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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法子, 都是姜升带着邹师爷和杜三郎还有郑县尉一起琢磨出来的。郑县尉好歹也是上过战场, 见识过千军万马的人,并没把这小打小闹的事情看在眼里,但又见县令一行人过于认真赤城,他也就不得不郑重对待了。
他们翻阅卷宗, 找到章知英早年在五景县任职时针对于山匪攻克收编的法子。这个五人一伍连保法也是从卷宗上看的。
章知英总结出山匪横行的原因,彻底杜绝山匪从良后再卷土从来的办法,就是让他们有安稳的活路。
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十恶不赦的坏人,上山为匪的都是活不下去的。
杜三郎、郑县尉根据章知英的手稿再结合当前的情势做了完善调整,具体执行全是邹师爷主持,这会儿,倒是成了姜升跟着邹师爷鞍前马后了。
邹师爷怀才不遇多年,没想到一遭居然能大展拳脚,那事情也是干得有条不紊。
姜升只感叹自己命好啊,以前总觉得老天爷欠他的,可如今他也时来运转。昼起在,他能仰仗昼起,昼起不走了,他还能仰仗杜三郎夫夫,就是具体执行还能有师爷。他这个县令那是真好当。
五景县上下齐心,如今是干得风风火火。
这消息传到江流县时,胡师爷和蒋言清都不可置信。
五景县什么时候有这样能吏干才了,历年来税收都是末尾,更别提时不时惊人的山匪了。就是年前那起杜家村弑父杀兄的大案震惊朝野,但一想到是五景县又理解了,果真穷山恶水出刁民。
蒋言清一头乱麻,只想拿出主意的胡师爷问话,胡师爷被那很不到杀了他的眼神吓得一颤,但随即反应过来问来报的人。
“五景县涌进去近万的民工,那他们县里物价粮食不得乱成一锅粥,百姓就没有怨言?就五景县粮仓里也没囤积多粮食,这些民工伙食如何解决?各地物价一定会暴涨。”
来人低头回报道,“并没有,据说是城里乡绅和老板都在出面控制物价,五景县有头有脸的门户都捐了粮食,具体伙食,好像是承包到村的,每个村子里都会出口粮,这钱是县令出钱买的。”
居然在短短一个月内,一万人涌进五景县没有造成任何方面的动乱?
这简直不可置信。
胡师爷也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情况。
这下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导致蒋言清冷落了他好一些日子,直到今天钱粮主簿献计策,他才又重新复宠。
但这回釜底抽薪,饶是五景县再齐心,利益面前肯定得分崩离析。
就让杜家好好看看,无论他们想多少出路,结局还是死路一条。
就这样,蒋言清放了杜大郎一行老板进了五景县。
这些老板们一进五景县,那感觉就像是狼进了羊群里,他们才不会按照约定的高价收购。
到时候蒋言清问起来了,打点一番也能敷衍过去。
如今五景县的平菇卖不出去,他们当然要压着价买。
老板们之前早已经把杜大郎当成了内部人,这一路来杜大郎基本混成了主事的,人也十分仗义,税路关卡、马车船员张罗,一群老板加上随行的家丁的吃喝拉撒,安排的有条不紊。
不管是老板们的喜好还是小工们的口味,杜大郎居然都了然于心,和谁聊天都能说到一块去。
上到老板下到车夫,没一个不喜欢他的,而且,杜大郎还真就带着大伙儿进了五景县。所以大家都很信服他。
但利益关头,这些都是次要的。
他们背地里背着杜大郎偷偷商议压价,还想办法想出一套说辞如何不得罪杜大郎又能最大限度赚多利润。
程老板听了,悄悄把这消息告诉了杜大郎。
杜大郎还在高兴那蒋言清规定要高价收菇呢,没想到这些老板有自己的盘算。
他着急上火,就算他之前把自己的计划用书信寄回去了,可如今所有老板压价,这还是白忙活还是任人宰割。
杜大郎先想稳住老板们,一进城就给老板们安排了烟花柳巷拖延时日。一路上着急赶路,这些老板都是男人,杜大郎这个月泡在应酬堆里的,最是了解他们想什么,这也算安排到心尖去了。
暂时拖延住了人,他着急想对策,马不停蹄又跑去紫菀路看看昼起他们在不在。
杜大郎一回到府里,周三叔也跟去府城还没回来,看门的小厮不认识杜大郎。小厮见他着急横冲直撞上石阶,又观杜大郎那身量脸型同杜仲路相似,心里也大概有谱,试探问了道,“可是杜大老爷?”
杜大郎急急喘气道,“是是是,我家小弟他们回来了吗?”
“小东家还没有。”
杜大郎叹了口气,也不着急了。
进了门,恰好是饭点,杜大郎空着肚子直奔前院的饭厅。
结果偌大的饭厅空空如也。
本以为是满桌子饭菜香的,现在就是那张大圆桌光溜溜的,很是落寞凄凉,一点都不是印象中的热闹。
蓝婶子听见动静跑来看,杜大郎一身黑粗布风尘仆仆的,头发草草用粗布扎着,衣摆都破烂成缕了,从背后看还以为是哪家乞丐流民闯了进来。
蓝婶子也心疼得很,赶紧给杜大郎做饭。
这小饭厅已经月余没开热饭了,自从昼起禾边去府城,杜三郎两夫夫也忙。杜三郎白日有县学功课,晚上又去衙门商议公事。而方回就更别提了,他是主持招工的人,之前大半月不在五景县,就是回了五景县也多在工地上住。
工地上的外乡人有矛盾或者有意见都习惯找他,方回自己也亲力亲为,因为这些人是被他喊过来的,他自觉得负责。
都不在家,蓝婶子那一身厨艺没地方施展,自己倒是也想办法抓东家心思。
有时候把饭菜做好,拎去衙门,县令等一行人也一起吃。当然这个饭钱,蓝婶子是要收的,可不能叫东家被白吃了。
隔三差五也拎着炖好的鸭汤鸡肉煲赶车去白云镇,路途遥远,赶车也得半天,颠簸得头晕眼花屁股痛,偏生蓝婶子护着食盒倒是一点汤都没撒。
方回在工人堆里看到蓝婶子张望找他时,只差眼花以为看错了。
是以,大家天南地北的忙不着家,风餐露宿的辛苦,但心里都拧在一起,是苦也有甜头,甘之如饴。
枫园这座空荡荡的大宅子,也渐渐因为蓝婶子众人的守护,忙碌在外的杜家人也生出了牵挂和羁绊。
杜大郎吃完热乎饭菜,抬头就见蓝婶子殷切地看着他,杜大郎龇牙一笑竖起大拇指,“在外就想蓝婶子这口热乎饭呢!”
蓝婶子哈哈笑,“哎,我一个老妇道人家不懂你们在外面做的大事,我就想你们吃得高兴不饿肚子,那这就是我最骄傲的事情。”
又聊了几句,杜大郎又洗漱一番,这才等到从县学回来的杜三郎。
两兄弟许久不见,见面没有寒暄,直奔平菇生意。
杜大郎道,“我七日前给家里的书信你们都收到了吗?如今情况和我预判的有出入!”
杜大郎饭菜饱肚子本来不着急的,但是越说越着急,本以为他可以暂时挽救局面,但是没想到这些商人那是坐地砍价。
他本来写信告诉家里,让青山镇的百姓分摊他家的平菇,假装是自家的卖给外地商贩。这不就破了那蒋言清的阴谋了?
可现在老板出价过于低,基本辛苦折腾,只落得零星微薄利润了。
杜三郎没说话,杜大郎心更急了,“不会是青山镇的乡亲不肯帮咱们吧。”
其实杜三郎他想过更糟糕的。
比如一看到今年形势不对,就跑来骂他们杜家坑害他们,骗他们买种子赚他们血汗钱。又或者背后嘀嘀咕咕骂骂咧咧,说杜家如何如何的,跟着人家做可赔惨了。
他向来以最坏的人心来揣测周遭,平心而论,杜家富起来了发家了,带着周遭一片百姓致富,这恩情是抹不掉的。虽然禾边一直说不论恩情只论买卖,但是这买卖给谁做不是做。
而当地相邻显然也是知道这点的,对他们家客气不少。
升米恩斗米仇,一旦这恩情无法偿还,这些村民如何努力子孙后代都会沾了杜家的光,那心里肯定不舒服。会觉得压抑舒服和不甘。
这时候,杜家生意不顺平菇滞销,乡邻心中积压的情绪就有了发泄突破口,反而指着杜家了。
可这一切都只是杜三郎心中的猜测。
实际上,这种怨天尤人的人还是少数。
平菇开春没人来收,很多百姓或即使止损,或者不去杜家加工,自家风干晾晒节省加工费,或是还看看等等还照样伺候着平菇,唯独没有怪杜家的。
已经喂了碗饭了,不满足还要杜家再喂一碗饭,他们也做不出来这样的事情。就是吃席的时候多在席上吃几碗饭,那都心里局促不好意思的。
之前杜三郎接到信就赶回青山镇同杜仲路等人商议,街坊邻里也觉得这法子可行,甚至还说又跟着杜家沾光了,这大郎也能干,还真能从外地拉回老板来。
饮水思泉,要是他们平菇都卖出去了,唯独杜家卖不出去,那他们见杜家都不好意思,总觉得亏欠什么。
被找上的街坊都纷纷大喜支持这个注意,这消息虽然保密,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还是被泄露出去了。那些没被找上的街坊和杜家村的人,都跑上杜家有意见,说不信任他们如何如何的。
或许里面乡情不纯粹,但是地域血缘和利益绑在一起,唯有杜家这艘大船不倒,他们才能跟着吃肉喝汤。
这是当地百姓老人教给年轻人的智慧。
杜家那菌种生意给谁做不是做,犯不着给他们这些不讨喜的杜家村做,但是人家不计前嫌,他们杜家村也要加倍回报。
杜三郎感叹道,“是我以前太愤世嫉俗,以偏概全了,人心哪有模子,反倒是自己被狭隘偏见蒙蔽了。”
“乡亲们很热情,都积极帮忙,还夸大哥能干有本事。”
杜大郎道,“可是现在价格被压得太低了,我们家得赔本,连成本人工都赔进去了。”
杜三郎道,“不慌大哥,等明天这些老板进村收收,就知道了。”
等这些老板他们一进城进村收购,全都扑了空。
他们先去的是小河村。小河村离城近,且种植的百姓多面积广,且干菇烤的成品质量好,是除青山镇干菇质量最好的产地。
程老板一行人来到小河村,村民看到这群外地人,那也是热情好客的,纷纷邀着上门吃水喝茶。甚至有的人家拿出了待客之道,准备杀鸡宰鸭。
这动静热闹大,惊动了小河村周氏族长,族长便请这些人去他家歇脚。
周氏族长方圆脸,脸颊鼓肉发亮,话没张口,眼睛先笑,拄着罗汉竹的拐杖,一嘴发白的胡须打理得干净利索。
周族长心里也是有盘算的,到底是富裕村子的一族族长,待人接物都挑不出错,热络中带着探究,一番寒暄后,得知了来意。
程老板等一行人见三扇大开的堂屋门口挤满了村民,好些男人还爬院子里的柚子树上蹲着,那一双双眼睛急迫期待。
这农忙时节不下地,显然他们都着急平菇卖不出去。
程老板虽然认可杜大郎,可有钱不赚是傻子。他虽然没主动压价,可是大伙都压,他不压,那他就得罪了启明县一圈老板了。今后在这圈子里也混不下去了。
想到低价收购这些干货,程老板面色也隐秘得上了喜气。
周族长问程老板,“那你们老板开个什么价?”
程老板先是东拉西扯,说这此番进五景县是偷渡过来,要是路过江流县被发现了要抽罚极高的赋税。又说他们都是冒着被打板子的风险来的,不说这人工运费如何如何,就是这风险也是极重的。
其他老板倒是没程老板这份儒雅娓娓道来,他们都是大老粗,比不得程老板读了几年书,说话磨叽,摆弄文墨。
一个语气粗声的中年男人道,“一口价,二十文一斤。”
“这么低?”周族长顿了顿后才惊讶出声。
“低什么低啊,之前也有人偷摸收,给你们十文一斤,我们这已经是翻倍了。而且,就是一个干菇,哪有什么成本,割韭菜似的一月好多茬儿,哪里像药材农种药材,那七八年才收割一季,干货卖起来收,价格也就那样。甚至好些一年生的干药材,还卖不到你们这二十文一斤。已经是顶好的价格了。去年那破天的价格,是因为种的人少,新鲜,现在多了,可不得降价。你不卖,那有的人家愿意卖。”
见周氏族人都莫不做声,一老板又翘着腿,端起粗瓷碗喝了口茶,还不待咽下又吐进茶碗,张嘴呸呸后,才道,“你们现在可是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我们挨村收,不走回头路咯。”
这动作这话,简直就是不把他们周家族长和村民放在眼里。
见族人沉不住气,周氏族长抬手压下一片暴躁,而后对老板们笑了笑,“送客,年轻后生还是去别的村子看看吧。”
这猝不及防的送客老板们都没反应过来。
程老板还想再拉扯拉扯,可其他同行老板早就哼声而去。
现在是他们这些老百姓求他们买,还摆什么架子。到时候有的他们哭爹求娘的。
那价格还能再压一压。
首单谈生意都如此,老板们心里不快但也没放心上。程老板也这般想的,又跟着众人去了别的村子。
第114章
挨着城边村子密集, 一天下来老板们也走了几个。
可毫无例外,这些村民都嫌弃价格低,不卖。
一个老板走的口干舌燥, 淬了口唾沫。
见鬼了。
他们做老板这么多年, 可从没见这么沉得住气的农民。
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就是有心眼算计都是窝里横,对他们这些老板怎么都算不明白。他们没见过世面又没兜底的家财, 东西捏在手里就怕砸了。
一有风吹草动,就担惊受怕,怕自己辛辛苦苦的心血付之东流,只得着急卖。就是便宜卖, 那总好过颗粒无收的,只得认命, 命里没发大财的机会。
所以,在这些老板眼里, 和农民买卖打交道, 那是最简单轻松的。农民赌不起, 就是贱价卖了,还得赔笑讨好他们老板,结个善缘, 好来日继续做买卖。
本是十拿九稳的生意,如今却碰了一鼻子灰。
居然各个口风咬紧, 更有的老百姓居然敢对他们的报价横挑鼻子竖挑眼, 真是处处刁蛮穷凶极恶。
其他老板满脸横肉骂骂咧咧,程老板只是思索,这些没见识的老百姓居然这么稳当团结,到底是谁在背后给他们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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