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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付远野在这两年里和海水最近的距离,不过是每晚去海边看书时,在黑夜里借着昏暗的月光,远远地望上一眼罢了。
母亲消失于海难后,他不敢下水,不敢坐船,没有人知道,却几乎成了心魔。
但没关系,他可以再也不下水,因为没打算离开擎秋,所以也可以不坐船,这样的日子虽然自我麻痹,可也是一样地过。
他以为不触碰就没所谓。
可刚刚流动的海水冲刷过的感觉似乎还在身上,水流的吸力像是要把他往可怕的深渊拖,那一瞬间他几乎动不了,心底那被他粉饰了许久的太平终于破碎。
付远野在一瞬间惊觉,有些事会千方百计地在生活里上演,靠回避是解决不了的。
正如当时,意识到他唯一在乎的人也要被带走的时候,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迈进那吞噬人的海浪里。
喻珩对他来说,比他以为得更重要。
……他到底该怎么做?
......
“嘴巴过来。”
喻珩忽然挤进他身旁的座位里,坐下后把手里的毛巾塞给他。
“你先擦擦身上的水,我去问颂钰学姐要了药膏,先给你擦擦,回去要冰敷。”喻珩闷头拆着手里的药膏,但说了半天也没见边上动一下,抬起头,“怎么不动,不是说了嘴巴凑过来——”
“你……”喻珩声音顿住,喉结滚动,“你看着我做什么?”
付远野拿着手里的毛巾,怔怔地,忽然笑了一下:“没。”
喻珩睫毛扑闪,错开他的视线,举起手里的药膏,语气硬邦邦:“上药。”
“嗯,等等。”付远野的视线从他耳根掠过,然后拿出特意留开的那一包晕车贴,撕开,就着喻珩的姿势,俯身过去给他在两边耳后贴好。
周遭的空气闷热起来,喻珩屏住呼吸,等他退开后一言不发地接过最后一片,转身飞快地贴在肚脐眼上。
冰凉的触感让他一颤,转过身,看到付远野星目带笑地看着他。
“被揍了还笑得出来!”喻珩怕吵到别人,声音压得很小,但还是凶巴巴的。
他把药膏挤上付远野的嘴角,条件有限,他只能拿手指推开。
付远野温顺地任由他涂抹。
温热的手指时不时擦过唇边,付远野的薄唇上也沾了药膏,像是涂了一层透明的釉,喻珩目光一闪,手上动作不自觉用力。
付远野轻轻抽了一口气。
喻珩更加来气,直接在淤青上按了按:“还知道疼,现在怎么没往水里冲的架势了?白川说奥特曼说多了你真以为自己是超人了!”
付远野忍着疼,就这样盯着他听他说话。
喻珩倒宁可付远野像以前一样和他有来有回地互损,可付远野太安静了,只有那无法忽视的目光始终灼人。
他心里到底一软。
他想起刚刚宋镜拉着他说的话——宋镜说付远野碰到水之后整个人都不对劲,像是很怕水,每次浪打过来时整个人都会僵住,像是硬逼着自己往海里去的。
于是在理智和恐惧对抗之下,整个人都变得失控。
喻珩回忆起海滩上好几个人都拉不住付远野的样子,当时连他都吓住了。
其实说到底都是为了救他。
……喻珩没法对着要救自己的人发火。
他叹气,缓了声音:“哪怕我……或者是别人真的溺水了,以后、以后你也得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付远野看着他,忽然觉得“以后”两个字变得刺耳起来。
“对不起。”他忽然说。
喻珩手一顿,在猜他这句“对不起”指的是什么。
但付远野下一秒就解开了疑惑:“上学的事,对不起。”
喻珩的手彻底停住了,微微抬头,对上付远野认真的视线,他抿了抿唇,收回手,朝前坐正。
“……说到底是你自己的选择,我没……”喻珩想说没关系,可心头堵了半天的委屈忽然涌上来,叫他没法装作不在意。
可有什么办法呢,他不能强迫别人,只能及时修正自己心里不合适的想法。
他深吸了口气,低头把手里的药膏转紧,佯装轻松地说出准备好的措辞:“毕萧发现我住在你家了,不知道他会不会说出去,我……我明天还是搬回去住吧。”
付远野眼里情绪在一瞬间冷却,退却了温度后只剩下空洞荒芜的错愕,放在身侧的手渐渐紧握,艰涩地开口:“一定,要走吗?”
“嗯。”喻珩声音很轻。
爸爸妈妈教过他的,如果有什么牵绊使他无法解决又感到伤心的,那就不要管了,往前走,不要停。
付远野很好,可他想要的已经比原来更多了……是他贪心,而付远野无法也没有义务满足他的贪心,所以他只能切断自己的妄想。
喻珩没看他,点点头:“要走的。”
作者有话说:
走不了一点哈!明天就和好()
第38章 碎片
回到中心小学后大家洗澡的洗澡, 吃饭的吃饭,喻珩从包里拿了套特意带着的衣服去卫生间把脏衣服换了下来,出来后在小广场上站了会儿。
“找人啊?”宋镜幽灵似的从身后冒出来。
喻珩低头揉手里的脏衣服:“没有啊, 晒晒太阳。”
“你那脸一晒就红, 哪天不是躲着太阳走的。”宋镜戳穿他,抬手扔给了他一串什么东西,道, “找人就找人呗。”
喻珩手忙脚乱接住东西,才看清那是一串钥匙。
付远野家的钥匙。
宋镜下巴一抬:“他让我给你的。”
“他人呢。”喻珩握着钥匙,越收越紧,手心被硌得发疼。
“走了, 不知道去哪儿了。”宋镜靠在墙壁上,问他, “你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喻珩面色如常,“没事。”
“珩儿, 我说没说过你演技不好来着。”宋镜“啧”了一声, “其实我一开始没觉着有什么, 但这几天下来,再看你现在这样子,我有点不确定了。”
喻珩不说话。
宋镜:“我把你当朋友, 就直说了啊,咱们在这儿顶多也就还有半个月, 出去之后天高海阔哪里不比这里强?你就当作这一个月是场有点长的电影, 看看就算了,别把自己搭进去。走了之后该忘的就忘了。”
喻珩喉咙一紧,不知道宋镜是不是看出了什么:“那你能忘吗。”
“怎么不能?”宋镜笑出声,语气很随意, “我刚高考完那会儿,回老家待了一段时间,也遇见一个人,原本我只计划在老家待半个月,后来变成了一个月,又变成四十天,到最后我是拖到开学前一天才回来的。可回来之后不也就这样了吗,该怎么过就怎么过,没什么忘不了的,都忘了。”
说到这个份上,他们心照不宣。
喻珩转头看他:“那为什么你现在又一下就想起这个人了呢。”
“有些人就是拼成你的碎片,见多了你就完整了,但不用太执着于某一片,偶尔捡起来看看就行了。”宋镜伸了个懒腰,“没恋爱过吧?和哥哥学,多恋几次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宋镜平时只是嘴欠了点,装得人模狗样,没想到还是个情史丰富的,喻珩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却发现这个把自己说的那么风流的人的表情也没有那么洒脱。
喻珩慢慢地低下头,声音很低,却很笃定:“我没见过太多人,也没见过太多事……但我知道,他一定是最好的那个了。”
喻珩知道自己的想法或许很天真,但要怪就怪他第一个就遇到了付远野,以后不管是谁,也没法后来者居上了。
“那会伤心啊。”宋镜说。
“也没有很伤心。”喻珩停下来,想自己这句话是不是违心,但他想不出来,“我伤心,不是因为他哪里不好。只是因为,他好像真的只能做拼成我的一块碎片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喻珩和自己的情况不大一样,宋镜没法子了,叹了口气,抬手搭上他的肩:“少爷,那只剩下一个办法了。”
喻珩:“什么?”
“你强取豪夺。”宋镜抬手,剑指付远野家,“强制爱他。”
“。”喻珩翻了个白眼,“退下吧。”
*
喻珩晚上拿着钥匙回了付远野家,窗外望进去一漆黑一片,想来是人不在家。
他不确定付远野是在躲自己还是真的有事,正心不在焉地拿钥匙开锁,身后的门先一步开了。
“喻珩哥哥,我哥还没回来吗?”白川猫出一个头来。
喻珩转过身,朝他点了点头:“今天你一个人在家吗?”
“我爸刚去上夜班了,叫我等你们回来,给你们送点他刚收来的鱼。”白川双手提着一个桶跑过来,哐当一声在喻珩脚边放下。
喻珩低头一看,发现里面全是些新鲜的瓜果蔬菜。
他笑了:“不是鱼吗?”
白川挠挠头:“我哥不吃海里的东西,碰都不碰,我爸忘了,我提醒他他才去摘了这些菜,哥哥,这都是我家里自己种的,很好吃哦。”
喻珩愣了一下,弯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谢谢白川,也谢谢你爸爸。”
白川不好意思地笑笑:“哥哥,也谢谢你!我爸最近都不打我了,多亏了你呢!”
“真的?”喻珩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问,“那能不能告诉哥哥,为什么你远野哥不吃海里的东西,是过敏吗?”
白川甚至不知道过敏是什么意思,但他摇了摇头,忽然变得支支吾吾起来,想说什么,却又不敢的样子。
“……他就是不吃,特别是鱼虾蟹这些,因为阿姨……嗯,反正我哥不吃,也不碰海水……”
喻珩疑惑:“不碰海水?”
说起这个,白川就不扭捏了,他点头:“虽然我哥从来不说,但我知道的,小时候他总会带我去海边玩,我游泳还是他教的。可是自从阿姨走了之后他就不爱去海边了,我求着他带我去他也很少同意,去了也不乐意下水,有一回我自己下水玩,把海水泼在他身上,他还生了好大的气。”
喻珩觉得疑惑,明明今天付远野还下水了。
但他又注意到这是白川第二次提起“阿姨”了,喻珩把声音放得很轻:“什么叫阿姨走了?”
“走了……走了就是没了,就是再也不会回来了,和我妈妈一样。”白川的情绪忽然也低落下来,最后道,“去世了。”
喻珩瞳孔一颤,不忍心再问了,蹲下来,轻轻抱住白川。
“对不起,小川。”
白川回抱住喻珩,鼻子用力在喻珩身上吸了两口:“没关系的,哥哥,我只是有点想妈妈了。大家都会想妈妈的,我哥也会,这不丢人。”
喻珩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这个忽然之间懂事了很多的小孩,只是手在他背后一下一下拍着。
一大一小在家门后暖黄的灯光下抱了许久,喻珩才轻声说:“一点都不丢人。”
……
付远野一直都没有回来,喻珩洗完澡,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然后回到房间。
他坐在床上,脑子里还想着刚刚白川的话,模糊不清的,又好像其实可以很明白,只是他不敢深想。
手里的手机显示的是和付远野的聊天界面,可他删删打打许久都没有发出去一句话。
离开前不再见一面了吗?
喻珩无措起来,不想见他了吗?
他躺下,钻在被子里,侧蜷着,一颗心难受得落不到实处,眼睛睁得很大,怎么也睡不着。
他伸出手,像小时候爸爸妈妈那样,一下一下轻抚着自己的眉心,又想起昨晚他还这样子给付远野摸摸过……
怎么这样。
怎么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会变得这样快?
第一次独自触碰到世界的少年还没在世间百味中尝到缤纷的甜味,就先尝到了不由己的酸涩。
喻珩裹紧了被子,眼睑不安稳地轻轻颤动,在胡思乱想中睡去。
......
再醒来是凌晨三点,喻珩心里装着事,睡得很浅,惊醒的时候浑身都是冷汗,他忘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噩梦了,猛地喘了口气。
“……付远野。”
没有人应他。
房间空荡,身旁的床铺冰凉。
他没有回来。
喻珩坐起来,下颌绷得紧紧的,眼里满是不安。
月光浅浅地钻进房间,喻珩翻身下床,走出房门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但刚出去喻珩就闻到了一阵香火味。
这个味道他在付远野家闻到过几次,每次都很浅,一出现这个味道付远野就会开窗通风,喻珩见状也从不多嘴问,但这一次的味道显然比以往都要浓重。
他寻着味道过去,发现另一间总是紧闭的卧室门居然敞开着。
家里静悄悄的,身后阳台的门半开,夜风吹进来,将纱帘轻缓吹起,外面的路灯把幢幢房屋的影子一路从阳台拉至卧室里。
喻珩踩上那片光亮,于是他的影子也被牵入房间内。
房间里没有开灯,袅袅的香火味道源源不断从里面散出来,一张桌子,一张床,点点香火星光,大开的窗户,还有上面倚着的人。
那头窗外婆娑的梧桐树影摇曳,在屋里撒下斑驳的形状。
付远野靠在窗边,搭在窗沿的手燃着一支烟,他半垂着眼,将烟靠近唇边,微微抬起下巴,浅吸了一口。
烟尾的星光倏然亮了一瞬,付远野目光掠过,察觉到了什么,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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