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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刚结束一门理论课闭卷考试,有半天的休整时间。但白冽闲不下来,积攒的公务和集团事务需要集中处理。他马不停蹄地先赶去青年议会参与座谈,接着到基金会签署了几分重要文件,转战白氏集团办公大楼时已经大半天过去了。
乔源整理好重点事项,一一汇报,末了,他也简略地说了一下许小丁那边的课程进展。
白冽反应了一下,才想起这人是谁。实际上,那天过后,他的评估结果是PASS掉。麻雀变凤凰需要的时间太长了,但暂时没有更优质的方案和人选,就搁在那儿,聊胜于无吧。他点了点头,算作知晓。
乔源还站在那里,白冽按了按太阳穴,“有话快说。”
“成小姐打了三个电话过来,请您去别墅用餐。”
“不……”白冽刚说了一个字,乔源赶紧补充,“上周,文助理以白氏的名义,投资了成小姐看中的电影本子。”
成姗姗的父亲是个能力与野心不匹配的野心家,要不是女儿搭上白冽这棵大树,他大概早就蠢蠢欲动了。但只是一个绯闻女友的名义,显然不够。
成家要一个保障,总理府在拖延时间。
白冽,“……知道了。”
乔源尽职尽责,“您早饭和午饭还没……”
白冽,“你去忙吧。”
两个小时之后,按照成姗姗的约定,白冽登门,带了一束花和一条钻石手链。
“亲爱的,你怎么瘦了?”成姗姗扑过来,在白冽脸颊上亲了一下。影后的戏瘾无处不在,在家里说话也拿腔拿调。不过,今天竟然没穿礼服,而是直接真空套了一件丝绸睡衣。
白冽恰到好处地笑了笑,手轻轻搭着成姗姗的肩膀,动作绅士而亲昵,“没瘦,是晒黑了。”
“我新代言了防晒霜,一会儿拿给你。”
“谢谢。”
“你干嘛跟我这么客气?”成姗姗领着他往餐厅走,“快过来,我知道你最近辛苦了,今天亲自下厨做了大餐。”
白冽坐下,接过影后递来的红酒,忽略掉白色瓷盘边缘的酒店LOGO。客观地讲,成姗姗虚荣,不够精明,之前又一直端着明星的架子不甘心太主动地投怀送抱,给白冽省去了不少麻烦。但是,今晚她准备了高度数的酒水,遣散了家里的佣人,穿着和动作暗示明显……
白冽强忍着恶心,随便夹了两口时蔬,在成姗姗亲手夹菜喂到他嘴边的那一刻,他敏锐地察觉到落地窗外草丛里的镜头一闪。白冽调动全身的控制力才勉强压下呕吐的冲动,“咳咳咳咳”呛得半天止不住。
这一顿饭堪比上刑。
好在,成姗姗也很急。她坐到白冽的腿上,“亲爱的,今晚留下吧。”
白冽无奈地叹息,“我也想。”
“那还等什么?”难为影后香肩半露。
白冽缓缓地替她提起落下去半边领口,口吻遗憾,“明天有体能测试。”
成姗姗撒娇,“你骗我,明天明明是理论考试,我问过了。”
白冽拿出电话,打开页面递过去,“下午刚更新的通知。”
成姗姗,“……”
白冽似笑非笑,“会不会是有人作梗,见不得我们花好月圆?”
成姗姗笑得尴尬,“……怎么会呢。”
车辆甫一驶出半山,白冽迫不及待地叫停,他冲下车,在路边呕吐不止。胃里没什么东西,直吐到苦胆水也尽了。
乔源递上纸巾和矿泉水,半晌,白冽回到车上,虚脱地倚靠着。
乔助理焦躁不安,罕见地爆了粗口,“怎么办,特么地谁安排的,明天居然是十公里负重越野。”
“吴医生说了,您已经营养剂过敏,不能再吊水。”
“今晚说什么也得吃……”
白冽,“闭嘴。”他听不了这个字。
乔源苦着脸,“您想想,明天要是晕倒在考场上……那画面……啧,媒体大标题会怎么写?”
白冽头痛欲裂,乔源描述的场景绝对不可以出现。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试图找到看着不反胃的食物,又蓦地阖上,生理性干呕了两下。
“要不我去酒店打包?”
“请许师傅过来?”
“还是老宅那个煲汤拿手的李妈?”
“您好好想想,就没有什么能入口,不反感的吗?就算是天宫里的蟠桃,我也给您摘去。”
白冽,“……你停车。”还真有,人在绝境下思维格外活跃,也多亏乔助理今天提到过那个人。他把乔源撵下去,独自开车离开。
到学校附近,白冽翻开通讯软件,从底部将联系人扒拉出来。对话框还停留在他发了图片,对面规规矩矩地说谢谢。也是,这人要是不分轻重地打扰过他,一定早就被删除了。
白冽直接拨了语音电话过去,许小丁眨了眨眼睛,确定不是自己眼花才接了起来。
许小丁,“白先生。”
白冽,“嗯。”
静止的间隙,彼此能够听到对方的呼吸。
许小丁不确定地,“您找我吗?”
白冽淡声,“路过学校。”
“您是说您现在在学校里,是吗?”
“在。”
“那,”许小丁倏地站了起来,“……要来坐坐吗?”
白冽像是被问住了,良久未答。
许小丁后知后觉地手心冒汗,怎么就那么不知轻重地秃噜出口了。在他搜肠刮肚地寻找台阶之际,听到白冽说,“好。”
许小丁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平复下擂鼓似的心跳。又着急忙慌地换上外衣,冲下楼去。
白冽走过来的时候,远远看到一个少年身影径直站在路灯下,被蚊虫骚扰得一会儿跳脚,一会儿抓耳挠腮。
傻子,白冽看得实在好笑。
他快步走近,在许小丁开口之前下令,“上楼吧。”
白冽坦然地走在前边,好像他才是那个捡了只流浪狗回家的主人。
第10章 像与不像
在许小丁打开大门,将他让进去的那一瞬间,白冽甚至怀疑,这人是收买了他的助理还是自己就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许小丁不知做了什么宵夜,满屋飘香。不是那种浓烈的铺天盖地的香气,而是一团丝丝缕缕缠绕着托举着的氤氲,探入五脏六腑,把一颗瑟缩紧绷的器官缓缓抚平,舒展开来。连日来驱之不散的反胃与恶心被融化掉,他久违地感到生理性的饥饿。
“啊,火。”许小丁一拍脑袋,钻进厨房,好在他本来就开的很小的火,砂锅里煲的粥不至于烧糊。
现在时间不早了,但是他晚上接了个活,帮要搬家的师兄整理寝室打包书籍行李,没吃上晚饭,实在是很饿。
他探出脑袋,“白先生,我做了宵夜……不过,只有白粥,您……要不要尝尝?”
白冽顿了顿,无可无不可地,“……来都来了。”
“好咧。”许小丁盛了两碗粥端了出去。
他平日里用的都是两个最大号的碗,往白冽面前放时方才觉得有些违和,许小丁松开手,“您尝尝,吃不下的话剩着就好。”
白冽没回答,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到嘴里,“还不错。”
白先生可真好啊,一点架子也没有。
许小丁肉眼可见的瞳仁发光,水洗过似的。他坐回到对面,屁股刚挨着椅子,又站了起来,“您等一下,还有一样。”
他匆匆进到厨房,从一个小罐子里倒出一碟咸菜来。
“这是我们那里山上的野菜根,我爷爷寄来的,曼拉这边没有,腌一下能放很久。”许小丁献宝似的,“我没有放很多盐,不咸。”他也是来到这里之后才偶然得知,大城市里的人吃菜清淡是为了健康,而不是要省那点儿盐巴。
白冽夹了一块其貌不扬的咸菜放进嘴里品了品,意外地爽口,和软糯的米粥相得益彰。
许小丁见白冽不嫌弃,扑腾的心总算消停下来,自己也乖乖坐下吃饭。
白冽今天吃得很慢,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你说的爷爷是……”
许小丁咽下去,“是福利院的院长。”
白冽点了点头,“你是在福利院学会做饭的?”
许小丁:“那倒不是,是高中时候在学校门口的一个饭店打工。老板就是大厨,人很好,做的饭菜都是家常口味,很多人光顾。我在后厨帮忙,看的多了,学到点皮毛。后来,他每天晚上会给我留下点儿食材,让我自己做晚饭,吃不完的还可以带回去。”
白冽目光不经意地掠着,颇有些玩味。许小丁的表述听在他耳中,就是一个还在读书的学生勤工俭学,做着工,吃着苦,为着一点点的善意感恩戴德的故事。白冽不是活在纸醉金迷里的公子哥,自打接手基金会的事务以来,他稳扎稳打亲力亲为,底层民众见得也不少,各种感人肺腑的、励志的故事亦多有耳闻。苦难之所以被诉说,脱离苦海者无非忆苦思甜给自己的光环添砖加瓦,仍旧深陷其中者往往喋喋不休尽量博取更多的同情。
财神爷救世主就在眼前,许小丁的回答戛然而止,甚至唇角不自觉地小幅度扬了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记起什么旧日趣事。
蠢点也好,心思少的好打发。
白冽慢条斯理地喝光了一整碗粥。
许小丁微愕,“您……要加一点吗?”
“不用了。”白冽用手帕擦拭唇角,“不早了,多谢款待。”
许小丁摆手:“不用,不客气,也没准备什么,下次……不是……”
白冽起身。
“白先生,”许小丁连忙,“您能稍等一下吗?”
“嗯。”白冽心情不错。
许小丁快步走回房间,把手机的盒子拿了出来。
“白先生,谢谢您,但是我的电话还能用,这个您拿回去吧。”
白冽早忘了这一刹,随手的慷慨和善意是他人设的一部分,对于穷人的执拗和死要面子他见多了,并不欣赏。
他无所谓地,“算作餐费吧,上回加上这回。”
许小丁:“太贵了,不合适。”
白冽随口,“那就预支以后的。”
“……”许小丁猛地住口,把拒绝的话截断在自己的舌尖。这个理由太体面了,也太让人心生期待从而无法拒绝。
白冽站定,他欣赏着许小丁这一刻的目光,像是被意外投喂的小动物,错愕和怀疑渐渐被感激取代,甚至开始认真地思索要不要跟着人家走。最初,他给宁颂送温暖的时候,那个小家伙也曾用六分相似的白净面庞上演如出一辙的情绪变化。
可惜,后来他把那小崽子惯坏了,别说感激,他现在就算拎着一兜子黄金放在人家面前,大约也得不到一个“谢”字,弄不好还得埋怨他老土,怎么不存到账户里。
思及此,白冽顿觉索然无味。他再睨过去,突然就觉得哪哪都不像了。
他敷衍地点了点头,转身向外走。
许小丁,“谢谢白先生,您慢走。”他跟了下去,目送白冽上车离开。
回到寝室,他收拾了碗筷,洗干净手,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新手机的盒子。一顿摆弄过后,最先打开相册,里边没几张照片,他平时总是忙忙碌碌,无暇关注沿途风光,而且以前那个手机镜头确实模糊得不像样子。
他点开那一张终于清晰了的画面,捧着端详良久。
原来,那一晚冰轮高悬,月华如水,很美。
一句“以后”信口拈来,白冽说的时候完全不过心。但当他第二天晚上再次站到人家楼下时,却鲜见地想要把自己说出去的话收回来。
昨晚他紊乱了许久的肠胃得到抚慰,难得睡得也还行。早上起来他跳过进餐环节,直接参加体能测试,顺利过关。
中午,乔源把营养餐送到寝室,他只扫了一眼,厌食感卷土重来,几欲作呕。白冽没有太过于一惊一乍,病去如抽丝的道理他怎么会不明白。但是伴生的焦躁如影随形,烦不胜烦。
他在乔助理紧张兮兮的凝视下,不动声色地挑了两口,囫囵就着口服营养液咽了下去。
乔源目测主子今天状态不错,虽然中午这一顿吃了和没吃差不离。
“新找来的G国营养师有金级料理烹饪证书,今晚让他试个菜?”
白冽想了想,“煮粥吧。”
乔源忙不迭地应声:“粥?好,好。鱼片粥还是蔬菜粥还是什么?”
“白粥。”
傍晚,白冽把勉强咽下去的两口粥吐得一丝不剩,满口未消化的营养液味道。他用光了两瓶漱口水,才堪堪压下去洗胃的冲动。他百思不得其解,顶级的厨子、空运的纯净水加上比钻石还要稀缺的有机珍珠米,怎么就煮不出一份廉价的香气。
他驻足在许小丁寝室楼下,仰头觑了一眼漆黑一片的窗扇,左右脑在屈服于生理本能与坚持科学医疗之间互搏。
许小丁今天紧赶慢赶,上课还是迟到了,被严厉的老师训斥了大半节课。说实话,乔源给他安排的那些课程虽说都很陌生,但健身和搏击对于男孩子来说具有天然的吸引力,他身体素质不错,过往只是没接触过,上手适应起来不难。只是乐理基础属实听起来像天书,他在音乐方面丝毫不开窍,老师要求又高,过程痛苦不堪。一节课一个半小时上下来,简直比停电时爬二十几层楼送外卖还要身心俱疲。乔助理说过,课程是预付的,退不了。有一次,他来早了几分钟,在走廊上坐着等待,听到家长数落刚刚下课的孩子,课时费的数字炸雷一般敲在耳畔,吓得许小丁直接站了起来。
所以,他一直坚持着与乐谱上的小蝌蚪斗智斗勇,那么贵的学费可不能打了水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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