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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珩赤着脚站在门口,抬眼望去,就这样在寂寥的夜里撞上付远野从烟雾里抬起的一眼。
沉寂的,孤独的,平淡而令人心惊的一眼。
喻珩心里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却看到付远野灭烟的手因他这个动作一顿,于是喻珩又生生地停住。
“我......”
喻珩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付远野不似他反应大,只把烟丢到垃圾桶里,偏头淡声问他:“怎么不穿鞋。”
又不一样了。
付远野现在和白天又不一样了,好像又变回了那个日常中冷冷的人了。
喻珩自己就是个情绪切换很快的人,心理学上这种状态其实并不健康,他却一直并没有什么实感,他现在看到付远野这样,忽然明白了这种状态的别扭感,也明白了家里人从前面对自己这样时的无措。
喻珩像是误闯了禁地的小动物,慌乱道:“我、我走错了。”
他紧张又难受,转身就要走,却被付远野叫住。
“喻珩。”
他停在原地,背对着付远野,听见他慢慢走过来的声音。
付远野绕过了喻珩,停在他面前,垂眸,目光如无垠深夜的星光般深邃而纯粹,似乎困惑都消散了,而喻珩今夜的出现就是递给他的最后回答问题的笔。
他微微俯身,忽然伸手,拦腰抱起了喻珩。
“哎!你做什么!”喻珩被他一只手抱进了房间,吓得伸手推他,“放我下来,我要回去睡觉!”
付远野直接把他放到了卧室的床上。
喻珩刚在床上坐下,又像炮弹一样站起来,但付远野就堵在他跟前,两人面对面站着几乎都要贴在一起,喻珩一抬头都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自己脸颊上。
“你让开呀......”
付远野目光微动,似乎也觉得这样不太好——让他坐在床上有点太低了——于是他再次伸手,双手托着喻珩的腰,把人抱上了窗台。
“喂!!付远野!!”喻珩不知道他晚上发什么疯,伸手拍他,却在慌乱之间看到了那张桌子上的照片。
他一下子僵住,落在付远野胸前的手也忘记收回来,两秒后他挣扎地更激烈了,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直接推开付远野,从窗台上跳了下来,面对着桌上那张和付远野有七分像的黑白照片,整个人都呆住了。
付远野顺着他的目光,落在微笑着的父亲身上。
“这是我父亲。”
喻珩一下子变得局促起来,像是觉得自己不该呆在这里,可这样贸然闯入又离开,显得实在不礼貌。
他推开付远野,一步一步走到桌子面前,缓缓鞠了三个躬。
然后叫了声:“叔叔好。”
付远野在他身后沉沉地笑出声来。
喻珩感觉头皮发麻,可又不好当着人家爸爸的面凶他儿子,只好看着照片,目不转睛地。
付远野父子俩生得很像,但付远野的面部线条冷硬些,他父亲的五官看上去更加柔和,喻珩能想象他为人师表时如沐春风的笑意。
喻珩又在心里说了声“付老师好”。
“这么正式。”付远野走上来,第三次把喻珩抱起来放到窗台上,然后在喻珩错愕的目光里,道,“不用这样,他以前就喜欢逗假正经的小孩。”
喻珩双手撑在身体两侧,微微往后仰,皱着眉看他:“不礼貌。”
“不会,他不会介意这些。”付远野抱着臂看着他,碎发遮住了一点眉眼,“再说,你真以为他听得见?”
付远野一瞬间的清醒和现实叫喻珩语塞,他抿唇,扯开话题:“今天后来你去哪里了。”
“……嗯?”付远野顿了一下,缓缓道,“去墓园看了看我爸,然后一直在这里。”
“在,这里?”喻珩不解,“我回来的时候你就在家?”
“嗯。”
“为什么不出来,为什么不去睡觉?”喻珩的眼睛黑漆漆的,充满了认真。
付远野望着那双眼,同样认真:“在想点事情。”
喻珩一瞬间心跳快了些,又觉得不太好,在家长面前应该保持冷静,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桌上的照片,才问:“什么事情?”
“在想,”付远野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已经没有什么阻碍了,“我要告诉你一些事情。”
作者有话说:
估错了字数嗯......!明天一定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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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希望
这句话从付远野的嘴巴里说来, 显得格外郑重其事。
喻珩预感到了什么,低下头,但等了一会儿都没等到人开口, 他有点急了, 怕人反悔,光着的脚伸出去轻轻踢了付远野:“你说话。”
付远野被踹得笑了声,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终于对自己坚持了很久的事情妥协,决定和盘托出。
他转身靠在喻珩旁,声音沉缓:“十岁,我在白川这个年纪的时候, 我爸生病过世了,最后几个月他缠绵病榻, 我妈和我都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他走前告诉我,照顾好妈妈, 然后去看看这个世界。”
这些话从未对人说过, 需要仔细斟酌, 所以付远野说一句就要想一想,说得格外慢。
喻珩认真地听着,听付远野这样一个从不示弱的人摊开过往。
“父亲走后家里的负担逐渐加重, 母亲偶尔会在捕鱼期跟着船出海,那时我上中学, 知道后会拦着她......家里并不拮据到需要她这么辛苦地去出海。”
付远野停了下来, 看向他父亲的照片,这些事他也没有在父亲面前说过,但他猜测父亲如果看得到的话一定知道。
这让他更加羞愧。
“对不起,没做到答应你的。”黑夜的遮掩让他不必再藏着什么, 于是他看着父亲这样说。
喻珩心里一痛,抬起手,扯了扯他的袖子。
付远野任由他拉着:“她怕我担心,我在家时她不会出海,但我回学校后她还是会悄悄地去。我回到家就只看到她留给我的字条——早饭记得吃,门记得锁,学习不要太累,说她过两天就回来。”
喻珩想起付远野也给他留过这样的纸条,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只觉得心里发酸发软。
他能感觉得出来家人对付远野来说很重要,喻珩共鸣着,却又不受控地想起白川说的那句“去世了”。
付远野继续说着。
“总是拦不住她要出海,所以后来我们做了个约定,她减少出海的次数,但每次我必须要送她去。”付远野笑了一声,像是自嘲,又很无力,“......那天学校考试,她怕我担心,和我说她今天不出海,就在家等我回来,等我拿第一回来。”
付远野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我居然真的信了。”
喻珩哀切地看着他,几乎能猜到结局,他伸手去抓付远野的手,用力掰开看他挡住的脸,他怕付远野哭了,但没有,付远野眼里唯有颓丧,还有极度的悔恨。
“海上忽然起了风暴,浪太高,船翻在了很远的地方,救援队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直接问我,要不要打捞尸/体。”
喻珩一瞬间红了眼眶,他低下头,忽然害怕往下听。
“我在海边等了十天,没有等到她回来。父亲曾经的同事找到我,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让我回去上课,说不定奇迹会出现。”
“……我没有心思上课,也总在上课的时候接到公安局叫我去认尸的电话……很多人都冷冰冰地躺在那里,被泡得面目全非,但如果她在那里,我一眼就能认出来。我高兴没有一次在那里见到她,又害怕她是不是也变成了这样,孤零零地不知道在哪个角落。”
“你害怕吗。”付远野见喻珩一直低着头,忽然抬起的下巴,眼眶也泛着红,询问他,“嗯?害怕的话我不说了。”
喻珩是害怕的。
他光听这些话就能感受到付远野有多痛苦,他怕的是失去亲人的那种绝望,但绝不是怕付远野言语里那些面目全非的人。
他们曾经都是活生生的人,他怕什么呢。
喻珩摇头:“你在讲你的妈妈,我不怕。”
付远野的表情终于松弛了些,对着喻珩笑了一下,然后揉了揉他的头,继续道:“我上不下去学了,办了休学,跟着船队出了很多次海。他们都知道我出海是为了找我母亲,难免有人会介意,是白叔替我说话,央着他们一个个带我出海。”
“渔民出海总有所收获,他们高兴;但我……”付远野停住,重新说,“不再跟着人出海的原因,是我亲手捞起了一个人。”
付远野用词很委婉,但喻珩能听明白,其实就是一具浮/尸。
付远野没有往下讲,但他永远记得当时的场面。
那是一个女人,浑身都是肿胀的,散发着难闻的味道,手脚发白褶皱,唇色发紫,甚至身上有着不知道是磕到礁石了还是被海浪掀开了的伤口,血已经不流了,只是白花花的,深可见骨。
......
付远野当时呆愣地看着那个再也醒不来的女人,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她和妈妈看起来差不多大。
那一瞬间他头晕目眩,剧烈的反胃和手脚的痉挛让他摔倒在船边,他直接吐了出来,不断地吐着,直到胃酸和苦胆都被挤出来。
他狼狈地跪在船舷边,怔怔地,就离那个冰冷的女人不到两米的距离,可他感觉自己才是一具尸/体。
他迟缓地转头,看着被船推开的海水,看着明明不大的波涛,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好像下一刻就会被掀入海底。
那一秒开始,付远野有了惧怕的东西,也再没办法自我欺骗。
“那是一个和我母亲差不多大的女人,看清她的时候我终于认清了现实,认清了母亲可能已经溺亡并且再也不会回来的事实。”付远野艰涩地说完,看着喻珩,很认真地询问,“否则她为什么不回来呢?如果她还在,一定会回来的,是不是?”
明明说认清现实了,可问的问题又是这样期待人给他希望,喻珩抬手按了按酸涩的眼睛,带走一片湿润。
不过付远野也没有要他真的回答:“从那天开始,我没法再坐船,也没法面对海浪。”
喻珩终于懂了为什么宋镜说他在海水里的时候会浑身僵硬了。
就算之前有过猜测,但在听到这样血淋淋的真相的时候,他还是止不住地心疼和悲伤。
他没法想象经历过这些事的人在面对大海时心里的恐惧和脆弱,喻珩有过自己的阴影,知道一个人在面对特定恐惧的时候有多崩溃和绝望,可付远野仅仅只是因为他或许在海里,就这样冲进了对他来说可怖的海浪。
所以他在见到自己安然站在岸上的时候,情绪波动才会这样大,才会抱住自己,才会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己。
他怕他也离开,也变成那副面目全非的样子。
在不可战胜的恐惧和他之间,付远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他。
喻珩喉间哽咽,扯着付远野的衣摆,把人扯近了。
“我不知道,对不起……”
付远野顺从地被他拉动,像被拉出那个噩梦满是恶臭的自我厌弃的牢笼。
“你道什么歉。”付远野还能笑,缓了缓,“他们都走了,只有我被留在这里,但我应该留在这里。”
付远野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喻珩,如果我走了,我母亲有一天回来了的话该怎么办呢?我不能走,我得等她。”
喻珩听出了他话里的自我惩罚,鼻尖通红,只一个劲儿地摇头。
如果妈妈回来了,就算付远野不在擎秋,也总有人会告诉他的。
白叔、孙老板,水果店的老板,街坊四邻……还有妈妈自己,一定会联系上他的。
走不出去的一直是付远野困顿的心。
“这些事我之前是没打算说,可是你说朋友不是这样交的,所以我下午去问了我爸,问他是不是应该对朋友坦诚。他没说话,我就当他默认了,所以我决定告诉你。”
喻珩都快哭了,一听这话忽然破涕为笑,拽他一下又迅速板起脸,笑得比哭还难看:“你要叔叔怎么说话啊。”
“所以,”付远野扯了一下唇,释然了很多,“是我自己想告诉你的。”
“为什么啊……这么隐私的事情,其实可以不告诉我。”
付远野垂眸:“因为不想当骗子。”
也不想你不明不白地伤心。
“这就是我没法离开的理由。”付远野微顿,“骗你不是我本意,可以少难过一点了吗。”
喻珩还是一个劲地摇头。
柔软的发丝挠过付远野的下巴,付远野想,还要说点什么才能得到原谅呢,可下一秒他就听见喻珩说:“付远野,我们一定有办法解决的。”
付远野无奈地笑了。
喻珩好像一直是这样,再困难的事情他总是那么乐观,可他这样的人,喻珩要怎么救呢。
但喻珩好像丝毫不觉得不对,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猛地抬起头,抓着他的手,认真道:“你把阿姨的身份信息告诉我好吗,越详细越好,你上次听到了,我家有走失人口相关的基金会,我们把信息录入进去,一起找她,总有一天能找到的,好吗?”
付远野愣住了。
他以为他说完这些,喻珩知道他不回去上学的原因后或许会可怜他,又或许会劝他节哀,但这都不重要,他的本意只是想表达他没有不把喻珩当回事。
可他没想到喻珩会说这些。
付远野没有预设到这个结局,可眼眶在一瞬间涩得不敢看喻珩。
于是他偏头,对着父亲的照片。
为什么。
他在心里问。
所有人都知道那场无人生还的海难有多惨烈,可海边这样的事情再正常不过了,关系近的人让他看开点,关系远的人听了会说一声“造孽”,他们无一觉得妈妈还活着,也从来没有人劝他说“你再找找”,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是怜悯的,躲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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