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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温离道:“可以。”
他的目光落到刚才被这些人扔到地面的书信上,其中他精心保管的不少信件沾染了泞泥的土,灰蒙蒙的躺在车轮边,上头的字迹沁润了泥水,已经开始肉眼可见的泅开来。
裴温离藏在衣袖里的指尖,轻轻嵌入了掌心。他重复道:“想拿什么都可以,带上你们要的东西,让我们离开。”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阿鸢宝贝的地雷!!
第57章 夜色茫茫
那些人没有再同他们过多纠缠, 他们看起来似乎只贪图钱财,并不想伤人性命。拿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一行人赶车的赶车, 提着东西的提着东西,竟然是沿着大道快快活活的离去了。
裴温离俯下身来,一张张去捡拾落在泥土里的信件,细心拂拭掉上面的尘土, 再撕下自己衣袍一角, 将它们重新细致的包裹起来。
四名随从和没了马车的马车夫光秃秃地站在原地, 颇有种一穷二白又不知所措的可怜劲。
菡衣抱着她的一个小包裹——那些劫匪发了一点小善心,给这个队伍唯一的弱质女流留下了两件替换衣物,这个建议显然是他们团队中那唯一一名女子提出的——也在裴温离身边发怔。
好半晌, 她才轻声道:“公子, 咱们什么东西都没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家公子将所有信件收捡起来, 仔细包好,道:“我们找个破庙休息,第二日一早继续去往齐河县。”
“啊,相爷, 要么您在此地等候,属下们去往附近农家赊匹马——”
“不用了, 此地离齐河县县域已然不多远, 步行过去, 顶多一日光景。”裴温离道,“若是你们都离去了, 再遇上打劫的,我们身无长物, 可真没有什么能打发对方的了。”
菡衣又惊又怕,她下意识又朝裴温离身边靠近了些,紧张的四下逡巡:“公子,您的意思是,还有可能遇到山贼……?可是这里并非荒山野岭,怎会有如此多的流寇出没?”
——况且,临出发前,也没听玖江县那位县太爷警告过这附近如此危险动荡啊。
“……那些并非山贼,从装束打扮和行事做派来看,倒更像落草的普通百姓。”裴温离凝着眸,沉声道,“至于这些寻常百姓为何沦落至拦道抢劫的地步,又是从何得知丞相府的车驾会于此时从此地经过——我们很快会查明的。”
*******
时至午夜,他们才终于寻得了一处破败的小庙,找了些勉强能用的不算太潮湿的干草,铺就了简陋床榻过夜。
几名随从燃起了柴火,将被雨水淋湿的衣物和鞋袜烤干,很轻声的讨论起黄昏时分的遇袭。从他们那头时不时传来的小声争执听来,对于裴温离不作任何抵抗就将财物悉数双手奉上的做法颇为不解,也有些不太服气。
他们丞相似乎全然没有这种情绪困扰,身上衣物干透后,便枕了个略高的砖头,自顾自睡了。
菡衣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翻来覆去,横竖睡不着。
从小长在裴宅,后来又跟在丞相府效力,她从未经历过今天这等险象环生但最后又稀里糊涂落幕的事件。有心想向自家公子问个清楚,公子又好似困意十足,于是只好憋在心里,反反复复琢磨。
到了后半夜,她还是睁着一双大眼,意识清醒。守夜的随从脑袋也在火边一点一点的,陷入即将睡着的梦境。
她蹑手蹑脚的起来,披了件衣服,绕到破庙后面,想解决一下生理问题。
还没沿着倒塌的墙根走到暗处,忽然听见脚底咔哒一响,夜深人静的给她吓出一身白毛汗,张嘴就要惊叫出来:“啊……”
半张的嘴巴,被身后悄无声息出现的一只手掌捂住了。
捂住她嘴的那人身上带着熟悉的风信子香味,耳边飘进一句:“别喊,是我。”
菡衣抬起来要去抓挠对方的手放下了,又惊又喜,在那人掌心里轻声道:“阿傩!”
她转过身去,那人把捂着她嘴的手放下了,露出一张俏丽妩媚的脸,异色的瞳子在夜色中猫儿般发亮,冲她抛了个媚眼。
“你从南疆回来啦!”
阿傩笑嘻嘻地:“是啊,事情办完了,还从老家伙们那里讨要了不少好东西。”他献宝似的轻轻拍了拍自己腰间一个蓝色的小布包,“先前在诏狱里,把我那宝贝蛊儿糟蹋在姓秦的身上了,不找补一些回来,我心里不踏实。”
他还埋怨了几句南疆路途遥远,一来一去花了不少功夫。
菡衣紧紧拉着他的手,见到让人安心的面孔,白天受的惊吓、委屈和后怕都一股脑涌了上来。她很轻声道:“你平安回来就好啦,我还担心你回去南疆,就再也不回中原来了呢!你知道吗,今天我们在路上遭了贼,公子把所有财物都给他们了……”
“不过,”她想了想,补充了一句,“秦将军寄来的那些书信,公子倒是好好的收了起来。”
阿傩不屑的哧了一声:“谁看得上那些文绉绉又臭又长的东西?也只有温离当个宝贝。”他道,“那些山民埋伏的时候,我就在暗处,经过看得一清二楚。”
“你当时在场?”菡衣攥着他的手更抓紧了,“那你怎么没出来保护公子?”
阿傩拉着她,示意她矮下身。两个人躲在墙根后,说话的声音更压低了几分。
异族青年道:“那些人没什么危险,手头那些都是农家惯用的工具,真要动起手来,温离身边那四个守卫不会打不过。我绕了很大一圈去查看路面情况,发现埋伏在道路上的还有另外两波跟他们看起来很相似的人;有一截路还砍断了很多竹子,倒伏在大道上,即便是打服了这第一波,马车到后面也会走不下去。”
“你是说,你是说这种劫道的匪徒还不少,有的还设下了陷阱?”侍女更是吃惊,张着嘴许久回不过神,“为什么,这些人怎么知道我们走哪条道,又怎么会特意来拦我们…… ”
阿傩耸了耸肩:“不清楚,但是看穿着打扮不是同一伙。可能有谁故意放了什么风声,引这些平头百姓来惹事?”
他朝破庙里看了看,负责值班守卫的那名随从已然抵抗不住困意,抱着剑呼噜噜睡着了。
阿傩嫌弃地挪回眼神:“那个皇帝,派的什么看守,一点警觉性都没有。——总之,现在温离让你们离开了大路,步行可以选的方向很多,可能正好能够避过那些家伙。再不济,有阿傩在,”他拍拍胸脯,在侍女崇拜的目光中眼神熠熠发亮,“也不会有人能伤害到你和温离的,放心吧。”
“那我去告诉公子,阿傩你来了?”
“让他知道了,我还有什么乐子可找?”异族青年冲她挤了挤眼睛,笑得很是邪魅。
“何况他一直要我留在京师,守着他那个小情人,生怕他在皇帝眼皮子底下闹出什么乱子来。我偏不如他意,我又不是姓秦的家丁,干嘛要守着护着他?我偏要跟着温离,还不让他知道。等他落了难,我再闪闪发亮从天而降,嘿~~保管让他感激涕零,以后天天晚上奏曲儿给我听。”
菡衣眨巴眨巴眼,虽然大概懂了阿傩的意思,但总无端端的从里面听出一点酸酸的醋意。
阿傩其实人是很好,就是太黏着公子了。听说当年公子在城边搭救了由于语言不通而险些被人围攻的阿傩,从那以后,阿傩就死活赖着公子身边不走了。
他说是说公子的笛声非常好听,——当然这也是实话啦,毕竟连皇宫里的三公主都亲自认定了呢——可是好些年下来,公子其实也没正儿八经给他吹过多少次笛子吧?阿傩心里,报恩情的心态肯定还是更重一筹。
菡衣勉为其难道:“那好吧,瞒着公子也成,但你别离开我们太远。”
对方摸出一个铜钱大小的似乎是用软泥做成的物件,塞到她手心里。
承诺道:“我就在旁边跟着你们。要是遇到火烧眉毛的事情,你把这块香泥碾碎,我就算隔着三重山三条河,也会马上赶到你们身边来。”
侍女把香泥妥帖收在衣衫内襟里,心里稍稍松下一口气;才突然想起最要紧的问题。
“阿傩,你到另一头去,”她小小声道,“不准往这边看。”
对方恍然大悟地摆了摆手,一阵微风飘过,原地已然不见了阿傩的身影。
菡衣解决了迫在眉睫的问题,净了手,悄手悄脚返回破庙中,终于可以安心躺下睡着了。
火光渐渐在破庙中黯淡下去,寂静无声的空气里,渐次响起众人沉睡的呼吸声。
裴温离在一片深沉夜色中缓缓睁开双眼,凝望着破庙结着蛛网的檐顶,眸底毫无睡意,面色沉静。
第58章 齐河县
裴温离一行七人离开大路, 走偏僻小道,比预期花了多大半日功夫。
等终于见着齐河县城门时,已是第二日的黄昏时分。太阳余晖落在城门上, 浮着一层薄薄的镀金,把笔道遒劲的“齐河”二字衬得有几分大气磅礴之感。
由于长途跋涉,加之走的道路崎岖难行,所有人靴底都沾了厚厚一层泥, 衣衫上落了不少灰尘。菡衣理得齐齐整整的发髻在赶路途中散落了几缕发丝下来, 贴在侍女平素整洁又俏丽的小脸上, 多少有些形容狼狈;其他不甚讲究的大男人们就更是胡子拉碴,一脸灰扑扑的了。一行人当中唯独裴温离仍然身子板正,衣襟袖口虽也沾上了杂草和尘灰, 面色却仍是沉静从容。
这一行衣着富贵却行色匆匆、带着星夜赶路疲惫的奇异队伍, 从城外小径钻出,慢吞吞的朝城门口走来, 守城的卫兵们打眼一望,起初压根没人认出他们是什么来头,狐疑的在城门口将人拦下。
“什么人,有进城许可吗?”
其中一名随从上前道:“去通报你们齐河县县令, 丞相大人驾临,叫他速速前来迎接!”
守卫们上下打量, 却是不信, 嗤笑道:“什么丞相, 我们可什么消息都没收到。再说了,哪里的高官显贵, 会打扮成你们这副穷酸潦倒的样子?”
另一人作驱赶状:“你们这些流民,鬼知道从哪座城里跑来坑蒙拐骗的?走开走开, 城门要关了,到别的地方讨生活去。”
裴温离道:“是不是当官的另说,其他县城的寻常百姓要进你们城门,还需要履行格外手续不成?据我所知,江淮一带并无战火,没有特意对普通百姓加强戒备的必要。”
他语气平稳,态度又很冷静。虽风尘仆仆,略带倦色,看起来仍然有股不凡气度,倒是让守城的两位卫兵不太拿得准了。
互相看了一眼,那个要驱赶他们的守卫犹豫了片刻,还是回答了他:“放在前两个月倒是无妨,最近县府里下了通告,说这阵子要守紧城门,提防有心人进城破坏。哥几个也是依令而行罢了。这位……”
他又上下打量了一下裴温离,确实不大看得出他的来路——毕竟在印象当中,所有当官的都是高头大马,四台大轿,锣鼓喧天开道的,——但被对方气势所慑,还是提了点有用的建议:“我看几位虽然不是本城百姓,面相还算和善。这样吧,哥给出个主意,第二天开城门的时候,你们几个在这里等着,县府的师爷近两日都会在城门出现,跟他打个商量,看他肯不肯放你们进去。”
菡衣轻声道:“公子,这齐河县给人感觉不太好,咱们经过前几个地方也没有这么蹊跷的,又是劫道,又是拦门不给进。不然咱们还是给宫里传个信,让多派些人手过来跟着您……”
“先静观其变。”裴温离回她,然后对两名守卫拱了拱手,“也只好如此了,多谢两位大哥的提点。”
说罢,他在城墙边寻了一个稍微干燥的地方坐下,闭目养神起来,是打定主意就在城门外过夜的架势了。
菡衣隐隐约约能感觉到不远处,有股风信子香气在蠢蠢欲动。
不用猜测她都知道,阿傩若是愿意现身,这会儿八成就要上来迷晕两个把门的,然后大摇大摆跟在裴温离身后进城了。只是他死活不肯让裴温离知道他跟了来——大抵也是不想被他念叨——就只好隔得远远的气呼呼的看着。
侍女也没法,既然丞相都这么说了,也只好跟着在城墙边坐下休息。四名随从和马车夫虽然不忿,到底还是知道要以主子态度为准,不情不愿的也跟着盘膝坐了下来。
两名守卫看了看这形容古怪的一行人,又不好驱赶,又不愿冒着打扰城里那些官老爷的风险大晚上去通传一件无根无据的事情,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们盘踞在那儿。半柱香/功/夫过后,看看日头到时辰了,把城门关上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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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星稀月明,一只乌鸦绕树三匝,停在县城内一处偏僻宅子旁边,发亮的眼瞳四下逡巡,仿佛聆听着什么。
宅子深处亮着灯,两道人影透过窗棂上映射的灯光,贴得很近在低声交谈。
“大人,那姓裴的竟然当真来了,线人说人就在城门口,等着第二天开城门进来。咱们是不是派几个手脚利落的,晚上去——”黑影作了个手刀下落的姿势。
对面的人影冷哼声:“疯了?他既已到了我齐河县地盘,要真在眼皮子底下被什么来路不明的人弄死了,上头追查起来,你我逃得了干系?要做,就不能明目张胆,至少也要查案的查不到我们头上。”
“哎,那帮逃荒的没出息,劫完财就跑,怎么不干脆把人弄死,一了百了?”最开始说话的发牢骚,颇有遇人不淑的愤恨,“要在路上把姓裴的解决了,还犯得着我们在这头绞尽脑汁。我就说,这些小老百姓屁用没有,成天惦记着那点填肚子的玩意,不成气候!”
“也不用慌,”对面人影深思熟虑,“我们账面上手脚做得好,他一时半会看不出什么名堂。既然打的招牌是治水,带他去河道修好的那段路看看,先应付着。”
“大人英明,早在收到线报的时候就抓紧修筑城内堤岸;剩下的地方横竖都在深山里,这么个娇贵的一品大官,肯定不会亲身到那么险峻的地方去查地形。到时候我们把他身边的人买通,里应外合把他对付过去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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