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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远野笑笑:“不骗小孩,也不骗你。”
……
下午正式停课,中午在校门口又告别了一群哭唧唧的小孩之后,校园里陡然冷清下来,耳畔只有噼里啪啦的雨声。
被留下的人总是难以抽离的那个,实践团的大部分人直至此刻才恍然有了要离开的实感。
大家安静地回到会议室各自收拾东西,喻珩的东西都在付远野家,这会儿只能收拾收拾桌子上的电脑。
还有不少人在合影留念,媒体组上次给喻珩照过相的女孩子扛着相机路过,看到喻珩不太忙,又一次试探地问他:“喻珩,要不要拍照留个念?”
喻珩下意识就摇头,但看到一旁的付远野,他稍稍迟疑了一下,道:“那、那就麻烦你拍拍一张吧?”
付远野的视线转了过来,和他对上。
媒体组的女孩子眼睛一眯,立刻明白了什么,道:“付老师和喻珩一起拍吧?”
喻珩眼睛躲闪了一下,像是因为被人洞悉了心思而不好意思。
付远野唇角一弯,坦然大步地走到喻珩身旁,和他挨在一起,两个人一起看着镜头。
“不讨厌拍照了吗。”付远野轻声问他。
“还是不太习惯,”喻珩很诚实,面前黑洞洞的镜头像炮弹一样对着他,他下意识抬手揪住了付远野的衣角,“但我想和你有张合照。”
媒体组的女孩子在前面调试完镜头,喊着:“三、二、一——”
付远野贴近喻珩那一侧的手轻轻抬起,微转,将他揪着自己衣摆的手握在掌心,紧紧地包裹着:“不怕。”
喻珩感受到手上的温度,错愕地转头看他,付远野也偏过头来。
“谢谢你。”付远野在他耳边低声,“我很荣幸。”
喻珩的瞳孔微微放大,然后一点一点染上笑意。
“茄子——!”
那双星亮的眼映进付远野低垂的眼里,于是他也在笑。
谢谢你,我很荣幸成为你打破习惯的那个例外。
*
太阳落山后,天边就像是缺了个口子一样开始下起瓢泼大雨。
喻珩回了付远野家,门窗都被关紧了,但风还是顺着细微的缝隙里挤进来,发出让人心慌的啸声。
付远野沉默着在帮喻珩收拾东西,从洗漱用品到衣服鞋子,一样都没落下。
“电动牙刷放在这边的夹层里,牙膏刚好用完我帮你扔掉了,这件外套不放进去了,明天下雨风大,你路上穿——喻珩,你有在听吗?”
喻珩没在听,喻珩在走来走去。
付远野叹了口气,抬手拦住他:“在做什么。”
喻珩像是有了刻板行为的小动物,绕过他仍旧不安地走来走去,在天边陡然响了一阵雷之后,喻珩忽然停下脚步,问付远野:“你说有没有可能雨下得太大,明天船出不了港……?那我就只能留在这里了。”
他明明是疑问,却一副希望如此的语气。
他在焦虑、在不安,却不是在担心船会停航,而是还在不安离别。
“喻珩。”付远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喻珩。”
他叫着喻珩,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做才能减轻一些他的不安。
事实上连付远野自己都心绪不宁,但他知道不能表现出来,否则喻珩的情绪会更糟糕。
喻珩抬头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道:“我那些画具,你帮我送给白川。”
“嗯。”
“问他要走的那本绘本我回去之后会再寄一本过来,你要不要?”
“好,我要。”
“我明天要走了。”
付远野一顿:“嗯。”
喻珩看着他,重复:“我要走了付远野。”
付远野喉结滚动,艰涩道:“是。”
“你只说这个。”喻珩忽然目光戚悲起来,急切地看着他,“我要走了,你只说这个,你怎么一点都——”
他的手被攥住,被付远野一下子拉进怀里,轻轻拥住。
他听见付远野微微沙哑的声音在耳边一字一顿道:“我舍不得你。”
喻珩安静了下来。
“我会给你打电话和视频,只要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就会在。”付远野揉着他的头,“很想见你或者你也很想见我的时候,我会去宁市找你,好吗?”
喻珩眼眶酸得很,但没有掉眼泪,只是闷闷地问他:“可是你怕坐船。”
“没关系,”付远野说,“去见你,我什么也不怕。”
你也是我打破恐惧的那个例外。
当夜,雷声不断。
喻珩睡得很不安稳,几乎十几分钟就会惊醒一次,焦虑让他有些神经衰弱。
但每一次醒来,付远野都在他身旁,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抚着他的额头,喻珩就又会安下心,揪着付远野胸前的衣服睡去。
夜已经很深了,付远野还没有睡。
他听着窗外雷声阵阵,垂眸看着像树袋熊一样睡在自己怀里的喻珩。
属于他的分离焦虑在这一刻正式到来。
他没有想到不过一个月的时间,自己的人生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最开始见到喻珩的时候,他觉得这个大学生有点麻烦,有点娇气,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那时候的他绝对想不到自己会这样舍不得他。
而现在,于他而言,其实他才是被留下的那个。
冷清和孤寂虎视眈眈地在等待着再次入侵他的生活,那才是他原本的世界里常驻的东西。
但喻珩的到来让那些孤单消散,陌生的眷恋驱赶着孤独。
他贪恋耳边属于喻珩的吵闹和关心,他想时时刻刻听到;也想要就这样把人留在身边,永永远远。
付远野向来理智,他没想过自己会因一个人产生这样大的变化,尤其是现在一个人的离开就让他感到如此的惶恐不安。
他感到自我情绪的脱轨,他感到自己有些陌生。
轰隆——
窗外惊雷想起,喻珩猛然在他怀里一颤。
付远野的眉还在因为那些离别的愁绪翻涌起的消极的情绪紧皱,手却已经下意识抬起,落在喻珩的后背,安抚似的轻轻拍着。
他看着熟睡的喻珩,闭上眼,微微凑近,在他的眉心留下缱绻而不舍的一个吻。
脱轨就脱轨吧,他想,我心甘情愿的。
*
六点的闹钟响起,喻珩醒来,身边却不见付远野的身影。
他打开手机,没有如愿看到码头停航的公告,但看到了付远野给他留的言。
付远野说他要去一趟一中,让喻珩先去中心小学跟大部队去码头,他会去码头找喻珩。
喻珩心里有点不安,他隐隐猜到付远野去一中做什么了,可又觉得不太可能。
他心神不宁地洗漱完准备出门,才发现自己的行李都已经被付远野搬到学校了,甚至早饭外套和伞都被端端正正放在客厅一眼能看得到的地方,付远野什么都想到了,他只要打开门就能走。
喻珩沉默着到了学校,和来的那天不同,这一次周诚则给大家叫来了车。
喻珩和大家打过招呼,窝进车里,他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把手揣进外套的兜里,准备靠着窗睡觉。
可手刚伸进口袋就触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喻珩微愣,手指描摹着那个东西,慢慢把它拿了出来,看清是什么后,目光颤动。
晕车贴,还有两颗糖。
付远野……付远野......
喻珩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眼前渐渐模糊,车子拐了一个大弯,喻珩的身体随着惯性歪了歪,他顺势把头埋进外套的领口里,很小声很小声地吸了吸鼻子,让领口的布料吸干眼睛里的湿润,然后紧攥着手里的晕车贴,紧闭着,不再动一下。
雨已经比昨晚小了不少,但豆大的雨滴还是练成粗粗的线,从天边不断坠下。
大家都坐在候船厅里聊天吃早饭,只有喻珩站在玻璃前,看着远处的那条路,那条让他和付远野第一次相遇的路。
“他去哪儿了?”宋镜走过来递给他一个烧卖,问他。
喻珩摇摇头,没拿他的早餐,不说话。
“很难受吧。”
喻珩依旧沉默。
“还有十分钟就检票了,”宋镜问,“他还来吗?”
这一次,喻珩笃定地开口:“来的。”
宋镜叹了口气,陪着他一起等。
窗外雨帘中朦胧的雾气很大,远处的路和树都模糊起来,喻珩要很费力才能看清,但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看到眼睛疼了都没有动一下。
身后,周诚则和方颂钰开始进行最后的点名和检查证件,但他们在点到喻珩的时候都默契地跳过了,远远地看了一眼伫立在窗边的少年,两个人叹了口气。
五分钟后,方颂钰提醒大家:“大家拿上东西,我们准备排队检票了。”
喻珩拿着手机的手一下子收紧,宋镜在边上一脸担忧:“喻……”
喻珩转头朝他笑了笑,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对他说:“你先去吧,我一会儿就过来。”
宋镜皱着眉看了他一会儿,看出了他的坚定,最终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喻珩转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然后冰凉的指尖拿起手机,开始打字
【我要走了,可能来不及了,不过没关系,我知道你去做什么了……付远野,我们知道我们会再】
“喻珩!”
熟悉的声音在大门口响起,玻璃门被唰地推开,付远野的衣服湿了一半,雨滴不断顺着他的眉眼和鼻梁往下滴,而他手里拿着的一份封好的文件却干燥如新。
喻珩指尖一顿,如梦初醒般抬头看向门口,然后朝付远野大步跑去。
他带着大厅内微冷的冷气扑入付远野怀里,紧紧地搂着付远野的脖子,埋在他的胸口,哽咽。
“......我以为来不及了。”
“路上耽搁了一会儿,对不起。”付远野像是一路跑过来的,微微喘息着把人掰正,抹去他脸上被自己沾到的雨水,然后把手里的文件递给他,无比认真道,“喻珩,你看。”
“我的复学申请。”
喻珩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他轻轻打开,看到文件的抬头是“复学申请”四个大字,右下角付远野已经签了字,学校的公章也已经盖在了上面。
落款日期是7月23日。
今天。
“张老师不是不在擎秋吗……你怎么拿到的文件?”喻珩仔细看着这张纸,不小心让它沾上了一点水,又手忙脚乱地拭去。
付远野摇了摇头,对他说:“不重要,现在文件已经盖章,我马上就会回去上学。喻珩,你安心一点,好吗?”
昨晚喻珩难受成那个样子,付远野想了一晚上,没办法看着他焦虑到连睡觉也睡不好,思来想去,想到只有早点把复学申请拿给喻珩看,他才能安心,才能离开得不那么伤心。
哪怕只有一点点用,付远野也想做。
于是他一早就出门了,先帮喻珩搬行李、做早饭,向张挚秋说明了情况,又去他家拿了办公室的钥匙,最后签字盖住,他马不停蹄地往回赶。
万幸赶上了。
他渐渐平复下呼吸,对喻珩重复:“喻珩,可以对我安心一点了吗?”
喻珩微阖着眼不断点头。
周诚则收回目光,招呼着一起围观的大家去排队。
“排队了啊检票了,大家抓紧时间。”
大家呼啦啦走了,这一片地方只剩下他们两个。
付远野看着还在点头的喻珩,总算松了一口气,抬手托住他点个不停的脑袋。
“脸色这么差,是不是晕车?”付远野侧头看了看他的耳根,声音微沉,“怎么不贴晕车贴。”
喻珩从口袋里摸出晕车贴往他手里一塞,鼻音浓浓的:“你给我贴。”
付远野顺从地撕开包装,撩开他的卷发,小心地给他贴上。
“肚子上的这个呢?”付远野想逗他开心一点,“还是我给你挡着?”
喻珩脸一烫,拿过那片稍大的,快速掀起衣服往肚子上一拍。
付远野给他把衣服扯好,目光深深,道:“好了,检票了,出发吧。”
喻珩看着他,直直地看着他,不说话。
付远野很熟悉他这个眼神,星空下的那一晚喻珩就是这样脉脉地看着他,而他对这样的喻珩毫无抵抗力。
他走进一步。
“你生日的时候,我会来找你。”
大拇指再次覆上喻珩的唇。
“你乖。”
付远野慢慢低头。
但喻珩忽然抬手,一把抓住付远野掌在自己下巴和侧脸的手,抓下他的大拇指,垫脚——
他仰起头,没有阻隔地吻在了付远野的唇角。
一触即离。
喻珩舔了一下殷红的唇瓣,朝他露出一个狡黠的坏笑:“就不乖!”
付远野怔忪了一瞬,柔软的触感还在唇角,他可奈何地看着,抬手揉了揉他的嘴唇,道:“不乖就不乖吧。”
喻珩蹭了蹭他的掌心,退开两步,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片递给他。
“来这里前我参加了学校今年的毕业典礼,有位学长在典礼上说了一句话,我很喜欢,也让我有了来擎秋勇气,付远野,现在我把它送给你,希望你也喜欢。”喻珩说,“你说写了这种东西就像是再也不会见面,可我这是祝福,不是离别感言。”
付远野拿着卡片,没有马上去看,而是对喻珩点头:“好。”
喻珩笑笑:“那我走了。”
付远野手指微蜷:“一路平安。”
喻珩咧开嘴,朝他挥挥手:“再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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