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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凉了吧?许小丁脑子里闪过一念。
白冽转回头,与他四目相对。
少年尚未清醒的瞳仁漾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心底来不及遮掩的真切思绪在水波中倒映开,清晰而浓烈。
白冽先是一怔,旋即心头蹿起一股无名火。
一个低到尘埃里的小东西,他有什么资格,他怎么敢?
白冽从许小丁的眼底,看到了一种类似怜悯的情绪。
许小丁迷迷糊糊的,“怎么这么晚,明天早一点吧。”
“明天不必了。”白冽撂下一句,疾步而去。
第12章 流浪猫饲养指南
许小丁被关门声震得彻底清醒过来,“明天不必了”是明晚不过来的意思吧。几天之后,许小丁才后知后觉地咂摸出来,这里的“明天”大约不是特指接下里的那一日。
他反复思索过,那天晚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惜他醒得太晚,脑海里的记忆只有白冽挺拔的背影、水波不兴的目光和听不出情绪的一句话。
他下意识觉得白冽似乎是生气了,或者至少是有些不悦。可理智分析,又找不到合理的解释。白冽一向是没什么架子,温和亲切的,偶尔还透露出一点符合年龄的幽默感。只是因为他睡着了便心生不满,不至于。何况,他还帮自己修改了论文。
白冽和他生活在同一片蓝天下不同的世界里,这一点毋庸置疑。所以,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事情,在对方那里也许仅仅只是不值一提的细枝末节。忙起来,便忘了。意识到这一点,许小丁轻轻地叹了口气。
不过,他也没有大把的时间用来伤春悲秋,期末考的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云兰皇家学院的地位不是浪得虚名,这里的学生哪怕你见不到他们挑灯夜读,但人家提交的论文和实践作业水准,是他这种乡村里的土包子废寝忘食也赶不上的。多少年眼界的积累,形成学习方法上根本性的差别,他死记硬背的能力和还算灵光的脑袋瓜,只在数据算法和编程语言等专业课上勉强够用,一旦涉及小组合作和项目实践,他就是组队中贡献最可有可无的那一个。
许小丁甚至没有多少空闲来体味所谓的落差与自卑,每一科目的DEADLINE都摆在那里,焦虑如影随形。
他前思后想,还是给乔助理发了信息,申请可不可以暂停一些课程,等他假期补上。乔源倒是没有为难,很爽快地答应了,只不过提前通知他一个噩耗,他很快还要加上小提琴的演奏课程。
许小丁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难道是要加入白氏旗下的中央乐团不成?这不赶鸭子上架吗?他知道白冽本人不可能关注到这么小的事,许小丁杞人忧天地担忧起来,白先生团队人力资源岗位的眼光貌似不太行啊。
犯愁得太投入,以至于电话响了两轮,他才接了起来。
陆小乙开口调侃,“怎么,私房小御厨又给陛下做御膳呢?”
之前这家伙打电话过来,许小丁有好几次都是在厨房接的,陆小乙的狗仔鼻子多灵啊,立马就察觉到不对。这小财迷给自己做饭,顶多热一个剩菜或者直接炒饭,才不会频率这么高还每次都忙活那么长时间。许小丁无奈,只好编了个借口,说他接了个给客人做晚饭的活计。这下陆小乙倒是深信不疑,毕竟许小丁为了挣钱,接过的杂活恐怕都不止三百六十行。
许小丁,“没有……吧?”
陆小乙咋呼,“被炒了?”
许小丁就是没法顺着电话信号过去削他罢了,“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你听你自己的语气,没有,吧,是什么意思?”
面对发小,总是容易卸下心房,许小丁趴到桌面上,“就是很久没来,但是也没说以后还来不来了。”
“吃腻了?”
“也许吧。”
“你是不是傻乎乎说了什么话把人得罪了自己还没意识到?”
“……不清楚。”
陆小乙扶额,他都能想象到许小丁此刻杵着下巴呆萌的样子,“你也别想太多,你不是说客人很忙吗,或许就是忙起来没时间也说不定。”
“……嗯。”这些天,白冽不但没有来过他这里,就连新闻中也看不到踪影,网上也没有捕风捉影的消息。
陆小乙最担心他这单纯的性子会吃亏,忍不住絮叨,“你除了赚钱,读书,其他方面也机灵点好不好?上回不是和你说过,和那些有钱人打交道,嘴甜一点主动一些,别什么事都被动地等着别人想起你来,等着等着就让人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许小丁似懂非懂地,“我知道了……你还有别的事吗?”
陆小乙,“欸,你个小没良心的,我是想问问你房子找到了吗?不行就到我这里凑合几天吧。”
许小丁深深吸了口气,他差点儿把这茬忘了。以前,放假之后学校的宿舍也是可以住的,但是三年前政府审计的时候,有人针对王室花费提出异议,其中有一条就是针对挂在皇室名义下的学院奢靡浪费,为使用率不足百分之二十的宿舍提供全方位现代化设施服务。于是,最终妥协的结果就是,平时寝室正常使用,假期关闭。许小丁前些日子刚刚听说这个情况,他倒是没有意见,本来一栋楼里就没住几个人,不说其他,光是中央空调和热水器24小时工作,就够消耗资源了。但是,两个月的时间自行安排住宿,又是一笔额外的开销,着实让人心肝肺疼。
其实,假期留在学校的无非是他们这些外地来的,条件不好的学生。师兄师姐们早有应对的办法,有的合租,有的借住同学的房子。自从和方晴有过那次不愉快之后,他和那个圈子里的人接触也少了,找地方住的事就只和陆小乙提过。但是小乙住的是工作室提供的合租宿舍,在城市的另一端不说,房间小的只能放下单人床。他去了,陆小乙指定要打地铺,他怎么好意思。
“找到了。”许小丁吐出那口长气,语气轻快道。
“真的?”陆小乙不信,“你这个小抠门什么时候花钱这么利索过,可别被人骗了。”
许小丁解释,“正好赶上了,前一个租客没到期退房,为了拿回押金就低价转租给我了,过这村没这店,我赶紧给定下来了。”
陆小乙琢磨了一下,“……好吧。”
许小丁心底自嘲,看,他也不是不会骗人。说多错多,他心虚地找了个借口挂了电话。房子的事起码还有时间,明天的考试可不等人。
白冽消失的这些天,云皇陛下是唯一能将他请出关的人。
白冽斜睨着安信,“把我喊出来就是看你借酒消愁?”
安信放下酒杯,“你这人怎么不知好歹,我不是怕你封闭训练强度太大,给自己练伤了吗?”
“不劳陛下挂念,您介绍的M国体能教练很专业。”
安信正色,“真的想好了?”
按照云兰军方惯例,全国军校的应届毕业生都有资格报名一年一度的新兵精英选训,前十名的奖励中,包括自由选择入伍部队的权利。
这个选训营向来以冷酷残忍著称,过往多次出过新兵丧命的事故丑闻,常年为舆论与民众所诟病,但军方强硬地坚持了下来。
白冽报名不是秘密,各方势力无论关系如何也没有人敢在训练营中故意动手脚,安信关心的是,白冽拟定的去向。
照他目前的一系列动作来看,答案不言而喻。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白冽反问。
云皇陛下收起一贯的吊儿郎当,“这不是开玩笑的事。”
白冽目光沉定,“陛下明鉴,从军卫国乃我毕生心之所向,无有半分玩笑之心。”
安信瞪他,“西北军是玩命的地方。”
白冽笃定,“我知道。”
云兰西北地形复杂,与四国毗邻,其中M国根深叶茂,不轻易参与纠纷,其余三国与云兰皆有领土纷争,引发国际关注的大战三五年一次,私底下的冲突就从来没断过。因而,西北三州是目前云兰唯一不安定的区域,西北军是云兰最铁血最专注的战力,决定了国家兴衰存亡,是一股独立强大的势力,皇室、政府、军方均插不进手去。
话已至此,安信如果再强调那些危险后果,不仅是对西北军将士的不尊重,也是对白冽信仰的侮辱。真正的军魂,是无惧死亡的。他懂白冽,脱离祖父的掌控是他的目的,但只能排在第二位。
“总理不会同意的。”安信换了个角度。
白冽嗤笑,“用二十年在军中混出名堂,培植稳固的势力,然后在他年老体衰不得不放手之前回归政坛,这是他心目中完美的规划,不然你以为他会同意我去读军校?”
安信,“你会回归吗?”
白冽沉默。
“我能看出来的事,瞒得过那两只千年的老狐狸?”
白冽沉吟片刻,“此一时彼一时,军方不会听他的话。”总理府的裁撤方案把军方逼到了悬崖边上,他们现在巴不得白氏爷孙反目,后院起火。
白冽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瞟了一眼。
安信促狭:“是宁颂?”
白冽摇了摇头。
安信,“那你这个表情?”
白冽,“……捡了只流浪猫。”
“什么?”陛下的惊诧不亚于前一个话题,“基金会钱又多的没地方花了?”
白冽玩味地点头,“感谢陛下慷慨解囊。”
安信一瞬间表情不自在起来,他的资助是不公开的,他偷偷用了肖慕知的名义。
云皇陛下鼻子里哼了一声,“架不住有人圣母心。”成天在他这个一出生就注定要坐在皇位上的人面前宣扬生命是平等的,然后又在他堪堪动摇了之后,用实际行动给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算什么事儿?
白冽不戳破他。
安信干巴巴的,“你没养过宠物,小心着点儿,有些不认主的,吃了你的还反过来咬你一口。”
白冽好笑,“那我要怎么养?”
陛下没好气,“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懂不懂?”
白冽没憋住,笑出声来。
“去去去,你没长心。”安信懒得跟他掰扯了,一个人喝酒也没意思,“今天有F国空运来的生蚝,还有……”
“不用了,陛下自己享用吧。”白冽站了起来。
以前他是从没有什么口腹之欲的,文英推荐的米其林和宁颂喜欢的路边摊,他吃到嘴里只是情绪上的不同而已。但人的胃口一旦被善待过,就变得格外挑剔起来。在某一刻某一点,不是别的东西吃不下,只是不想再委屈自己。
他开车行至半路,下起了瓢泼大雨。虽然坐在车里,但白冽好似无端被泼了盆冷水,心沉了下来。
来都来了,他不习惯后悔。
但行程的尽头,面对漆黑的房间,白冽的烦躁感达到顶点。他径直拨了电话过去,那边好一阵才接起来。
“你说什么?”周边乱糟糟的,许小丁说了什么他听不清楚。
“发定位过来。”白冽挂断了电话。
他等了一会儿,耐心即将告罄之际,许小丁才发了一个位置过来。
白冽打眼一瞅,气不打一处来,快步下楼,开车疾驰入雨幕。
第13章 一错再错
许小丁考完试难得空闲的这几天都奔波在看房子和打工交叠的路上,学校给他们发了租房补助,但他打算省下来。接下来的假期,学校没有学生,他能接到的散活大幅度减少,还要增加额外的课程压缩打工时间……总之,钱进他的口袋容易,出去,难如登天。
今天,各科考试陆陆续续公布了成绩。有好有坏,算不上意外。但奖学金估计是拿不到了,许小丁多少有些失落。
之前陆小乙教他的话他听进去了,但一直找不到该主动说点什么。今天,他给白冽发了一条信息,“谢谢您帮我做的修改,英文作业分数还不错。”
没有得到回复,他也没刻意等待。
学校附近的房子是不用再看了,许小丁连一个卫生间也负担不起。就连他平时坐两站公交出去买菜的那个早市楼上的两居室合租也要一千两百云铢一个月,在他们老家都能租下两间平房住一整年了。半个学期过去,对于曼拉的物价,许小丁始终是挣钱时眉开眼笑,花销处痛彻心扉,双标得很。
“你到底租不租?”房主不耐烦。
许小丁:“不用了,谢谢。”
房主瞥着嘴,“嫌贵?”
许小丁诚实地点头。
房主阴阳怪气,“这个价都嫌贵,你还是去十字街吧。”
许小丁眼眸一亮,“十字街,那边的房子很便宜吗?”
房主转身,在他瞧不见的角度露出个猥琐的笑容,“便宜死了,长你这样的运气好还能赶上免费的呢。”
“谢谢,谢谢。”
许小丁跑下楼,在刚刚给他介绍房子的卖菜奶奶那里又买了两把蔫吧了的小青菜,脚步轻快地冲向公交车站。他得赶紧赶回学校,咖啡厅的老板照顾他,临时外展活动给的小时费很高。回程的路上,他抓紧时间做着一个校对文案的活,下车前,匆匆忙忙登陆租房软件,用关键词“十字街”搜索了一下,还真的出乎预料地便宜。他点开了几个房源,在对话框里留言咨询。
回到寝室,煮了一碗青菜面,间歇的工夫打包行李,明天就是最后期限了。
这几天校园里有类似艺术节的开放活动,外来游客不少,咖啡厅的露天展位人头攒动。许小丁长得招人,对客人有求必应,做的拉花又惟妙惟肖,一整个下午就没闲下来过。收摊的时候,两条腿两只胳膊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店长请大家聚餐,他婉拒了,再不把房子敲定下来,明天就得睡大街了。他又打开软件,有两个人回他,但没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是让他自己过来看。
许小丁拖着疲惫的四肢,挪上公交车,迷迷糊糊差点儿坐过站,又转地铁,之后步行了好一阵子,沿途打听,穿过一个夜市,才找到所谓的“十字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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