些栽倒的裴相身体。
半是不忿,半是嗔怪,伴着风信子香的幽幽气息涌入他鼻间:“看看你自己脸色,跟死人差不离了,你非要强撑着耗在那养心殿作甚?怕那皇帝老儿一个不想通,真把你那宝贝将军晾在诏狱里不管不问?”
裴温离轻轻喘了口气,如玉的脸庞泛着白,只道:“他……他若性子上来,只怕会为了秦姑娘冲撞陛下,反倒于事无益。”
“是是是,你什么都替他考量到了,装不合是为了帮他说话,死守养心殿连他小妹都要照拂到。我就奇了怪了,姓秦的到底有多瞎,怎么还不八抬大轿娶你过门?”阿傩悻悻的说,不太耐烦的去拉扯裴温离衣襟,“别躲!我看看那蛊虫爬到哪里了!”
裴温离任由他拆开自己衣襟前敞,顺着异族青年的目光往下探了探,只看见自己心口一道蜿蜒血迹,从左胸口一直延伸到精巧的锁骨。
阿傩啧了声,“他身上这蛊,吸的毒性即便弱了七分,剩下三成也够你消受。你是真能忍。”
他声音中颇多埋怨,下手却极熟稔轻巧,指尖翻飞,便抹了一层透着金粉的药末,那蜿蜒血迹看着便淡了一些。
裴温离闭了眸,忍着心口处钻来钻去的痛楚,轻笑道:“这不是,有你在吗,呃……”
“好了好了,怕了你,别吭声了。”那异族青年拿他没法,只得道,“这蛊,养满七七四十九天才会毒褪自去,你给我回去好好躺着,不要大喜大悲,不要胡惊乱想,知道吗?”
“嗯。”轻微的声响,随着马车踏踏,慢慢驶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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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的话我明天再来问一遍
第48章 兄妹上
秦墨自诏狱出来, 顾不上去同皇帝谢恩,风驰电掣就往将军府赶。
他衣服都没换,仍穿着那身入狱前乔装打扮的樵夫装扮, 上衣好几处裂口沾着血,膝盖、裤腿那处都脱了线;由于一直没有阖眼好好休息,眼睑下方一片青黑,英挺面庞还生了一圈细密胡茬, 看起来既悲惨又落魄。
他闯入将军府时, 始终心急如焚把守着门边的陵子游都给他这幅遭罪模样骇了一跳, 定睛一看才把自家将军认出来,噎住片刻,继而狂喜:“将军, 你平安回来了!我们担心死……”
秦墨劈头打断他:“小姐呢?若袂在哪里?”
“流影将小姐从静楚王那里带走后, 为免惊动更多人,趁着天光未明, 安置回了小姐出阁前的厢房……”
秦墨拔腿就往那边走。
陵子游追在他身后小声喊:“将军,您先换换衣裳,您身上的血——”他也置若未闻。
静楚王妃秦若袂正端坐在窗边,目光出神, 不知望着窗外哪处,怀里怕冷似的抱着一个手暖。
秦墨轻轻推开门扇, 吱呀轻响, 似是把她从出神中叫了回来。
秦若袂转身看见秦墨, 愣了一愣,正待要起身——她身形隆起较为明显, 已不能如过往那般轻便快速——秦墨快步走来,轻轻按住她肩膀。
她兄长身上还有血腥味, 一路风尘仆仆还带了寒意,按在她双肩上的手掌却干燥温暖。
秦若袂仰着头看着他,轻轻笑了笑。
“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抬手拉住他衣摆,“穿得这么古怪,有损我们大将军的颜面。快将衣裳换下来,再去洗洗自己。”
秦墨道:“聂重维起事失败,已被下到死牢。是我不好,识人不明,将你错嫁给这么一个——”
秦若袂又拉了拉他衣摆,摇摇头。
“裴相都同我说了。”她明明是仰着头看她兄长,目光却不聚焦,仿佛陷入什么回忆中去。声音很轻,近乎自语“这么些年,同床共枕,耳鬓厮磨,我以为我能懂他。我也以为,能真正爱他,尤其是有了这个孩子后,我们会越来越像真正的夫妻……”
秦墨目光随着落到她轻抚肚腹的手上,就听他妹妹依然用一种梦游般的语气说:“但他其实一直不甘心,不管是我真正心有所属的人,还是那个全天下最尊贵的位子上坐着的人,他一个都不甘心退让——”
秦墨扶着她肩膀,俯下身来,视线与他小妹平齐,安抚道:“不要再想了,他的事情和你没有关系。今天开始,你仍然住在定国府,就待在为兄身边。不会有事的,兄长会保护你和孩子,任何人都伤害不到你。”
他虽颜容憔悴,胡子拉碴,眸光却是一如既往的沉着坚定。
秦若袂恍恍然捉住他视线,在这飘摇不定的变故中,又想起多年前父亲身死,十五岁的秦长泽也是这样冷静沉稳的担下一切,为她遮蔽所有袭来的风雨与刀箭。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兄长的爱这般温暖包容、无私付出,才会衬托得她自己的爱,在镜花水月的一场彻底失落后,根本没有勇气拿来同秦墨对峙。没有立场也没有底气去大声质问,问兄长,为什么那个人喜欢的是你,不是我?
她从知道真情的那一刻,就缄默不语、守口如瓶了这么多年,直到今天之前,都没有勇气说出,甚至更别说怪罪一无所知的秦墨……
可是她原以为能重新开始的新生活,以为可以全盘抛下的一切,又一股脑来到她面前,摇摇欲坠构筑的生活再度支离破碎,被逼要面对往日的梦魇与伤恸,饶是再佯作坚强,又怎能平顺以对?
秦若袂看着秦墨的脸,从他目光中看到不尽的担忧、焦虑。
她伸手抚触他脸颊,道:“不了,兄长。若袂已是外嫁之人,定国府,若袂不能再待下去。”
秦墨急道:“混说什么?你是兄长的小妹,定国将军府一日在,就一日有你容身之处!陛下也允诺,不会迁怒于你……”
秦若袂打断他:“我之所以答允婚约,嫁给聂重维,就是不想在府里再回忆起沧珏。聂重维起事前曾对我说,若不是对沧珏死心,我亦不会入他家门——兄长,你亲手捉了静楚王,他自知大势已去,难道不会对你一吐为快,将他心头肮渍多年的妒意、愤恨、不甘与嘲弄全数倾泻出来?他难道没告诉你——”
秦墨道:“小妹,不要说。”
秦若袂盯着他眼睛,一字一顿,音中带笑,眸底含泪:“——没告诉你,沧珏大哥喜欢的人是你,所以我要离开这里、离开京师,我再也不想留在将军府,留在你身边???”
秦若袂16岁生辰那年,秦墨已在沧珏的帮助下,将承袭自老定国将军的地位牢牢掌握在了手心。
也因他战场上身先士卒、慨不畏死,与手下将士同吃同睡,同进同退的磊落作风,赢得了天虎军发自衷心的拥护。
由于和韦渚战火不断,也由于大云边境多有蛮夷侵袭,秦墨与沧珏一年当中,倒有大半年是在京师外驻守,或是协助其他州府练兵,或是出兵保卫边境安全,秦若袂一年到头也就年节和父亲忌日能见上他俩几面。
今年她的成年礼,赶上天虎军刚刚打了一个大胜仗,时机也凑得刚刚好,于是秦墨与沧珏风尘仆仆的从边关赶回来给她庆生。
连带着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些自入军中便跟着老定国将军和沧珏的资历较老的将士们,甚而有一些说是看着秦若袂长大的也不为过。
皇帝赐给凯旋的将军上好的绸缎、金玉、珍宝和筵席,秦墨转头就拿来给自家小妹庆生,以此为由也顺道好好犒劳跟随他生里来死里去拼命的将士们,多年来难能可贵的奢侈了一把。
热热闹闹的酒席上,就有热心肠的将士们,嘻嘻哈哈的同秦墨说起姑娘也到了年纪,可以考虑给找个好人家了。
秦若袂端坐在她自己的一角屏风后,听着酒宴上那些熟识的叔伯们的谈笑建议,俏脸飞红。禁不住就偏过目光,悄悄去看坐在她兄长身侧的那个穿着黑色软甲的男人神情。
定国将军的副将正擎着一杯薄酒,凝神听他上首的年轻将军说话,眸光一瞬不瞬的看着秦墨的脸。
他修长的指节包裹在皮手套里,衬得端着那酒盏的手特别稳当,身躯挺得笔直,有如青松。
他显然也听见了那些将士们的谈笑,素来冷硬的唇角也微微扬起了一点弧度,似乎是赞成的——这点小小的弧度,落在秦若袂眼底,就让那颗少女心扑通扑通跳得更厉害了些。
秦墨酒量不好,只饮了几杯,眸子里就透着灼人的亮。
他一手支颐,笑吟吟的听着部下们七嘴八舌的建议。秦若袂能够感觉到兄长的目光在向她这处看来,旋即又意有所指的朝他身侧的沧珏看了看。秦若袂那颗心脏于是跳得更快了,像困在牢笼里的小鸟儿,急躁的想找个出口飞扑出去。
年轻的定国将军微微拉长了语调,那个时候他说话还不像现在这样低沉、稳重,而是带了点松快的、偶尔逗趣的意味。
他瞅着自己的副将,语调慢悠悠地:“关于此事,确然我思量过。虽说先父曾为若袂缔结过婚约,但事关个人幸福,我以为还是要听取小妹自己的意见。”
他慢慢拉长声音,略略加重了几个字,是明目张胆的对沧珏暗示:“倘若舍妹心有所属,所托之君又是众能认可的良人,那末这纸婚约,秦墨愿亲自上门赔罪,为小妹解除。”
这话其实说得已足够露骨,只要沧珏应声,今天这场生辰宴,秦墨就能作主将其改为订婚宴,来个喜上加喜。
秦若袂紧紧盯着沉稳冷肃的副将,只觉自己连心跳节拍都开始乱了,期待得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谁知沧珏稳稳当当地承接住了秦墨的目光,面容不见丝毫变化。他没有多说一个逾越之词,就像秦墨替他小妹当众昭昭丢来的绣球,抛在了一团空气之上。
他道:“将军所言极是。婚配大事,须得两厢情愿,方为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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