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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世界上就只有他一个人存着母亲还活着的希望。
到后来这点希望也被一次又一次的失望磨去,最后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他是走火入魔了还是在痴心妄想。
可喻珩的语气温柔而坚定,就像是坚信一定会找回妈妈的一样,就像是和他从前一样,坚信妈妈还活着一样。
……甚至比他还要相信。
付远野又去寻他的眼睛,想要从他的表情和目光里看到一点类似虚假的安慰或是佯装希望的怜悯,可都没有,喻珩的眼里除了湿润,就只有笃诚。
“付远野,我之前不知道这些,总是提上学的事情戳你伤口。”喻珩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下定决心,“我不劝你上学了,我们一起找妈妈好吗?”
喻珩的目光像星光,闪烁着,照亮了他的眼。
“喻珩……”付远野嗓子哑得不像话,艰难地,第一次说出这句话,“她已经死了。”
喻珩的眼眶沁出的泪顷刻间就要汹涌而出,可他依旧朝付远野扬起一个笑,兜着自己满满的泪,拍拍他的肩膀,好哥俩似的鼓励道:“试试看,我们试试看吧!”
“付老师的同事说得对,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海域那么辽阔,海岸线那么长,海上岛屿数不胜数,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的,付老师是地理老师,肯定告诉过你这些的对不对?付远野,你不是还没找到她吗?你不能放弃,否则世界上就真的没有人能接她回家了。”
喻珩越说越激动,双手捧上付远野的脸,微凉的指尖蹭过他的眼角:“付远野,世界上就是有奇迹。你知道吗,我花了三年时间才从那个满是拐儿的村子逃出来,挨过打挨过饿,受过伤也被丢进湖里过,很多次伤口发炎溃烂高烧不退的时候,我都以为自己要死,可你看——”
喻珩打开手,让他看自己:“我后来也逃出来了,我回到家,现在也好好地在你面前,是不是——”
喻珩没说完,一把被付远野抱住。
“不要在用自己安慰别人了。”付远野像是再也无法忍受他话里对曾经伤痛的不在意,也不舍得他用自己的痛苦来慰藉别人,他紧紧抱着人,“很疼。”
“……不疼了呀。”喻珩愣了愣,伸手轻轻在他背上抚摸安慰着,“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要放弃……我爸爸妈妈一直都没有放弃找我,付远野,你也不能放弃。”
喻珩温暖清朗的声音散在房间里,好像撒下了一片一片亮亮的彩带,每一片上面都写着希望。
付远野沉默很久很久,久到两个人贴住的地方都隐隐生出汗。
“……好。”
喻珩如释重负。
付远野的手慢慢抚摸到喻珩的后颈,不轻不重地揉捏着,他颤抖地喟叹着,感激着,又像珍宝一样把他藏在怀里。
喻珩,真的是最亮的一颗星星啊。
“喻珩。”他埋在喻珩的颈窝里,低哑地叫他。
“嗯?”
“我要为你做些什么?”
“什么?”喻珩一愣,“不用为我做什么呀。”
付远野又捏了捏他的后颈,感知到喻珩一颤后,换了个问法:“你愿意帮我,那你希望我做什么?”
“……我希望吗?”付远野的肩膀宽阔健硕,喻珩的下巴舒服地搁着,他想了想,尽量轻松地说,“那你就满怀希望,然后好好生活就好了。”
“就……这样?”付远野诧异。
喻珩退开了点,认真点头:“是啊,能做到的话已经很不容易了,喻老师要奖励小苹果的!”
付远野怔然片刻,忽然笑了。
释然,还有两年来一点一点被消耗的希望,都在这一刻被重新凝聚。
“谢谢喻老师。”
“很有礼貌哦。”喻珩哄人哄入神了,还伸出大拇指在付远野脸上盖了一下,结果余光又看到付老师的照片,整个人后脊背一寒颤,猛地清醒过来,脸唰地红了,手忙脚乱把人推开。
但付远野扣着他,语气像是不在意,却又很沉:“那你明天还走吗。”
喻珩冷不丁被问,脸上忽然就不自然起来。
付远野都把这些事这么坦诚地对他说了,他还走什么!他那点刚冒头的感情在这些事面前算什么,他可是懂大是大非的人!再说付远野都伤心成这样了,他听了这些事就走,那不成坏蛋了!
可他白天还一脸严肃地说要走,现在当着付远野的面反悔,那他多没面子啊!
喻珩撑着人的胸膛把人推开,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倔强:“你离我远些,烟味,臭。”
付远野怔了下:“以后不抽了。”
又问:“你还走吗?”
喻珩发现这人真的特较真儿,抿着唇不答他。
“喻老师,对待学生不应该有问必答吗?”
喻珩脑子里嗡的一声,电光火石间想出了个蹩脚借口,快速道:“……毕萧喜欢我,我和他住一个房间不太安全吧,还是住这里吧!”
他说完,又快速在心里说了句“对不起了毕萧”,伸手一拍付远野,跳下窗台,赤着脚哒哒哒就跑出去了。
“……那住在这里也不安全。”付远野忽然低声道。
喻珩光顾着跑了,没怎么听清,顿住脚步回头:“又说我坏话?”
付远野扯唇:“不敢。”
……
喻珩回去睡了。
付远野也不知道他现在是在床上滚来滚去还是真睡了。
房间留的香火味依旧,但除此之外,似乎还多了点别的味道,让人轻松的,感到从未如此欢欣的味道。
付远野和以往的每一次一样,站在父亲的照片前。
但这一次,他似乎更挺拔了,像是乌云被驱逐,他终于能够仰头望到太阳。
“对不起啊付老师。”付远野头一回和他爸开玩笑,“在你面前孟浪了。”
喻珩好像真的有魔力。
小鱼也能有很大的力量,为搁浅的海螺推来更多温柔的海浪。
有了足够的海水,阻碍着他的沙土松动好像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付远野打开桌子下的抽屉里,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漂亮的海螺,轻轻地放在照片边上。
“可是爸,”付远野沉默了足够冷静和思考的时间,然后笑着道,“我好像也有点不想做海螺了。”
作者有话说:
两只互相安慰取暖的宝宝。
【大家昨天都在问是不是告白,是不是要谈恋爱了,我那个慌(对手指)恋爱是一定会谈的,但我很想把他们遇到对方之后生活里发生的改变写好,小鱼和远野都是对方很耀眼的光[撒花][撒花]
第40章 安心
喻珩说干就干, 第二天就拉着付远野问起了他妈妈的信息。
他又把人拉到了学校里,今天是闻舒在前面上课,喻珩就和付远野坐在阶梯教室后面商量这件事。
巧的是秦教授那边来了消息, 说基金会那边已经立项了, 和擎秋这边的沟通也很顺利,再过几天,团队就会来擎秋正式开展归来社区的事情。
喻珩高兴地回了个“谢谢妈妈”, 然后把这件事告诉了付远野:“不知道这次带队来的是谁呢。”
付远野坐在他边上,看着他神采奕奕的眼睛,不自觉也笑了。
喻珩打开电脑,调出了一个身份信息的记录表, 转头小心地问他:“那我问了?”
付远野点头。
“阿姨叫什么?”
很久没人提起过这个名字了,连付远野都恍惚了一下, 道:“林霓,双木林, 霓虹的霓。”
喻珩在表格里打下名字:“好美的名字。”
“擎秋有祝渔节, 又叫鱼灯节, 会挂起很多灯,像漫天霓虹,她出生在这天, 所以叫林霓。”
喻珩托着下巴点头:“真浪漫。”
付远野失笑:“你的名字也不赖。”
“你也是啊,我是星星, 你是远野, 阿姨的名字里有霓虹,我们都不赖。”喻珩笑眯眯地雨露均沾。
故去的人被用美好的话题提起的时候付远野惊觉自己一点都不反感,他甚至懂喻珩无厘头的,还能配合着突然提道:“我父亲的名字里有海。”
“海!”喻珩惊讶地睁大眼睛, “我们四个加一起都能组成全世界了!”
付远野目光因他这么自然地说“我们”的模样微动,又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希望这就是真的。
他的世界或许真的没那么大,有几个人就够了。
他笑了一下,喻珩很快开始问他母亲另外的信息,付远野收回思绪,一个一个回答着。
他有时候很怕自己会忘记已经离开的人的脸,可此刻他回忆起有关于母亲的点点滴滴,才发现那就像是流淌在血液里的东西,回忆起来都是绵软鲜活的,永远不会忘记。
喻珩登记完所有的文字信息后十指缓缓离开键盘,目光像是滞住了般没有挪动。
“怎么了?”付远野问他。
喻珩摇头,转头时已经看不出来有什么情绪。
付远野说林霓阿姨的时候用词很简单,却总是让他心头发软,比如说到身高时付远野会把手比在自己胸口处说“到这里,我低头能看见她头顶的白发”,说到身上可辨别的显著特征时,付远野会盯着自己的手腕看,然后轻声说“我和她一样,这里有一颗痣”。
从这些描述里喻珩能感受到付远野和妈妈之间的链接,也能感觉得出林霓阿姨是一个和善坚韧的人,能出海面对风浪,能在丈夫生病时支撑起这个家,也能关心到儿子的情绪,给予细致的关怀。
她坚毅、伟大、温柔细腻。
所以哪怕从一个陌生人的角度,他也无比希望这样好的人能够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好好活着。
“干嘛呢你们,对视起来没完没了了?”
宋镜忽然插进来打破有点滞涩的气氛,歪着头要凑近电脑看:“做什么呢?”
喻珩一惊,慌乱中五指在触控板上一划,直接把填写信息的窗口划走,露出了他正在修改的一篇稿子,手很忙地在上面打字。
喻珩面色不改:“改稿呢。”
“嚯!”宋镜笑了,“付老师还能兼职改稿呢?”
喻珩手上的这篇通讯稿是和帮助归来社区失散家庭有关的,他打算把这件事情以个人名义写成通讯稿投稿,目前只写了一半。
他见宋镜也没仔细看内容,下巴一抬,道:“问卷调查那天他也在,我让他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宋镜“哦~”了一声,调侃:“这你不得给人属个名?”
喻珩手顿了下,似乎是觉得有道理。
宋镜侧坐上桌子,对付远野说明了来意:“欸,付老师,白川最近上课总画画,我刚提醒了几次不管用,他听你的,麻烦你去看看呗?”
付远野颔首,站了起来:“我去看看。”
原来是管小孩儿的事,喻珩朝付远野挥了挥手,还在想刚刚宋镜随口的提议。
“我说,”宋镜凑近他,眼里满是探究,“你俩干嘛了,昨天还一副要完蛋了的样子,怎么又黏糊起来了?”
喻珩抿唇,高深莫测道:“船到桥头自然直。”
“哈。”宋镜摆手表示不明白,只拍拍他的肩,“我支持你及时行乐,但昨天和你说的话多少还是想想昂。”
喻珩觉得他想岔了,但也不好解释,胡乱摇头点头:“昂昂昂,知道了。”
宋镜趁机呼噜了一把他的卷毛:“乖!”
喻珩:“。”
……
付远野说去看看白川,就真的只是看看。
他往教室的窗边那么一靠,抱着臂看了十分钟白川,一直到把人盯得满头大汗,手里的画笔都吓得放到了同桌的桌上。
白川觉得他哥比他班主任还像班主任,那眼神和狼似的吓人!
好在他哥没过一会儿就走了,不过白川也不敢再开小差,双手一叠就老老实实地开始听课。
喻珩见付远野回来,问:“白川在听课了吗?”
付远野:“嗯,画了一整张奥特曼。”
喻珩笑出声,但又反应过来是他带白川开始哗哗的,这样下去耽误上课可不行,他偏头:“我找时间和他说说。”
“喻老师又要开课了。”
“嗯哼。”
付远野笑着坐下,发现他还在盯着写了一半的报告看,余光一晃,却瞟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一愣,仔细看去,发现没有看错。
喻珩的通讯标题下面打着一行小字。
(通讯员喻珩付远野)
原本那里只有喻珩一个人的名字,现在却多了他的。
这代表这篇通讯稿由他和喻珩一起完成。
可事实上付远野一个字也没帮喻珩写。
付远野有点不解,问他为什么。
喻珩刚打完一句话,潇洒地敲下一个回车:“宋镜提醒我了,这篇稿子也有你一份功劳。没有你带我去归来社区我也没那么顺利完成这件事。”
付远野:“就算我不在,你自己也能找到。”
喻珩有自己的想法,像是非拉上他不可:“之后还要接触归来社区,我还想要请你帮忙呢,你就当这是我不值钱的谢礼吧?”
付远野沉吟:“没有不值钱。”
喻珩高兴地把电脑转过来给他看:“那一起看看吧!”
*
晚上,喻珩在和白川画画。
今天白叔加班,白川跟着付远野吃饭,但付远野吃过晚饭又去陈厂长那边了,白川一个人也是闲着,就跟喻珩回到学校里画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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