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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不止是司璟华想和她光明正大,她亦是如此。
小院里银杏已收拾妥当,因恒王谋逆的大事,大理寺和刑部如今都忙翻了,身在刑部的陆鸣眷自然逃不过被抓去加班的命运。
没多久,柳青韵来了。
一看到闻尘青,目光就急急地落在了她身上。
“青儿。”她快步上前,红着眼眶上下打量,“你的伤可好些了?还疼不疼?”
“娘,我没事。”闻尘青安抚道,“我伤得不重,如今正在稳步恢复当中,不用担心。”
“家里给你带了些补品药材,这些时日,让人给你炖了吃。”柳青韵目光又看向她旁边的银杏,“银杏,好孩子,这段时间还需你仔细照看你家小姐。”
银杏使劲点头:“这是奴婢该做的。”
柳青韵仔细问了问她的伤势,还有日常起居有没有缺的,闻尘青都一一答了。
过了半响,心放下了大半的柳青韵才开口问了闻世媛的事情。
闻尘青并不意外,从小就作为继承人被培养的闻世媛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闻府上下不急的团团转才怪。
“长姐应当是被蒙骗了,春蒐谋逆一事,她应当知道的不多。”闻尘青说,“只是她确实是恒王一党的人,如何处置,还需要看上面的人调查。”
柳青韵点点头,比起闻世媛,她心中更忧心的当然是闻尘青,如今见她看起来状态还不算糟糕,柳青韵一直紧提着的心也能安稳回落了。
送走柳青韵,闻尘青独自在院中站了好久。
此后数日,闻尘青都不得见司璟华。
直到这日的早朝,她才远远看见站在前排的司璟华。而早朝即将结束时,延康帝下令春蒐恒王谋逆一事,由长公主主理,三司会审,务求彻查。
下了朝后闻尘青还来不及回户部,便被御前的人拦住了,称陛下传召。
闻尘青冷静地跟着内侍走上一条熟悉的路。
“闻大人,请。”
到了门前,内侍目送她进去。
御书房内,药香弥漫。
延康帝半倚在明黄软塌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闻尘青行了礼只匆匆看了一眼,便立刻垂目屏息。
感觉延康帝看起来比春蒐时苍老的更多了。
“闻卿……伤势如何?”
“回陛下,臣已无大碍,正在恢复中。”
“嗯,那就好。”延康帝语气迟缓,意味不明,“毕竟你若重伤难愈,只怕长公主要坐立难安,难以好好办差了。”
闻尘青有一种果然来了的感觉。
春蒐时人多眼杂,哪怕她们已小心谨慎了,若延康帝有心探查,也会发现端倪。
“陛下严重了。”闻尘青声音平稳道,“长公主殿下仁厚,体恤臣下,乃殿下贤德。臣岂敢以微末之躯,劳动殿下挂心。”
话音落地,殿内有股古怪的寂静。
“贤德?体恤?”延康帝古怪一笑,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闻尘青,你可知道为君者最忌什么?”
闻尘青心头一跳,尚未作答。
下一秒眼前掼来一个蟠龙青玉镇纸,几乎是擦着她的额角飞过,带着凌厉的风声,残影划过,狠狠砸在她脚前半尺的地砖上。
“砰——”
一声闷响,玉石碎裂。
“为君者最忌的,便是被私情蒙了眼!被下臣惑了心!”
飞溅的玉石碎片擦过闻尘青的官袍下摆,闻尘青盯着看了两秒,缓缓地后退一步,撩袍跪下。
延康帝眯眼看去。
闻尘青跪的干脆,却不见惶恐,脊背挺直,神情沉静。
“陛下息怒。”
“朕息怒?”延康帝被她这个模样弄得怒极反笑,“你媚惑长公主,还想让朕息怒?!你真当朕是瞎了、聋了、老糊涂了吗?!”
他喘着粗气,句句道来查来的东西。
闻尘青听着都怕他一下子气撅了过去。
她们当然不是当他是瞎子、聋子、老糊涂,正因如此才要瞒得死死的啊。
“你们做了这些,你还敢说你没有蛊惑了长公主吗?!”
其实她不明白延康帝闹这一出是想做什么。
按他们的逻辑,她和司璟华这属于风流韵事,注定不会成就什么正缘,上位者风流点好像也没事吧?毕竟这种事情吃亏的向来不会是更有权力的那个。
何况延康帝细数她的罪责里也没有司璟华为她挡箭这一则,看来这个确实是被瞒下来了。
闻尘青思索着延康帝发难的理由,嘴上还不忘记申辩:“陛下若一心认为是臣蛊惑了殿下。那么臣斗胆请问陛下,自臣入仕以来,行事可有一分错漏?可曾有一点不竭尽全力?陛下与殿下待臣,信重有加,委以重任,乃是陛下与殿下知人善任,难道这也是臣蛊惑的结果吗?”
“何况自相识以来,长公主夙兴夜寐,案牍劳形,心中装的是社稷安稳、是陛下交托的重任,事事都办的妥贴完善,臣何德何能,哪里靠蛊惑就动摇了殿下的心志?臣惶恐,实在没有察觉殿下因臣在哪里荒废了政务。”
“……”
延康帝脸色变幻不定,被她这番话堵的一时语塞。
他看着闻尘青,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看似温顺的臣子。
她跪在满地狼藉之中,官袍染尘,脊背却挺得笔直,眼神清亮无畏,有一种坦荡的忠诚和隐藏在恭敬之下的傲骨。
这样的臣子、这样的心性……难怪会写出那篇策论、难怪会愿意踏上一条将会拆解世家大权的路。
“好、好一张利口。”半响,延康帝挤出一句阴阳怪气之语。
闻尘青一耳朵进一耳朵出。
从之前延康帝隐晦的透露过她会是司璟华未来的班底之一,结合入仕以来的种种,闻尘青就知道延康帝给自己未来的定位是什么了。
这个定位的职能说明了她目前的不可替代性。
也就是说,她自身现在就是筹码,不怕现在延康帝会真的杀了她。
毕竟在他眼中这还属于她和司璟华的风流韵事,可能还夹杂了些她们暗渡陈仓欺上瞒下的恼意。
所以他现在对她发作,看起来怒气那么大,肯定有目的。
敲打是一方面,最主要的是什么呢?
她一个五品官,对她发作还能达到什么目的呢?
不对,她除了是户部五品官,如今还是长公主的情人,在延康帝眼中还是和长公主感情颇好的情人。
三司会审!
这四个字一出,闻尘青脑中的迷雾顿时被驱散。
司璟华想要让恒王死,而延康帝……他想保他!
作者有话说:
会死的会死的都会死的,马上恒王也会死,皇帝也要死了,属于是你死完你死,都有份。
可恶
今天本该是个开心的一天,结果回家的路上车出了点小事故,好心情都受到了影响
,幸好上午预料到下午会比较忙,把字码好了,又准时和大家见面了
第99章
明白了延康帝的意图, 再来看他今日种种,就很好理解这其中的逻辑了。
他捅破她和司璟华的关系,训斥她, 再敲打她,无非就是想先表明他的极度不满。
而后闻尘青又听延康帝提及春蒐谋逆一事,言语间隐藏的真正目的果然是想让她劝诫司璟华不杀恒王, 这样他可以对她们之间的关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句大不敬的,当闻尘青领会到其中的意思时,脑子里的第一念头就是——眼看着你都没有寿命了, 如今你的不满和反对还有效吗?
但她乖顺的将这大不敬的念头收起来了。
如今司璟华是真正的大权在握,纵使延康帝再怎么不满, 可以他这病体沉疴的模样又能真正干涉多少呢?何况此事司璟华处置他也是名正言顺, 这或许就是延康帝拐弯抹角先把她训斥一顿的原因吧, 意图让惶恐的闻尘青去劝说。
但很抱歉,闻尘青一点儿也不惶恐。
“陛下圣明, 殿下仁孝,天下皆知。殿下行事必会顾全大局,亦不会辜负陛下慈心, 臣定会竭尽所能,辅佐殿下稳妥处置逆案, 既彰国法威严, 亦全陛下舐犊之情。”
她说的很模糊。
延康帝第一次发现闻尘青这个人怎么那么滑不溜手。
稳妥处置——杀还是不杀?全了他的舔犊之情——可还有国法威严在呢。
延康帝冷笑一声:“你莫忘了, 有时当世之事已过,可他日青史铁笔, 又会如何记录?是刻薄寡恩?还是残害手足?”
“……”
闻尘青确实下意识的担心了一下。
身后名。
她不在乎这个, 但一点也不想让司璟华本人的千秋名声受到影响。
“陛下思虑深远,为殿下计, 臣感佩。”
话说的好像恒王是受害者一样,这件事于法于情都立不住脚的分明就是恒王。
闻尘青抬头,目光如炬:“可陛下,史书或许会记下殿下‘法办逆弟’,但更会记下恒王‘谋逆弑上’。殿下所为,是平乱,是护驾,是维护国法纲常。究竟是依法惩凶的殿下该受指责,还是包藏祸心、悍然作乱的恒王更该唾弃?!”
“唾弃”两个字听的延康帝心头一跳,险些喘不过气!
闻尘青不给他插嘴打断的余地,一口气说完:“是以,史书如何记载,是日后史官的事情。但今日若放纵逆党,动摇国本,那才是真正无颜面对先祖与苍生。臣相信,殿下心中有杆秤,知道孰轻孰重。陛下心中难道不该信任殿下吗?”
她表情诚恳,问出了一个好问题。
延康帝死死瞪着闻尘青,这会儿她又知道怕了,垂目躲开。
他精心准备的“名声”利器,竟然被这个以往看似温顺的闻尘青给辩没了。
其实他们都心知肚明——成王败寇,史书终究由胜利者书写。若司璟华真的能坐稳江山,后世谁会记得她杀了一个谋逆的弟弟?只会记得她平叛逆乱的功绩。
只是延康帝的心老了——顾念着那份血脉之情。又或者,他终究还是不想看到在他还活着的时候,他的长女就这般大揽权柄,一言就可定夺生死。
“滚……”良久,延康帝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来,听起来充满了无力和疲惫:“看在你忠心护主的份上,今日朕便不追究你的不敬了,立刻给朕滚出去。”
“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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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和你说了这些?”司璟华深深皱眉。
闻尘青点头,鼻子嗅了嗅,不太确定,又使劲嗅闻了一下。
接着她面色一变,握住司璟华的手,担忧地问:“殿下是伤口裂开了吗?”
说着就要扒拉开司璟华的衣衫去检查。
“嗯?”司璟华起先还不解,接着想到了什么,道:“没有。阿青可是闻到了血腥味?”
听到司璟华说没有,闻尘青放下心了:“是的。”
司璟华脸上露出一个嫌恶的表情:“是恒王的血。”
见闻尘青感到疑惑,司璟华就那样穿着被闻尘青扒拉到一半的衣衫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上一口后才轻描淡写道:“本宫今日去了刑部审问恒王,抽了他几鞭子。”
闻着这还没有散去的血腥味,闻尘青怀疑司璟华不只是抽了几鞭子这么简单。
但无所谓,这都是恒王应得的。
甚至听到司璟华这么说,闻尘青也很想狠狠抽上几鞭子。
司璟华眉梢微抬,打量了一下闻尘青的神情,默不作声地又低头抿上一口茶。
闻尘青拧眉问:“不过殿下亲自去刑部审问,你的伤还好吗?”
“无妨,累不着。”司璟华勾唇冷笑,“他倒是还觉得自己只是棋差一招,败给了运气。不过谋逆的证据,他身边的人已经吐露的差不多了,但他本人总要为这次行动付出代价。”
死?恒王是一定要死的。
但是司璟华可不想让他这么就轻轻松松的死去。
“把他关进刑部,纵使犯了事,刑部的人也不敢对他动手。”司璟华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轻敲,发出极有规律的声响,“但本宫可以。”
她凤眸灼灼地看向闻尘青:“阿青可愿听我给你讲这些?”
讲恒王的惨状吗?闻尘青在她对面坐下,肃着脸道:“殿下快讲。”
司璟华满意了。
她回忆着今天白日里的情景,挑挑拣拣地说给闻尘青听。
说完后,茶杯里的水已经见底了。
听到最后,闻尘青长舒一口气,狠狠赞同道:“他应得的,活该。”
司璟华看着她笑了起来。
如今,她再也不会忧虑把自己的残忍道与闻尘青听,她会不会害怕她了。
司璟华想,这便是闻尘青常说的安全感吗?
拢了拢衣襟,她抬眸道:“本宫去方便一下。”
闻尘青下意识起身去提灯:“我陪殿下。”
“阿青也歇歇。”司璟华摸了摸她的脸颊,爱怜道:“阿青今日在御书房,想必承受的压力也不小,坐着吧。”
何况这小院她早已熟悉。
话毕,司璟华就喊上银杏来提灯了。
等她方便后,银杏提着灯在她旁边照亮着脚下的路,身后的小院大门忽地“吱呀”一声被推开。
“闻尘青?这么晚了,你还没有休息吗?”又忙着在刑部加班的陆鸣眷有气无力地推开门,往前刚走两步,就看到了院子里的两个人。
她实在是累极了、困极了,没细看前面的人影,只是见闻尘青不搭理她还一直往前走,觉得奇怪,拖着两条腿凑过去,嘴上还不忘记嘀嘀咕咕:“恒王谋逆,最近可是把刑部忙坏了,案牍每天堆积如山,还要提审各色犯人,还要和大理寺交接……虽然我很累,但这不是最主要的,我和你说,今日我在刑部遇见长公主殿下了,她提审恒王时我正好在场,尘青啊尘青,你要小心,长公主殿下这个人,好像有些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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