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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太累了,精神有些不集中,以至于忽略了他问路时,旁人看他的眼神。
许小丁顺着路牌往里走,憋仄的巷子灯光昏暗,两边破旧的楼体脏污凌乱。
他心里颇为满意地盘算着,“这地方最多给三百。”
“小朋友,多大了?”蓦地,旁边一楼窗户中伸出一只手来拽他。
许小丁吓了一跳,“我,我来找房子。”
女人探出脑袋,一张沧桑的脸上画着浓艳的妆,“还找什么,进来姐姐这儿啊,不收你的钱。”
许小丁低头快走了几步,“不好意思,我不合租。”
“合租?哈哈哈。”女人笑得前仰后合。
“啊,对不起,对不起。”许小丁慌乱中撞了一个人。
“你不长眼啊?”那人叼着烟卷骂骂咧咧,又在许小丁抬头后,把烟踩到脚底下碾灭了。
“新来的?”他问。
许小丁打眼扫到对方胳膊上的纹身,有些打怵。但他也在环境复杂的地方打过工,明白人不可貌相的道理。
“我是来找房子的。”许小丁礼貌地回答。
“哦~~~”花臂男人恍然大悟状,“那你跟我走吧,正好我有空房出租。”
“请问您的房子多大?”
“一室。”
“月租多少?”
“你先看,看好了价格好说。”
许小丁跟着男人转了两个弯,越走越暗,心里打鼓,“还没到吗?太晚了,我改天再来吧。”
“就到了。”
“算了。”许小丁转身要走。
“往哪跑?”男人突然抓住他就往巷子深处扯。
“放手,你放开我。”许小丁挣扎。
“小乖乖,听话。”男人恶心地嘴脸凑上来。
许小丁仓皇后撤,可男人的劲儿实在是大,死死钳着他的双手,格斗课上学的招数施展不开。许小丁侧过脸躲避,“救命啊。”
“闭嘴,这里没人会管闲事。”男人猥琐地笑,扯着他的头发往墙上按。
一只手脱困,许小丁猛地掐住男人的脖子。男人暴怒,双手往他脸上身上招呼。许小丁冷静下来,手脚并用地还手。
“我艹你个小兔崽子!”男人挨了一脚,退开半步,咬牙咒骂。
兀地,一道闪电伴着炸雷,旋即落下噼里啪啦的雨点。趁男人抬头愣神之际,许小丁转身就跑。他沿着来路飞奔,男人气急败坏的骂声如影随形。他拼了命地跑,不敢回头,直到冲出暗巷,一头扎进乱糟糟的夜市里。
突然的降雨打乱了周遭市民的夜生活,夜市里的摊主忙着收摊,客人四下仓皇躲雨,乱成一团。许小丁融入这片混乱中,脚步不停,心里茫然一片。
白冽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过来的,许小丁良久才察觉到震动。他下意识拿出来,没打算接的,但看到闪烁的名字,他本能地就划开了屏幕。听到白冽声音的一刹,他忽然喉咙哽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直到那边挂断,他抹了一把脸,分不清泪水还是雨水。
又不是没遇到过坏人,他还手了不算吃亏……本来也没觉得有多委屈……
从夜市另一头跑出去,又过了马路,确认没人追上来,心头一松,反而一个踉跄摔了一身的泥泞。
白冽顺着定位找过来的时候,就看到许小丁缩成一团蹲在路边,比流浪猫还不如,流浪猫还知道躲雨。
许小丁下意识抬头,连绵的雨幕下,白冽的面容隐在雨伞的阴影里,瞧不真切,但浑身散开的凛冽的低气压如有实质。不同于人前一贯的温文尔雅,许小丁莫名觉得,此刻的白冽很锋利,但更触手可及。
他踏着遍地泥淖走过来,一步一步都好像踩在许小丁的心跳上。
“起来。”白冽命令他。
许小丁蹲麻了,一动,腿发软,摔了个屁股蹲。
白冽不耐烦,一只手伸过去,许小丁躲开,“脏。”
白冽一个字也不想多说,他干脆把伞扔了,强势将人抱起来。许小丁懵了,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您放我下来,我自己可以走。”
“都弄脏了。”
“白先生,白冽,不要!”
白冽大踏步走到车边,无视许小丁的抗拒,直接把他怼进车里。
“闭嘴。”
白冽绕到驾驶室,开车前给乔源发了一条指令,“把我离皇家学院最近的房产位置发过来。”
许小丁几乎是把自己嵌在后排车座前面的缝隙里,瞅着被他身上泥水糊得一团糟的真皮座椅和脚下惨不忍睹的地垫,心疼不已。
一路无言,车子直接开进地下车库。
乔源秒回,小区位置、楼层房号、车位号、门锁密码一应俱全。
“送两套衣服过来,我的,另一套小两个尺码。”
白冽下车,许小丁还愣着,半天没反应。
他打开后排车门,许小丁一个激灵,“不用了,我自己真的可以。”
白冽气无语了,扭头就走。
许小丁关上车门,默默跟上。
这是一栋精装修的大平层公寓,白冽没来过。电梯停在十九层,打开门,只有一户。
白冽输入密码,推门而入,感应灯自动点亮。他大体绕了一圈,指了一间套房的位置,“你用这里的卫生间,一会儿有人送换洗的衣物过来。”
白冽进入主卧,关上房门。
酒店式公寓设施全部智能化,乔源用软件提前开启了新风系统和热水器。但白冽用不上,他将水温调到最低,站在冰水下冲了许久,也降不下无名的心火。
主卧的卫生间是干湿分离的套间,他从里间出来的时候,干净的衣物整齐地摆放在台面上。白冽换上衣服,站了一会儿,听到外边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在乔助理的循循善诱下,许小丁将今天的事情交代了个七七八八。
乔源听罢直摇头,忍不住数落。
“你说说你,一个小孩儿,胆子怎么这么大?”
“你来曼拉这么久了,就没到处溜达溜达,十字街的名号没听说过?”
“你傻啊,大城市就一定安全吗,哪个国际都市没有臭名昭著的贫民窟和红灯区?”
“你为了省那点儿钱,你……”
白冽走了出来,两人同时望过来。
“你回去吧。”
“啊,”许小丁低头,“我收拾一下就走。”他团着自己的脏衣服,塞进乔源拿来的袋子里。
白冽头疼,指了指乔源。
乔助理怔了两秒,“我这就走,您有吩咐再交代我。”
关门声后,房间里一片静默。
白冽目光环视,进门时弄脏的地面,淋漓的水渍淤泥,不知何时被擦得干干净净,两双鞋也清理过,和乔源新带来的一起摆放在门口,目之所及,寻不着不妥的地方。
他收回视线,与许小丁偷瞄的余光撞上。
是了,他找到了自己愠怒的缘由。
他怎么敢顶着这样一张脸,去到那种地方,还弄成这幅鼻青脸肿的模样?!
白冽开口,“房子不要找了,就住在这吧。”
许小丁吓了一跳,“这怎么行?这里太大了。”
“算替我看着房子,需要的时候准备晚饭。”
“您需要可以叫我过来,不用……”
白冽冷声,“是要我额外付费吗?”
许小丁张了张口,没有发出声音。他虽然不情愿接受,但他听得出来火候,再犟下去就不好收场了。
“您……”许小丁缓和下来,“现在需要吗?”
白冽早忘了今晚为什么要走这一趟,眼下毫无食欲。
“不用了,”他往门口走,“你今晚住在这儿,明天再搬。”
许小丁还要再说点什么,被关门声阻断了。
五分钟后,已经开出半路的乔助理又收到一条指令,“买药送上去。”
第14章 我们不是那样的关系
第二天一早6点整,乔源去行宫旁的酒店接白冽,送他返回基地封闭训练。白冽坐到后排,一切如常,又是那个波澜不惊的白氏继承人。白冽打小就是沉稳的性子,做过最出格的事也不过是替宁颂出气,揍了那个姓陈的傻B。从成年起,他就很少将真正的情绪外露,或者说用他的涵养完全驾驭了七情六欲,人们看到的只是他希望你看到的。
其实,仔细想想,昨晚也没什么太不对劲的地方。但乔源在他身边呆久了,偶尔还是能感受到平静湖面下的暗流涌动,上一次还是在机场,之后白冽打了陈嘉信第二次。
乔助理琢磨,大约还是与小少爷相关吧。为宁颂找的替身人选,白冽自己上心一些,无可厚非。主子做什么,怎么做,是没必要跟他交代的。
那孩子也确实气人,属貔貅的,钻钱眼儿里了。
白冽,“今天辛苦你帮他搬家。”
乔源,“好的,没问题。您还有什么吩咐吗,最近我会盯紧的,给他多安排一些课程。”
白冽不在意,“你看着安排。”
乔助理好心地替许小丁说话,“那孩子其实挺聪明的,也听话,让他美白健身什么的,即便不理解,也没有怨言。就是艺术方面资质差了一些,小提琴老师说他还不如弹棉花的。”
白冽望向窗外,想象出许小丁呆头呆脑弹棉花的样子,眼尾的笑意一闪而过。
“要不就别为难他了吧,”乔源试着,“反正将来他也顶多是用来应付危险的场合,应该不用真的去演奏吧?”
白冽下意识蹙了下眉,又松开,客观评价,“技多不压身,总比打工浪费时间要好。”
乔源其实也明白是这么个道理,但是他不忘身为牛马的觉悟,“他毕竟年龄还小,眼光浅了些,也穷怕了,还得一点点引导。”
白冽没说出口,又穷,又笨,捷径摆在眼前什么也意识不到。
乔源,“也是因为现在还没法跟他讲得太清楚,以后别的不好说,钱是肯定不缺他的。”
白冽语气冷下来,“缺钱不是坏事,有弱点,才好控制。”
乔源,“……也是。”
白冽话锋一转,“下个月议题定了吗?”
乔源,“还没有。”
白冽理了理军装衬衫的袖口,“有些地方该料理了。”
“您是说……”乔助理灵光一闪,“十字街?”他一拍大腿,“对对对,昨晚的事正好是个契机,中央警署早就想收拾那一片了。”
白冽,“嗯。”
昨晚,许小丁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把弄脏的地面又从里到外擦拭了一遍,本来打算回寝室的,这里太大了,不是他该待的地方。
可是,到了门口,他又犹豫了。走了的话,还回来吗?
他最后没有拒绝白冽,不是默认的意思,只是不想在那样的情形之下,忤逆人家的好意,显得毫无良心且不知好歹。
而且,不住在这儿的话,他明天要搬去哪里呢?
……
好吧,他就是一个毫无原则,甘为五斗米折腰,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乔源上午打来电话,要帮他安排搬家公司。许小丁之前想多了,他压根没有拒绝的空间,就连推辞掉兴师动众的车队,都费了好一番口舌。他就算全部家当加起来,大约也放不满一个后备箱,何况只是暂住,收拾几套……一套衣服,一套校服,差不多就够了。
好说歹说,乔源才同意不亲自过来监工,但是给他安排了司机帮忙,没法再推脱。
司机去公寓接他,送到寝室楼下,许小丁保证只有一件行李,司机才没有跟上去。他自己的衣裤洗了没来得及晾干,许小丁身上穿的是昨晚乔源送来的不知什么料子的一身新衣,很舒服。乔源还给他送了药,脸上身上的伤口处理后,隔了一夜,红肿和淤青更加严重,他戴了一个口罩遮住大半张脸。
他怕人家等太久,匆匆收拾了日常物件,装到开学时带来的编织袋子里往下扛。出了一楼电梯,与迎面走来的两个人擦肩而过。
“许小丁?”一个人喊住了他。
许小丁转头,喊他的是住在楼上的同系师兄,旁边站着没出声的是方晴。
“师兄,学姐。”他低着头,一如既往客气地打招呼。
“今天才搬?”师兄问他。
许小丁点头,“嗯,才找到住的地方。”
“你不是落了东西。”方晴提醒师兄。
“哦,对,我先上去了,你们聊。”
方晴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片刻,“门口的车是等你的吧?”
许小丁无可否认。
方晴睨着口罩边缘露出的痕迹,“我低估你了。”
许小丁,“不……”
“你不用跟我解释,今天的车比前几次要低调。”但是奢侈品当季新款的衣服太显眼了。
方晴似笑非笑地,“这是好事,靠上这样的大人物,机遇可遇而不可求,受点委屈也是难免的。未来说不定我还要求到你呢,到时候可得给个面子。”
许小丁在她说完之后,补上了自己的话,“不是的。”
方晴耸了耸肩,是压根不信的意思。
许小丁绷着的那口气在她看透一切的目光下一泻千里。
他也不由自主地反问自己,不是吗?不是什么?如果自己的心思真的那么干净单纯,为什么他那么怕白冽真的给他钱?
师兄下来的挺快,方晴若无其事地跟他告别,“假期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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