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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 昼起提出把平菇种植全县推广的时候,还开了家庭商讨集会,这么多人怎么就没一个想到现在这种情况呢。
身为账房先生的李大郎自然知晓赵福来的焦急,他宽慰道, “赵老板不要着急,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赵福来听不懂,听到不要着急就要炸了。火没烧他身上,他才不急。
但赵福来也不是以前咋咋呼呼的性子了,生意上的周旋,让他也多了几分沉稳和表里不一的本事。他只笑着说但愿如此。
赵福来捏着操心过日子,但以李三郎为首的流民妇人们,并没走。
李家人知恩图报,需要共克难关时,骨子里的家风就冒出来了。
李三郎瞧见杜家这菌菇势头疯涨时,就对周围的工友们分析了一次。
“现在人手供不应求,高价是暂时的,不出两三个月,这些大老板利用你们培养出自己的心腹,还能给你们出这样的工钱吗?
你们没地没房子的,就是黑户,被这些大老板关起来做奴隶都不知道,还不如在杜家安稳。
慢慢的自己开垦自己的地,在这里扎根下来。”
众人对李三郎三兄弟都很是信服,因为他们都读过书,而且不像是一般人粗鄙瞧不起人。他们虽然种地不行,但是总能想出一些奇妙的法子,改进地里分工劳作速度。
就是杜家对他们都礼遇有加的。
可李三郎说这番话,倒是没讨得好处,反而激怒了一些人。
其中一个山匪下来的妇人,陈金花道,“你们瞧不起谁啊,你们是读过书能讲大道理,但我们穷人也是有骨气的,现在走,那不就是忘恩负义,简直畜生都不如!当初杜家不怕麻烦想尽办法收留我们,给了我们活路,我们怎么能见钱眼开!”
之前从牙行逃出来的流民也道,“对,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别以为我们穷,但我们不孬!”
“是啊,杜家对我们这么好,上哪里找这样的老板东家?不打不骂,冬天还供热汤水,日结的工钱,完全没有像别的老板拖拖拉拉说什么平菇没卖,年前再结。
而且,自从平菇卖了后,柳老板还说一直到年后正月十五,每天都会发两个馒头。五十亩地,上百号人,那也不小开销了。”
“就是手头不便,找东家借钱,柳老板都是好说话的。”别的老板别说借钱了,不拖欠都是谢天谢地了。
本来有些少部分人心浮动的,脑子也被李三郎点醒了。
饱一顿饥一顿,还是顿顿饱,他们还是能分得清的。
他们被辗转发卖,见过很多富贵人家,但就是没见过这样有人情味的地方。
要不是杜家,他们这群人真的没有一个落脚生根的地方。
就是去外地,也得被本地人抱团排挤欺负,但是杜家没有,反而处处照顾。
连着青山镇和杜家村的村民也待他们逐渐和善,没了最开始的异样眼光。
而柳旭飞带着赵福来和杜大郎这样做,原因也就只是一个。这些人的遭遇,太像禾边了。
他们更加有切肤之感,怜悯和同情心更胜他人。
外加杜家的影响力,其他相邻村民也自然跟着照做了。
老板们苦口婆心用利益诱惑都没挖走一个,这事情倒成了美谈。
十里八村都知道了。
传到杜老木匠的耳朵里,他是丢了脸只觉得没光彩。
传到杜山耳朵里是,只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于是又隔三差五跑回家,听听他爹的训导。以前他听烦了听腻的话,如今再听,又才领悟其中的道理。
如今,能让人看到发财的机遇就是平菇,牛车上不认识的路人也能聊上两句,茶楼饭馆处处都是关于它的议论。
常老板见这样的情势,顿时后悔得很。
他们这条街又新开了一家饭馆,分走了他家饭馆的人流,生意也大不如从前了。
常老板想了想,要不再厚着脸皮去杜家问问,上次是派他儿子常发财去的,场面还是能圆回来的。
但是常发财一听他爹的盘算,当即不高兴道,“爹,现在都一窝蜂种平菇,那么多能卖得出去?到时候全部滞销,找谁哭去?
加工费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烂在地里。
别又像之前说种桑树养蚕赚钱,一听忽悠鼓动,又都涌上去,最后毁了稻田连饭都吃不上。
桑树能摘叶子也得六七年,桑叶一遭虫害全没了,蚕也死光了。我看平菇哪是这么好种的,种得人多了,八成会改变咱们这里风水,倒时候又遭病害。”
常发财这话让常老板冷静了下,又听他儿子道,“爹,给我银子,我要去赌坊交朋友,做生意就是要讲究人脉,整日窝在灶台边,能赚什么钱。”
常老板心里觉得不对,可儿子最近意气风发,都说十赌九输,他儿子气运好,最后总是赢钱。
常发财得了银子后,见他爹还犹犹豫豫,还没对平菇彻底死心。他叮嘱道,“爹,努力是好事,但努力方向不对,那就是祸事,爹,你就等着我赚大钱你当大老爷吧,现在就让他们这些人瞎折腾白忙活!”
“爹你老是说年轻时跟着杜仲路走南闯北多风光,那颠沛流离有什么好的,等我让你当老太爷才风光!”
常老板自来对儿子溺爱,耳根子软,又想着当老爷的梦,心里倒是松快几分。
常发财现在是恨死了平菇。
这平菇是什么金疙瘩?他不种平菇就被赵桃云看不起。
虽然赵桃云说的委婉,但他有意无意的提醒,就是在贬低质疑他的眼光和本事。
不过就是地里抛食的,妇人哥儿能做的事情,有什么本事和头脑。不像他去赌坊那才是拼的脑子和气运。
气运不行的人,喝口凉水都塞牙,他气运好,活该老爷命。
日子飞快,很快就要到了冬月底。
还有十天,就是徐三娘出嫁的日子,这天,徐三娘邀请禾边去城外古羊寺上香祈福。
两家挨得近,徐三娘姐妹时常去杜府做客,徐母赵婉书也不反对,一时间倒是走得亲近。
徐三娘本也想邀请郑枝燕的,可她娘不准。
赵婉书斜眼沉声道,“枝燕那丫头,没心没肺的,她娘整日郁郁寡欢来我这诉苦,他爹又是宠妾灭妻的,她倒是看得开,一点孝心都没有,待亲娘如此,更何况你这个即将远嫁,可能一辈子都见不上一面的手帕交。”
徐三娘一贯听话乖顺知书达理,是赵婉书培养出完美的大家闺秀,万万是不敢顶撞长辈半句的。
以前是,未来可能是,但唯独现在不是。
她跟着禾边相处久了,竟然也大着胆子了,徐三娘道,“燕妹妹怎么会不伤心难过,父母离心最难受的就是孩子,她也难受痛苦,但是她为了她娘努力高兴,这也是一片苦心和孝心。”
徐三娘还说委婉了,用禾边的话来说,那就是郑枝燕的娘陈香莲活该。一个人哭哭啼啼不够,还得拉着身边的人一起伤心,不然就是不孝。
村里人都常说了“为了孩子怎么样怎么样”,陈香莲却只顾着自己,完全没管郑枝燕的死活。
郑枝燕这样人前明媚开朗,背地里也是努力把自己往好的积极的方向推。
可能她好不容易调节得来一点舒心,一遇到她娘又上来苦着脸数落男人数落小妾,是个人都要崩溃。
郑枝燕也不过才及笄的年纪,难道一辈子就要活在泥潭苦水里?
赵婉书听徐三娘顶嘴,嘴角沉着拉直了鼻口四周的纹路。换以前,徐三娘会怕会认错,可现在徐三娘只是觉得她娘也很苦很累。
她以前总以为世上的家人都如她和郑枝燕这般。直到见到禾边和家人相处,听禾边说他爹和小爹说嫂嫂和兄长,她才知道原来,幸福的家庭是那样鲜活热闹又温馨。
上香,禾边不想去。
古羊寺在青山镇和善明镇交界处,那回去的路,禾边闭着眼都知道屁股什么时候该抬,什么时候该落,一路坑坑洼洼烂得很糟心。
禾边也就托生意忙,最近在研制新的面脂,没时间出门。
但徐三娘说她都要远嫁了,这分别,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禾边就心软了。
临了出门时,又碰见郑枝燕以及她身后的小尾巴毕之言了。
徐三娘还有些不好意思,只约禾边上香火,没约手帕交郑枝。她也不是有意忽视的,只是之前她去找郑枝燕,好几次没见着人,这次就直接约了禾边。
想来,估计是她娘和香莲姨又闹口角,心里憋着气,拦着郑枝燕不让或者压根没说。
郑枝燕听了倒是没多问,大大咧咧的揽着两人肩膀道,“新欢旧爱搅和的这么亲密,果然有趣的人都会相互吸引啊。”
徐三娘心里也宽了,没一会儿,周笑好也来了,他本来是找禾边试他新裁出冬衣的款式,这会儿见他们一行人要出行,便也凑上去道,“择日不入撞日,真是凑巧啊。难得禾边也想休息一天啊。”
徐三娘等人和周笑好不熟,但知道他和禾边交好,便也没人前那般疏离客气做派,大家都欢欢喜喜一起去了。
因最近治安太平,地痞小混混都被万鬼窟土匪窝那事情吓得不敢躁动,几人出行也没带随从。
三顺叔赶车,禾边和周笑好同坐一辆马车。虽然是寒冬,周笑好时不时掀开帘子看着路边的百姓。
冬衣远没秋衣卖的火爆紧俏,街上百姓大多都是祖传的旧棉袄,破布娃娃似的缝补,腋下棉絮露一截出来都是黑的。就是好不容易见老百姓身上一件完好的棉袄,但那胸前袖口处的油光能刮下一层腻子。
富得太富。
穷得太穷。
不过百姓眼里脸上都有亮光和奔头,那议论平菇能赚钱的兴奋声,络绎不绝的传到周笑好和禾边耳里。
周笑好忍不住道,“要是大家都有钱了,那这路上街上,肯定更热闹。”
禾边不去做这假设,随意回道,“想那么多,这天底下事情你操心的完嘛。”
周笑好就见不得他这死鸭子嘴硬,明明做的事情都是大好事,禾边非说自己只是为了赚钱。
禾边给小河村那周寡妇又出钱又出力的修房子,还能带薪养伤。这是周笑好没听过的事情。
要是跟着几代人的掌柜倒是能有这待遇,可人家仅仅是做半年不到的小工。
两人也不再说话,颇有些话不投机懒得理对方的样子。
周笑好企图去古羊寺求财运,保佑他冬衣大卖。
禾边则是替家人求平安符,年底方回和杜三郎要成亲,也去上些香火积攒福气。
周笑好见禾边脸上有隐约的欢喜,忘记刚刚的小疙瘩了,又忍不住道,“想着什么好事情了?”
禾边轻快道,“半个月后我爹就应该回来了。”
一家人总是因为各种迫不得已的原因聚少离多。以前是为活路生离,那现在他爹可以不用这样了。
想到这里,禾边也忍不住憧憬,或许,等平菇种好后,离乡背井的村民都不必四处讨食,可以和家人一起团团圆圆就能有活路。
马车颠簸晃悠,禾边两人像是一艘波涛里的小船,左右晃悠。
忽的,一阵马蹄急促嘶鸣,车厢里的禾边两人只觉得一阵翻滚,天旋地转,马车翻倒,两人惊慌眩晕,禾边第一时间挡住脸道,“我的天,不能碰伤了脸。”
周笑好头撞得晕,“为啥?”
当然是赚钱啊。腿伤了还能瘸着,脸伤了就不能出门了。
两人只以为路况破烂,并没放心上,就听见三顺叔惊惧大喊道,“土匪,有土匪!”
杂沓孔武有力的脚步声很快就包围车厢。
禾边还没回神,轿厢被人掀开,有人粗鲁的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禾边脱线似的被拽了出来。
寒风呼呼的刮来,禾边感觉自己像是起飞的风筝,脚步踉跄人都还没站稳,嘴里先哆嗦道,“各位好汉,有话好好说,我们都配合。”
禾边话说着,目光悄悄瞥向摔倒在地上的马,是被绊马索绊倒的,这会儿已无大碍爬起来了。
可那漂亮的鬃毛连着马肚子处,全沾满了泥水,马肚子上还在滴血,马受惊了,但没惊恐乱跑,只忍不住吭哧吭哧重气。
甚至还想朝禾边转头,但很快被山匪牵制住缰鼻。
很快,徐三娘郑枝燕三人也被拦下,拽出来了。
郑枝燕吓傻了,粗粗扫一眼十五个大汉包围着他们,每个看着都魁梧凶悍,瞧着穷凶极恶得很。
“大胆!我爹是郑县尉,你们豹子胆撑瞎了眼,胆敢劫持我们!还不快放人!”
周笑好连连点头,就连禾边也升起一丝希望。
可领头的山匪只是嘲笑一声,“整个五景县谁不知道,郑家嫡长女不如勾栏妾室生的庶子,再说你区区郑家,搬出来能吓唬得了谁!”
徐三娘可是头一次遭遇这样的情况,吓得脸色都煞白了,但还是极力镇定道,“我爹是徐昌安,府城徐家是我本家,族中出仕子弟众多,我们徐家就是巡抚大人都要让三分!”
“我未婚夫还是聂藩台的儿子,如果你们求财那么我让你们得财,我可以既往不咎。要是敢谋财害命,也得看你们有几个脑袋!”
“藩台就是布政使,仅次于巡抚的从二品大官。”
徐三娘尽管年岁小,只十六岁,但当家主母做派的威风被赵婉书训练的有几分成效。这话和气势,就是禾边等人都升起了希望。
可山匪们仍旧不怕,只睨视道,“我们主子是你们这几家加起来都得罪不起的人。”
周笑好脑袋嗡嗡一直没停,这下更是傻了。
到底什么来头,他们什么时候惹到这样的大佛了?
禾边忽的道,“你们背景来头这么大,还用什么假身份。你们根本不是什么山匪,就是赌坊老板的打手。”
“你们是要抓我的吧,把她们三个放了,我随你处置。”
这群山匪顿时一愣,凶狠的细眼珠子相互看了一眼,没想到就被看出来路了。
上头是只吩咐抓禾边一人,但凑巧碰见几家少爷小姐一起出门,年关将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来趟大的。
反正就说抓禾边的途中其他几个人反抗,被一起抓了,等玩腻了,得了钱财丢出去,主子也能罩着。
要是没这个差事,他们还不敢碰这些千金大小姐。
禾边见这些打手目露邪恶淫光,心里咯噔一跳,徐三娘更是吓得腿软差点摔倒,周笑好和郑枝燕也面色惊惶,一把扶住徐三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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