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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小桂子如今也学的机灵了。
风声名头太大,也未必全然是好事。
宫廷之中,登高跌重者比比皆是。
春猎不忙,只是此次图贵妃却并未出行,帝王知其心意,特许其留在宫中养胎,照看宫城。
重复的宴席,却不能让皇帝觉得无聊,要做到此种程度,十二监可谓是出尽百宝。
旧地重游,春风拂面,猎场之上春草埋葬过去,打马射箭,好不热闹。
“陛下头彩!”侍奉的太监高呼道。
举弓的帝王显然很高兴,即使下马之时将弓箭转交,也是喜气洋洋。
“陛下真是龙马精神!”
“陛下之力,不输当年!”
王公簇拥,奉承之声接踵而至。
猎场松散,从马匹上下来到帝王主座不过十几步的距离,草场一声嘶鸣,一道亮光伴随着呼啸声而至,快的超过了所有人的意料。
“陛下小心!!!”有人高呼。
箭羽穿过肉身,血液落下,一瞬间混乱成了一团。
“护驾!”
……
春明景和,庭院深深,花开满树之时,小小的鸟雀在笼中的跳跃更添了几分意趣。
侍从匆匆穿过连廊,行至那已然换上轻薄衣衫的主人身旁,纵使其长发泼墨,玉树临立,与去年的枯骨之态有着天壤之别,也不敢多言多看,只低头禀报道:“主子,杨三七一家已经安顿好了。”
“嗯。”树下之人停下动作轻应,闲谈般问道,“宫中有何消息。”
“图贵妃养胎,各宫请安皆免了,无要事发生。”侍从回道,“东厂和锦衣卫那边暂时寻不到更多间隙,那些人不是能轻易用金银买通的。”
“猎场呢?”云珏问道。
“猎场那边的消息今日还未传来,奇怪。”侍从喃道,“属下再去探一探。”
“不必了,让手下的人近日不要动作,只做经营就好。”云珏吩咐道,“京城的风要变了。”
安静了几个月,一场猎场刺杀,权势又将变化。
“是,主子。”侍从执礼退下。
“啾啾!”树下雀跃鸟鸣,不断唤着春日。
“都养这么肥了,不知道够不够我两口的。”云珏打量着小雀儿笑道。
【宿主,你吓唬小鸟,小鸟也是不知道的。】478说道。
【那……系统是什么味道的?】云珏手指屈起,轻抵着下颌问道。
478一瞬间惊吓的几乎打了个嗝儿:【系统不能吃!!!】
从来没有人考虑过这种事,那一大串的数据……要不它试着啃一口自己?
呸呸呸!478甩掉仿佛入侵似的想法,告诉自己不能被带跑偏。
【不好吃的!】478义正言辞道。
【你尝了?】云珏饶有兴味的问道。
【没有!】478回答道。
【江无陵怎么样了?】云珏轻晃着鸟笼问道。
【江无陵……啊?!】统子疑惑一瞬,已然有些适应他时不时突然跳转的话题,回答道,【江无陵被从后背射穿了肩膀,太医及时处理了,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宿主很担心江无陵吗?】
统子好奇。
【当然了,我可是个好人呀。】云珏笑道,【做好人好事,积无数功德。】
【哦!】统子给他点了个赞。
笼中雀儿轻叫,轻轻啄了下那伸过去的手指,微痒,不疼,只在其上留下了淡淡的红痕。
手指一捻就散了。
那么有趣的人要是死了,他会觉得很无聊的。
世界线记录。
元宁三十一年春猎,尚膳监太监江无陵为救元宁帝而负伤,帝大感其忠诚,特许其入司礼监,御前侍奉。
一道旨意,一步登天。
事后有人懊恼,为何未能把控如此良机,但生死关头,连最勇猛的侍卫在没有穿着盔甲握刀之时,都会迟疑是否要以身挡箭。
而能以生死护帝王性命者,才是帝王最想要的忠诚之人。
自那之后,江无陵进入权力中心,有随堂太监之权,然才学所限,逐渐被挤到边缘,经历第二次低谷,此时,齐朝衰落已见迹象。
……
帝王仪仗返回,江无陵得以在宫中休养,元宁帝下令太医院务必治好他的伤。
而不过半日间,各宫及宫外已然得知,上好的伤药出现在了那间还算宽敞的桌面之上。
“这药百两银子都未必买的下来。”小桂子帮忙整理着,看着那些药啧啧称奇。
“你要是喜欢,拿回去敷吧。”江无陵侧坐在榻上看着书,虽唇色略有些苍白,却并无气力不济。
“奴才又没有受伤,哪能浪费这么贵重的东西当膏药贴呢。”小桂子摸了摸,又将其放好,看向榻上之人时道,“公公,您伤势未愈,要不还是……奴才为您捧着书吧。”
他的话语转的极快。
江无陵抬眸看他殷勤面色一眼,单手执着书道:“不必,你有这功夫孝敬我,不如自己去多读两本书。”
“那些书本上的东西,可是要了奴才的老命了。”小桂子呜呼哀哉。
宦官自然也有学堂,小宦官们十岁入堂,日日苦读,考较学问,就是为了将来进司礼监做准备的,只是学的多,不代表脑子转的快,司礼监之中,连掌印周公公都未必是正统内学堂出身的。
江无陵垂眸,并不理他。
他进宫前自然也是读过书的,虽出生于市井,却去过学堂,读过四书五经,三岁已能成文,曾……亦有状元之志。
只是世事变化,无力决策之时,命运已然敲定。
你死我亡的阴诡地狱里,没有心计和眼力的人,都会很快被淘汰掉。
宫中的路只有一条,要么高高在上,踩在无数尸体之上,要么被人踩在脚下,任其决定生死。
此一条路,不进则退,没有回头路可走。
他知道他要爬上最高处,也隐约知道要如何爬,去掉碍事的人,斩除所有的阻碍,知道谁是一切的决策者,就能够爬上去。
但他曾经不知道该如何坐稳,无人指导,他只能靠自己去看去听,然而瞎子摸象,总是难以避免行差踏错之时。
然后他得到了指点。
一句话,如拨云见日般指名方向。
让他重新拾起了那些被丢下的东西,初读时有些晦涩,但渐渐的,许多的事好像越来越明晰了。
而让他觉得没有威胁的人,还未去世。
江无陵的视线停下,略微思忖后开口道:“小桂子。”
“哎,您吩咐。”小桂子响应的极快。
“一只奄奄一息的鸟在冬日被放出了笼子,会怎么样?”江无陵看着他问道。
“冬日放鸟?那不是必死无疑?”小桂子不解,却是如实回答道。
“若再隔两三日见他,他还活着呢?”江无陵问道。
“那就是装的嘛,不说山间的猎物,就说仓里的老鼠都很会装死的,那身体看着都僵了,但其实活的好好的,等猫一放松警惕,立刻就活蹦乱跳了。”小桂子回忆道,“那些家伙可比猫还狡猾,公公您丢了一只鸟吗?”
“是啊,丢了。”江无陵沉下了气息,握着书卷的手收紧了些。
他被骗过了,这个宫里所有的人都被骗过了。
在所有人的视野和探查下,安然无恙的脱离了这个牢笼,久久未被发现。
所有人都在期盼着他的死亡,以为他毫无威胁。
而他可能正在用鲜活的生命嘲弄着这座宫廷的无知。
榻边轻倚的人略微勾唇,轻嗤了一声。
“公公?”小桂子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得这个屋子里的氛围极其的压抑。
“小桂子,若是你被这只鸟欺骗了,发现时会怎么样?”榻边的人抬眸,那双靡丽的眼睛看向他时,小桂子觉得浑身都激灵了一下。
似乎是在感叹那样的美丽,但又好像下意识觉察到了危险。
尚膳监之前的传闻并不隐秘,平时和善,不容易发怒的江公公绝对非是完全的良善之人。
小桂子意识到了这一点,头皮发麻,甚至有些磕绊道:“我应该会把它抓回来吧。”
“但如果你之前已经做好给他送终的准备呢?”榻边之人又问。
小桂子闻言,两股已有些战战,直接跪在了地上叩头道:“小的不敢,求公公饶了奴才。”
“回答问题。”头顶的声音说道。
“就,就抓回来。”小桂子语调有些磕巴。
一只装死跑掉的鸟,当然是抓回来最好。
“是吗?”
“是是是!”小桂子连声应是。
“这答案真无聊。”榻上之人笑道,“我的话,可能更想让假的变成真的。”
“您,您不喜欢那只鸟吗?”小桂子浑身一抖,头皮发麻的问道。
“喜欢啊。”江无陵的眸光并未落在他的身上,也未落在书上,而是好像穿过某处落在了一点,未尽之语并未出口。
只是那个人,不是笼中雀。
而是伪装成了无害的雀鸟。
小桂子浑身有些发麻,声音里都带了哭腔:“公公饶命,奴才再也不敢了……”
“你在我这里做了什么亏心事?”江无陵垂眸看着他道。
小桂子呼吸一滞,颤抖道:“奴才就是多,多收了些孝敬,昧下了一些……”
“还有呢?”江无陵收回视线,继续看着书问道。
“还有,还有奴才在宫外也收了些银子……”小桂子声音越来越小。
“继续。”头顶的声音不闻喜怒。
“还有,奴才想找几个同乡进宫,收几个干儿子,大家都这么干…”小桂子心虚不已的加上了最后那么一句。
他虽无太高品级,但跟在江公公身边办事,在小太监面前,那可是相当有面的。
招揽同乡,那也算是荣归故里,少说能让人凑上来一笔银子孝敬他,到时候那几个同乡的小太监自然是跟他抱团,人多好办事。
但这事只能背地里干,拿到明面上说,那就是贪赃枉法。
“继续。”头顶的声音仍然未闻情绪。
“没了,公公,这次是真没了!”小桂子战战兢兢,是真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出来了,“您饶了奴才吧,奴才再也不敢了。”
“谁是你主子?”江无陵移开了被他搭上的脚道,“这话若让旁人听到了,我有几颗脑袋能掉?”
“小人不敢!”小桂子抬头快速看他一眼,匍匐在地道,“请公公恕罪,饶了小人吧。”
“收受银子也罢。”江无陵知道,各宫赏赐,宫外打赏,没有不收的道理,他开口道,“只是同乡之事作罢。”
“是是是!”小桂子听他语气,连忙应声道。
“宫中太监已然太多,乡野市井之人屡禁不止。”江无陵垂眸看着他道,“司礼监极为反感此举,我身边不留拎不清之人。”
他的语气不重,小桂子却是浑身打了个寒颤,手指都在颤抖着道:“小人真的再也不敢了!小人保证!”
他抬起头来,眼睛瞪的极大,只愿顶上之人能够看到他的一片真心。
像他这样的小太监,一旦被驱逐了,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银子再多,那也得有命花才行。
“我暂且信你一次,回去吧。”江无陵看着他的眼睛半晌,转开了视线道。
“是,是……”小桂子撑地起身,膝上仍有几分发软。
然而好容易走到门边,却再次听到了那响起的声音,一瞬间再度经历生死关。
“我身边亦不留无用之人。”
“是,奴……小人必然日夜苦读!”小桂子就差给立誓了。
此番一遭,他哪里还敢懈怠?
“去吧。”此一语如同赦令。
“是。”小桂子轻吐一口气,小心出去又小心带上了门,一句话不敢多说。
夜间安静,只有书页声作响,江无陵放下了书,屈起的手掌放在了心口处。
那里的速度很明显的比以往快了很多,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因为兴奋。
从前蓝颜枯骨,便是有着纵横之才,也是油尽灯枯,虽非弱者,但十分无聊。
寿尽之人,又无野望,连站在同一个角逐台上的资格都没有,激不起内心的波澜。
而如今他骗过了所有人,脱离牢笼,展翅高飞,自然是不必别人手下留情的。
积雪融化,并非消逝,而成清泉,涓涓流淌,不见旧形。
江无陵躺在了榻上,微闭的眼睛再度睁开,就着烛火看向了自己的掌纹,其上的纹路十分驳杂,似乎从一开始就在诠释着他如草芥一般又凌乱的命运。
宦官。
“宦官又如何?”灯下之人笑语轻喃。
灯影跳动,墙上光影混乱,如地狱恶鬼肆意爬行。
……
帝王遭遇刺杀,虽说有惊无险,但京城上下再度风声鹤唳,东厂与锦衣卫齐动,严加核查,只为查出幕后之人身份。
京中势力纷纷收缩,诏狱之中几乎关满了人,虽大多是真有罪行之人,也有少数被顺势除去,哭喊哀嚎之声几乎能从地底传到临街之上,百姓宁愿绕路,也不从那里经过。
“主子,这次的结果恐怕跟太子那次一样。”侍从站在那正在翻阅着名单的人身旁道。
太子遇高热,让其染病之人自然是抓到了,但即便移了三族,也伤不到幕后之人,而如此阴诡手段,若说锦衣卫和东厂一点儿都查不出,又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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