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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公交车上,许小丁啃着凉馒头就着白开水复习功课,期末考试在即,奖学金是不敢妄想的,但至少不能挂科。也不单单是因为负担不起补考费的缘由,从落后的山区走到这里,方方面面的落差常常让人无能为力,可人都有自尊心,他又是拿着资助的费用读书,成绩单太难看了对不起自己,更对不起他占用的名额。
况且,他不知道白先生会不会看到。
白冽昨夜的来访,许小丁琢磨不明白,干脆不去想。他的时间都是掰成八瓣来用的,容不下太多天马行空。
可他就算再大胆的奢望,也不过是白冽口中不确定的“以后”而已。他是做梦也料不到,那个人会在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
白冽正欲离开之际,少年清隽的身影从路口徐徐而来。在视线划过白冽的一刹,许小丁的眼瞳好似被倏地一下点燃的火把,透亮透亮的。
白冽被这澄澈的光芒一燎,定在原地。
他见过太多仰慕的眸色,没有人在他面前能够成功伪装。势均力敌的对象往往带着高傲的试探与斤斤计较,而妄图攀高枝的人在泥泞中仰望云端,难掩骨子里的卑微与企图……
没有一个像许小丁这样,纯粹得好像一眼看到底,又看不透似的。
大抵是这孩子迟钝得可以,恐怕自己尚且什么都未意识到。
就在这一霎,白冽心底腾起新奇的恶意,他等着瞧,许小丁一旦恍然自悟,要如何掩藏那些注定的自卑与怯懦。
第11章 习惯而已
“白先生,”许小丁小跑着赶过来,喘着气,“您,怎么,来了。”
白冽闲散地,“……路过。”
许小丁失笑,他就算不是很聪明,也不至于榆木脑袋,自然听出了白冽语气中的戏谑。
他试着猜测,“您来学校执行公务?”
白冽,“……算是吧。”
“那您……”许小丁大着胆子继续往下猜,“是不是吃不惯学校的餐厅?”他思前想后,也只找得到这么一丁点儿的关联性。
白冽迎着许小丁的目光,承认得很干脆,“是,最近有点累,不太能提起食欲。”
许小丁眼波翕动,在发出邀请之前犹豫了,即便食堂的饭菜不可口,白先生总不会缺用餐的地方吧。
白冽,“我们要站在这儿聊天?”
“啊!”许小丁不好意思了,“您有空上去坐坐吗?”
“当然。”白冽欣然应允。
第三次涉足,白冽显得比许小丁这个主人游刃有余多了。他轻车熟路地走到客厅桌边,用昨晚许小丁倒水的杯子给自己倒了杯水,头也没回地出声阻止许小丁,“不用茶……”
许小丁收回了脚步。
白冽大马金刀地坐下,手指轻搭桌面,“你也坐啊。”
许小丁束手束脚地坐到侧边。
白冽坦白,“最近结业测试强度比较大,饮食不规律。”
许小丁微微张开口,心底泛起说不清的酸涩,嘴上却不知该如何接话。他不擅长花言巧语,有些话好像也没有身份来讲。
白冽将少年的反应尽收眼底,“军校食堂的饭菜我吃不下,你做的很好……”他顿了一息,信口拈来,“合我的胃口,很像小时候家里阿姨做菜的口味,她老家也在你们那里不远。”
……原来如此。
许小丁茅塞顿开,继而隐隐庆幸。
“您不嫌弃的话,留下吃点宵夜吧。”
白冽莞尔,“现在说不,我岂不是太虚伪了?”
许小丁也笑了,可是他很快又笑不出来了。他侧身挡着空空荡荡的冰箱,“我,出去买点东西吧,学校里有24小时营业的超市。”
白冽眉心轻挑,“不必麻烦,要不,算了。”
许小丁回头,“只是鸡蛋面,可以吗?”
白冽大方地,“可以。”
许小丁释然,也是,白冽刚刚说的很清楚,他怀念的是一种似曾相识的味道,若是稀罕山珍海味,也没必要来他这里。
许小丁取了冷藏室里的鸡蛋和半把手擀面,去了厨房。
“您稍等,很快的。”
白冽单手解开衬衫领口,“不急。”
许小丁说的“快”不是信口开河,白冽还没在手机上打发掉成姗姗的嘘寒问暖,他就端着一碗鸡蛋面和一小碟咸菜走了出来。
“您尝尝看。”
鸡蛋用酱炒得金灿灿的,盖在手擀面上,最上层撒着细碎的葱花。非常朴素家常,让人吃了一口,就停不下来。
许小丁不好盯着人家用餐,他回厨房收拾妥当,又待了一小会儿,白冽将碗筷端了过来。
许小丁一惊,“您放着,您别沾手。”
白冽一躲,“我又不是没干过。”他在军校住的寝室虽然是单间,但外人进出不方便,日常生活都是自行打理。
“那也不行,”许小丁伸手去够,“您是客人。”
白冽不再坚持,把物件递给他,自己站在厨房和客厅的交界线上,“那我怎么感谢你?”
许小丁在水龙头下洗碗,“不用啊,您预付了餐费。”
白冽霸道,“那个不算。”
许小丁小声叨叨,“怎么说都是我欠您的更多,做这点事不算什么。”
伴着水流声,白冽听不太清楚,他也不在意,“那我能再提个要求吗?”
许小丁抬头望过来,“您说。”
“别总您啊您的,听起来太客气,太见外。”
“那……”许小丁下意识低头,不自知地耳廓有些发红。
“您,不……”许小丁咬着下唇片晌才发出这个字,“你,有什么要求,请说吧。”
白冽居高临下瞅着他乖顺的发旋,“就是这个,不要说您,也别总是称呼白先生,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像我也可以喊你……小丁。”
“啪”的一声,许小丁手里的碗掉在了水池里。他手忙脚乱地捡起来,心虚地检查着。
白冽见好就收,“我走了,不用送。”
“可是……”许小丁放下手里的碗,跨过来一步,又退回去半步,欲言又止。
或许是不同意白冽的提议,又或许是想问问他,明天……还是什么时候,还来吗?
最终,他一个字也没有问出口。白冽没有给他机会,他在许小丁踟蹰的目光中,径直离开。
白冽坐进驾驶室,关闭空调,给车窗开了一道缝隙,任由夜风吹了进来。驶出校园,白冽莫名其妙地低笑了两声。
他忽然有点理解了,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豢养宠物。
军校的毕业季,充斥着竞争与压抑,血淋淋赤裸裸。随着日程表的推进,图穷匕见。弱者徘徊在崩溃边缘,强者则一关一关地闯,愈战愈勇。
旁人瞧不出端倪,乔助理看在眼里,白冽的状态在逐步恢复中,早餐和晚餐虽然还需要药物辅助,但最艰难的关卡跨过去了。
乔源忍不住问,“少爷,您找到靠谱的厨子了?”
白冽翻着书,“朋友介绍了一个私房菜。”
“哦,明白,明白。”乔助理做了个捏住嘴巴的动作。能被白冽称之为朋友的人,除了陛下,他想不到其他人。
乔源显然是误会了,白冽并不打算解释。
接下来的一周是各项基础测试穿插理论考核,强度不算大,简餐配合营养剂可以应付。但该费的口舌已然作数,没道理再为难自己的胃口。
当晚,白冽没有提前打招呼,他刚敲了一下,门就被打开了。
“您……”在白冽的注视下,许小丁一噎,“你来了。”
白冽满意地,“嗯。”
“你,你坐。”许小丁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但他没时间磨蹭,“饭菜在桌上,还热着呢,你吃完了放着就行。实在是抱歉,我得出去一趟,要是有事的话,您,不是,你,打电话给我。”
白冽还没反应过来,许小丁一溜烟没影了。
他站在门边,直接气笑了。好家伙,真是长本事了。白冽不是没脾气的人,还没被谁如此慢待过。他阖该转身离开,给这没分寸的小东西一个教训。
他往餐桌的方向走了两步,打算瞅一眼就走。最多,尝一口。
算了,看在晚餐还算丰盛的份上,他忍了。
许小丁撒腿奔跑在校园里的小路上,风从耳畔呼呼刮过,淋漓畅快。白冽要是再晚来一会儿,他就只能留个字条了。话说,他并不确定人家会不会来,擅自做了四菜一汤,如若空等一场,他就得吃好几天剩菜剩饭了。倒不是嫌弃,只是做给自己吃的话,他可舍不得用料。
所以,许小丁现在心情堪称美丽。他一路飞奔赶到之前打工的超市,今晚有校园促销活动,他临时报了班,可以赚到两倍时薪。不然,又是鱼又是排骨的,花出去的钱不想办法找补回来,他心里不踏实。
一直忙到将近十二点,帮店长清点整理完毕,许小丁揣着日结的工资,心满意足地往回溜达。他打开房门,客厅留了一盏壁灯。许小丁走到餐桌旁,心蓦地一沉。桌上的饭菜用盘子扣着,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仿佛未曾动过。
许小丁伸手,掀开一个盘子,里边空空如也……他又打开旁边的,同样刷洗过,很干净。
……恶作剧吗?
白先生也有这么不稳重的时候?
许小丁抿了抿唇瓣,哭笑不得。
从这一日开始,没有约定却又心照不宣,白冽每晚都过来,有时早些,有时迟一点。他发现,前几次是自己运气好,许小丁并不总是乖乖地待在寝室。他每天奔波在上课、自习的路上,间或穿插着打工,即便留在房间,也可能是接了五花八门的网上工作。就白冽看到过的,包括但不限于改论文、P照片、做笔记……甚至翻诗集替客人写情书。
但不管怎么样,许小丁像个尽职尽责的保姆,出门前一定会把他的晚饭准备好,放在厨房保温,并且贴心地留下字条,例如,“超过十点钟不要吃太饱。”
时间长了,接触多了,褪去最初的陌生与拘谨,许小丁在白冽面前松弛了许多,渐渐露出不设防的本性来。
白冽意外察觉,许小丁活得劲劲的,很生动。
许小丁会念念叨叨。
“英文课好难啊。”
白冽逗他,“我让教授给你放水。”
吓得许小丁头摇成了拨浪鼓,“不不不,我还是好好学吧。”
他也会抱怨。
“曼拉的天气又潮又热,衣服好几天晾不干。”
白冽无奈,“洗衣机可以烘干,你没有用过吗?”
许小丁瞪圆了眼睛,“那多费电啊。”
白冽眸色一闪,第二天给他换了最新款的洗衣机,又加了两个除湿器,并且屈尊降贵地亲手示范,不准停。白冽云淡风轻地接受许小丁愁眉苦脸的道谢,忽略掉那小东西就快黏在电表上的敢怒而不敢言的眼神。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再强大的人也得吃好睡好。乔助理万分感激神秘的私房菜主理人,不仅治好了他家少爷的厌食,捎带着调理身心,最近白冽对团队里的吊车尾成员的容忍度大幅提升。今天在那家伙第三次翻越障碍失败过后,白冽不仅没有冷脸,还亲切地喊了声“加油”。
“白冽好亲民啊。”
“天生的领导者。”
“人家不在乎,总成绩已经遥遥领先了。”
吊车尾热泪盈眶,“我会努力的。”
科学研究表明,人的习惯形成需要28天,但军校里有一门训练,专事抵抗心理惯性的作用。白冽这门科目的成绩很好。
因而,在味蕾被征服的同时,并不影响他的判断力。白冽很快意识到自己可能被许小丁乖软的外表欺骗了,小宠物混熟了之后竟然敢提要求。
“白先……”算了,直呼其名还是有些不习惯,许小丁问白冽,“你每天大约几点来,可不可以提前告诉我?”
……报备?他没做过这样的事。
白冽喝干最后一口汤,“时间不可控。”
许小丁皱了皱眉。
白冽大度,“不必麻烦准备,可以简单一点。”
许小丁在餐桌另一头写作业,“不是做饭的事,我做好时间规划,可以多接几单。”
白冽,“……你钱不够用?”
许小丁没抬头,理直气壮地小声嘀咕,“谁会嫌钱多?”
白冽,“……”呵呵。
转眼考试月临近尾声,最后一门测试结束,晚上同学组织了聚会庆祝,白冽给面子出席,被簇拥着喝了两杯酒,离开时比他发给许小丁的时间晚了不少。他把车停在寝室附近的路上,散了散一身的酒气,方才走上去。
白冽熟练地输入密码,推开门,迎面而来的是早已熟稔的淡淡香气。适才在应酬场面里躁动痉挛的肠胃和神经,瞬时安定下来。
他没有开灯,借着一盏小夜灯朦胧的光亮走进去。晚餐摆在餐桌一端,许小丁在另一端打开的电脑旁睡着了。
白冽站定,端详良久。许小丁的睡颜比他醒着的时候更像宁颂一些,白皙秀美的轮廓,蓬勃的少年气。他今天喝了酒,人在疲惫的醉意下,安逸的环境中,更容易纵着自己。他尽量不发出声音惊动他,醒了,就不像了。
白冽慢条斯理地吃了饭,又扫了一眼电脑屏幕,动手把许小丁的论文修改了几处语法错误。他转身之际,少年如有所感,动了动。
白冽站定,许小丁抬头揉了揉眼睛。他模糊的目光掠过白冽的背影,又扫了一眼桌上的碗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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