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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别小看了这家伙,没点心机怎么做得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不过也有些奇怪,听说他刚刚制止了一起宫变,立有大功;怎么还没多久,就被圣人发配到江淮来了?按理说官虽然不能再升了,在京师享福受赏还是说得过去——再多派些人疏通关系,去宫里找人打听打听,莫不是得罪了哪路权贵,圣人要暗地里把他解决掉。”
“如果真是陛下的意思,那我们当真玩些花样,……”
“就不会有人认真来查了。”
“大人英明!属下就这加紧派人查办。姓裴的那边?”
“照常进行。”
“属下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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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别睡了,县府师爷来了。”
朦朦胧胧间,有什么人在轻声喊,菡衣立时从昏昏沉沉的睡眠中清醒过来。
睁眼一看,天光已亮,她身侧的裴温离不知何时已先她一步醒了过来,旁边几名随从正小声在他耳侧汇报什么。
喊县府师爷来了的,正是昨天把守城门的卫兵之一。
他显然急着换岗下班,急急忙忙的跑来对这行人说:“师爷来了,就在城门口查看入城名册。你们几个要找他,赶紧着过去,一会他就要去衙门办公了。”说着,朝城门口方向,一个穿着靛蓝色长衫的身影指了指。
随从之一旋即起身,朝那个长衫身影走了过去,在门口交谈了几句。
就见那个身影转过身来,显出一副惊诧的表情,三步并作两步,快速的往这边走了过来。
“哎呀,裴相,属下该死,属下该死啊。”
人还没到,声音就传了过来,那长衫的男人看起来年逾五十,山羊胡在尖削下巴上长了寸余许,跟着匆忙过来的步伐一挺一翘的。
他小跑着到了裴温离面前,搓着手,先是恶狠狠的瞪了那个通传的城门守卫一眼:“放肆的奴才,丞相爷大驾光临,居然给你们这些没眼色的在城门外拦了一夜?你是哪个监官手下的?看我不禀报县令大人,狠狠治你一罪!”
无辜的守卫吓得脸都白了,分辩得结结巴巴:“师、师爷,小的只是遵令行事……”
“有眼无珠的混账!”长衫男人喝道,“还不快给我滚去把城门打开,再叫一台轿子来,迎丞相爷入城!”
他转向裴温离,低声下气的笑道:“裴相,相爷,您见谅,见谅,乡下地方人粗傻,别跟我们这小老百姓计较。”
裴温离冷眼看着这个据称是县府师爷的男人,一怒二骂三赔笑的演完了一出好戏,才道,“贵县的饶县令呢?”
那师爷一怔,很快赔笑道:“裴相,我们县令大人在衙门里办公呢,我们确实不知道丞相大人会亲临齐河县,以往京师里来的大官,那都是由我们上头的知府大人们亲自接待……”
“玖江县县令不是说给你们发了官书告知此事?”
“啊,官书倒是收到了,但我们以为张县令玩笑罢了;毕竟玖江县比我们齐河大了不止一个县区面积,您去玖江还情有可原,到我们这穷乡僻壤——”
裴温离道:“哦?本相倒是不知,何时开始官书上也能插诨打科起来,还是贵县素日处理文书往来,就是这般视同儿戏?”
他语气平稳,却叫那师爷平白落了一身冷汗,赔笑的脸也再做不出,连连作揖:“裴相,是我等轻慢了,相爷您大人大量,饶了小的们……我们也是,也是没有接待高官的经验……”
他觑着裴温离脸色,小心翼翼道:“属下这就去回禀县太爷,立刻来裴相面前请罪。相爷您先入城,属下给您安排一个妥帖住处,您先梳洗休息;”又赔笑着看了一圈那几名随从和车夫、菡衣,“几位大人们舟车劳顿,也请一并歇歇脚,用些点心。”
菡衣想说,我们的车马、财物都在路上给奇怪的老百姓劫了,这些东西你们要立刻差人给找回来;但看见裴温离似乎没有提起这一茬的意思,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师爷满头冷汗的立在原地等了许久,裴温离才终于开口允许了他的安排,只道:“一切从简,东西足够应付日常起居即可。地点离县府衙门近一些,日后也便于随时同饶县令商谈公事。”
长衫男人如蒙大赦,心口一直提着的一块巨石终于落下一点,忙不迭的连声应好,立马转背去安排人。脑海里对这位京师来的大老爷有了一个初步印象,口吻温和却言辞锋锐,决不是个易与之辈。
——看来齐河县这一段时日,要不太平了。
第59章 先手为赢
那王姓师爷给他们安排的是一处四合院, 占地不大,然而屋舍精巧、布局规整,几个厢房里一应家什都是上好木料制成, 进门处的画屏是一整个西湖石雕出的五子登科布景。
画屏后方修竹葱郁,曲线回廊,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且确确实实风景优美, 赏心悦目。
师爷自觉献了一个很大的殷勤,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他们把整座县城最好的宅院供出来给这位丞相大人住,裴温离再怎么难缠,好歹也要看在这四合院的面子上客气几分罢。
于是一边笑眯眯的引着裴温离往里走, 一边故作谦逊的说:“相爷, 委屈您先在这小院子里住上几日,倘若住得不舒服, 小的们再给您找几个宽敞些的地方。”
他当然怕裴温离把这客气话当真,着急忙慌又找补了一句,“啊,不过, 刘知府他们巡视敝县时,也是住在这个院子, 离县衙就三里多路。”
方才进城路上, 裴温离虽乘坐软轿, 却也一路留心观察路边状况。这齐河县县域面积不大,城内道路修葺还算板正;寅时五刻开城门后, 没多时街上就喧闹起来,摊贩走卒车水马龙, 往来交际吆喝处处,乍看确实一片政通人和、安居乐业的繁荣场景。
但在这热闹非凡背后,不知为何隐隐存在一种说不上来的诡谲之感,让裴温离莫名不适。
直到进了这间四合院,趁着那个王师爷扭头去吩咐下人们杂事时,菡衣悄悄凑近他,低声说了句:“公子,这宅院里的东西虽然不多,但好是气派啊。同街上那些穿着千奇百怪的人相比,好似不是一个地方的呢。”
裴温离这才意识到那种违和感从何而来——街面上看见的那些摊贩走卒、寻常叫卖人家,一个个衣着整洁干净,看似家境富庶,衣食无忧,细看却能发现不和谐之处:
他们的衣物,上衣与下裳极不搭配,有棉布上衫,丝绸下裙的;有粗麻布裤脚,却不伦不类扎条玉质腰带的;还有大热天包着头巾,衣着却轻薄凉透的——更别提还有些颜色互为冲突,几乎可以说辣眼睛的奇异穿搭。
若非这座城的人整体穿搭风格奇特,就只能让人联想到另一种可能,——这些衣物原本就不是他们自己的,而是为了某种目的临时拼凑、仓促穿上,打眼望去才会让人觉得古怪和费解。
裴温离的眼神越发沉了下来。
是什么人,有这个闲心,还有这个能力,特意组织了这么一批人来他面前做戏,或许也不难猜到。只是没想到这么一个小小的齐河县,竟要为了他如此大费周章,背后究竟藏了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
“裴相,您和几位大人先歇着,算算时辰饶大人也该到了,属下这就到门口去等候县太爷,一并到您面前告罪。”
王师爷点头哈腰的退下了,裴温离知晓他必然是想抢先一步跟他主子商量好应对自己的法子,也不拆穿,任他去了。
不过一盏茶功夫,就听四合院门口传来急促的、刻意加重加急的脚步声,还伴随着大声斥责,显然是传给他听的怒骂声:“怎么办事的!教丞相大人在城门口熬了一整夜!你们这些废物!!”
裴温离手里捧着菡衣沏好的蜡梅花茶,静静等对方进得厅来。
那声若洪钟的饶县令在外头骂够了,终于端着一张谄笑的脸出现在花厅门口,竟是个方正脸、身材魁梧的男人,初见给人平易近人的良好印象。
那饶县令三两步行得裴温离面前,朝着端坐的人深深一礼下去,口称恕罪:“裴相,下官教导无方,这帮没眼力的家伙有眼不识泰山,我回去定然好好责罚他们!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可千万别同这些家伙置气,平白伤了身子。”
“不知者不罪,不是什么要紧事。”座上年轻俊美的丞相大人,面上不见愠色,反而不紧不慢的吹了口手中花茶,啜饮了一口,唇角现出一丝笑意来。
“倒是我们来得仓促,粗心大意将随身行李都遗失在了一个山谷里,平白给饶大人添了不少麻烦,该裴某道声叨扰才是。”
饶县令和他身后的王师爷听闻行李遗失,明显都错愕了一下;但前者很快反应过来,殷切道:“是在哪座山谷遗落的,下官遣人去找。东西找到前,相爷您这里短了什么,尽管开口,下官即刻安排添置,竭力妥帖。”
裴温离含笑道:“东西么,王师爷心思缜密,都备齐了。不过既然饶大人有这份心,裴某倒确实想借助县府之力,帮某办理一件私事。”
“哦?”饶县令精神一振,不怕高官提条件,就怕他们没要求。“是什么私事?”
裴温离道:“实不相瞒,裴某自京师一路至此,路上经过好些州县,得到了列位大人们的细心照拂与支持,委实感激不尽。不过夜路难行,遇见一些虫豸之辈在所难免,”
他指了指花厅里的四名随从,叹了口气,“以我这几名随从的武力,应付起来着实有些吃不消。将来离开齐河县,只怕还有遭遇危险的时候;因而想借齐河县这么一个太平宝地,雇几名身手了得的护卫,日后随同裴某一并出行。”
饶县令和王师爷对视一眼,从彼此眼底看出了意外和惊喜:赫,要找贴身护卫,这不是送上门的安插内线机会?
忙不迭应道:“相爷顾虑极是,圣人治下,虽则盛世太平,难免那么一些阴暗角落里还存在魑魅魍魉。相爷放心,下官这便安排人全城张贴布告,诚邀有志之士来为相爷出力。”
裴温离笑道:“如此便有劳大人了。”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啜饮起来,这是话题结束,打算送客的意思。
饶县令进这四合院之前,原本以为这是个雷厉风行的主,到了地盘就会要求看账本、看公文、去县衙办公,还精心准备了一大套说辞推脱;谁知这个年纪轻轻的,看起来连而立之年都没到的丞相,居然从头至尾只提了找贴身护卫一个要求,公事上的细节一个字也没问。
说不好,这个裴温离就是奉旨出来游山玩水的,根本没有传闻中那般可怕?
他有些捉摸不准,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那,相爷,您先歇着,其他事……下官日后再禀报?”
裴温离不看他,只淡淡点了点头:“去吧。”
饶县令和王师爷略微放了心,告退离开。
等他俩走得不见人影了,菡衣活跃起来,自告奋勇道:“公子,这两日风餐露宿,大家应当都乏了。我去把厢房收拾出来,再在您房中燃点宁神香。”说罢转身就要走。
裴温离悠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给阿傩也拾掇一间出来。”
“啊,”侍女脚步顿住,回过头,觑她家公子脸上神色,半是心虚半是掩饰的,“阿傩?他、他不是还在京师吗。”
“他身上那股花香,隔得很远都能闻得出来,这江南一带,四周怎会出现他惯用的那种非调和后难成的香味?”裴温离叹道,“还有你身上的‘决姊’,南疆养蛊人士专用传踪递信的烽火香,在我眼皮底下晃了一天一夜了。”
他话音刚落,从花厅外头的梁柱上,啪嗒倒挂金钟下来一个人,发丝垂落耳际,短衫堪堪遮住大半张脸,露出一蓝一金的异色眸子,正不甚服气地冲厅内看来。
短衫下的薄唇翕动,不满地道:“你早知我在,也不问我一句旅途劳苦。”
“我让你好好待在京师,不要跟着我四处奔波,你偷摸摸跑来,倒怨我不关心你?”裴温离敲了敲身侧桌子,失笑道,“别挂着了,进来坐下说话。”
阿傩又瞪了他好一会,这才慢吞吞从屋檐上跳下,落地像一只优雅又轻巧的波斯猫。
他走进来的时候,步伐也很轻缓,一副柔若无骨的模样,脚踝上的银铃叮当作响,把厅内几个从宫里外派来的随从看得目瞪口呆。经过他们时,那异族男人还似笑非笑的朝他们投去勾魂摄魄的一眼,直给几人看得耳根发红。
好漂亮的异族青年,这一路有这么一个人物跟着他们?
裴温离道:“别对自己人用迷心术。”
阿傩撇嘴,想说我才不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浪费时间,但看了看裴温离,话又吞了回去。菡衣给他递了花茶,他慢腾腾喝了,才道:“既然知道我在,你还招什么贴身护卫?几口迷香下去,什么邪魔歪道放不倒?”
“一旦突然近身动起手来,未必有那种余裕给你施展。”见他面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裴温离安抚道,“何况,我希望你作为奇兵隐在暗处,不能在明面上让外人知晓,攻其不意才是上策。”
这句话很快就把异族青年哄好了,听说自己是裴温离的秘密后手,阿傩心头别提多畅快。他微微眯了眼,快活地道:“那还差不多。你想做什么,尽管说,阿傩保管没有人敢欺负到你头上。”
裴温离笑了笑,话锋一转,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你从京师来,那边情况如何?”
刚抬起的好心情,被裴温离这么一问,阿傩又不太高兴了起来。
“你想问谁?”
“你了解的情况,都说一说。官书上的都是陈词滥调,宫里其他传信给我的同僚,大抵说的也是我已然知晓的事情。这也不能责怪他们,人在其位,眼底看见的,自是惯以自己的立场和观点看见和分辨的事情……”
阿傩打断他:“秦若袂我去看了,在你安排的寺庙里每天清心寡欲,和小娃娃一起过得很平静;丞相府一切照旧,没人节外生枝也没人上门寻仇,巴适得很。宫里头我去转过几回,皇帝老儿上朝下朝,后宫书房来回,也没作妖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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