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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脏情况基本稳定下来,ECMO已经撤机,只是医生说他肺部感染严重,必须清除感染后才能从重症监护转出,不过最艰难的一关已经闯了过来,只要患者有强烈的求生欲望,很快状况就会好转的。
病人努力抗争的过程中,作为家属的江恒能做的只有等待。
他每天都像被干扰了磁场的指南针,除了守在重症监护科门口张望,什么也干不了。
何筱玉每天都会抽出时间来医院看看李牧寒的情况,她来的时间不一定,可不管什么时候来,都能看到江恒沉默着等待的身影。
和第一天那个情绪失控,崩溃流泪的样子截然不同,江恒看到她后,都会微微点头颔首,他常说“多谢你挂念着他,每天都抽出时间过来看他。”
一来二去的,两个人有时会聊上两句。
何筱玉觉得挺奇怪,李牧寒曾叮嘱他有什么意外一定要替他联系江恒,而江恒看起来也对这个弟弟格外上心,怎么看这兄弟俩都不像感情不好的样子,怎么会三年里一次都没联系过对方呢?
而且,他们长得实在是没有相像的地方,姓氏也不同,不像是亲兄弟。
“江先生,冒昧的问一句,您和李牧寒……是有什么误会和矛盾吗?这三年,他一直形单影只,也不爱和人交际,似乎也没见他联系过你,而且,我觉得你们的相貌不像是亲兄弟。”
江恒和何筱玉并排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指交叉,自然地放在身前,他理解何筱玉的担忧,把一个病重的年轻人,交给一个突然出现的、似乎很不负责任的“哥哥”,多少需要留个心眼。
有这样一个负责又细心的老板,是李牧寒的幸运。
“何总,您猜的没错,我们确实不是亲兄弟,我和他没有血缘关系,但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非常好,前几年我和小寒之间确实有些误会,我想,他应该还没有原谅我,和我断了联系,直到这次……等他醒了,我会好好照顾他,把话都说开,到时候,他想要什么我都会满足他……”江恒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掌心的纹路上,淡淡的说。
何筱玉敏锐的察觉出这两人之间存在的问题绝没有那么简单,可江恒显然不想告诉她,她也无意窥探别人的隐私,于是止住话头,“小寒是个很有灵气和潜力的年轻人,我很看好他,我也是把他当作自己弟弟来带的。他工作很踏实,肯钻研,又不在人际是非的事情上纠葛,只是他心思重,话也少,身体一直不太好自己也不肯当回事,这次等他醒来了,你可得好好看着他,不能再纵容他这么没轻没重地折腾自己了。”
“我知道。”
江恒来到川西的第十天,李牧寒情况终于稳定下来,被转入了普通病房。
江恒大费周折地为李牧寒排了一间独立病房,终于在病房中见到了他三年中日夜惦念的那个人,这一次,他们的相处不会再有倒计时,江恒终于可以无时无刻看到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CCU十天,李牧寒被凶险的疾病折磨得不成人样。
他在重症监护醒过几次,每次清醒的时间都很短,只虚虚睁开眼睛,来不及看清自己身在何处便又一次睡过去,连时间的流逝都无法感知。
这两天他在混沌中隐约觉得周遭的声音越来越大,甚至大脑已经能够识别出有人在说话,可是说的是什么,他却怎么也听不懂,还有一两次,睁开眼睛时他自己也有了感知,知道自己短暂的恢复了意识。
身体还是很疲惫,整个人像被绑了块大石头丢进海里,直直往下坠,总也看不到尽头。
阳光洒进病房,九月秋老虎正厉害,江恒将室温调至二十六度,是人体最舒适的温度。
李牧寒只觉得闭上眼睛眼前还有红晕的光影,有些不耐地偏过头想要躲开,可他根本没有办法支配自己的身体,每一块肌肉都像丧失了力量,沉沉地坠在躯干上。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堪堪将眼皮掀开一条缝,眼前只有一片陌生的白。
白顶、白墙、还有白色的病床,李寒昏迷多日快要生锈的脑袋终于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又进了医院。
什么情况?
李牧寒觉得自己像失忆了一般,什么也想不起来。
好吵,他的五感越来越清晰,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说话,说个不停,好像还哭了……
是谁?
李牧寒本能地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眼前出现一个男人的轮廓。
没穿白大褂,不是医生。
李牧寒眸光虚涣,看不清。
他眯了眯眼睛,试图手动调整一下焦距,这下清楚多了,是一个高大的男人,应该还挺年轻,这个轮廓好熟悉,好像一个对他很重要的人。
好像是
——江恒。
大脑的思绪戛然而止,眼皮又沉沉地落下,李牧寒来不及再看清那个黑影,又一次体力耗尽陷入昏沉。
第57章 苏醒
再次睁开眼,房间里的灯光昏黄,暖色的光在将整个空间映照得格外温馨柔和,李牧寒只觉得这一觉睡得很沉很沉,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长的整觉了。
“寒寒,醒了吗?能不能听见我说话。”江恒语气中是按耐不住的喜悦,汹涌的感情在开口前就透过眼睛流淌出来。
他原本抱着电脑在床边的沙发上办公,不时抬头看看病床上睡着的人,倘若看到李牧寒动弹了,或是睁开眼睛了,就会蹲在他床前和他说说话。
只是之前李牧寒人还没完全清醒过,从没回应过他。
可这次李牧寒似乎是真醒了,他目光顺着江恒说话的方向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江恒脸上,他似乎还有些迷糊,虚弱中眼神中的不解和惊讶也来不及掩饰,被江恒尽数看在眼里。
好半天,李牧寒才张了张口,他嘴里还插着管,根本说不了话。
他太虚弱了,喉咙上下滚动了几下,却只发出了些无意义的气声,说不出话,喉咙里的异物感随着他的挣扎愈发明显,瞬间身体的不适在李牧寒逐渐清醒的神智中反扑回来。
胸口剧痛,反胃,他本能地张嘴想吐,可却没有力气,嘴角却因为唇周肌肉的撕扯而抽痛,一旁的心电监护波动起来。
江恒这几天已经被李牧寒反复的病情折磨得草木皆兵,担忧地蹲在床前,轻轻抚摸李牧寒的头发,“不着急,哥哥来了,别激动。”
李牧寒晕晕乎乎地感受着江恒手下温柔的力道,好几分钟才平静下来。
真的是江恒,他怎么会突然出现?这到底是哪儿啊?
李牧寒有一大堆想不通的事情,恨不得立马开口问个明白,可他说不了话,脑袋也转得慢吞吞的。
他又抬眼看着江恒的脸,江恒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深深的不解与无助,看他状态平复了些,这才开口。
“寒寒?听得见我说话吗?”
李牧寒反应迟缓,好半天才缓缓眨了下眼睛。
“你病了,很严重,所以哥哥来陪着你,你什么也别想,好好养病,听到了吗?”
李牧寒蹙起眉头,目光环视了病房一圈。
“我们在川西的医院,记得吗?你在医院停车场晕倒了。”江恒从他的眼神中就能猜出他在想什么,主动帮他回忆。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他去工作,然后身体不舒服,最后的记忆似乎就停在医院门口,是何筱玉和方芯送他来医院的,李牧寒头脑中的记忆稀碎,只想起这些片段,别的就再也想不起来了。
他还是不知道江恒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算了,李牧寒刚刚清醒的大脑又开始叫嚣着罢工,江恒后面再和他说的话,他又开始听不懂了
李牧寒没醒的时候,江恒日盼夜盼,心里有一箩筐的话要跟他说,可这几天李牧寒每次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了。
李牧寒做了气管插管,还不能开口说话。
江恒总觉得在这时候和李牧寒旧事重提,有点趁人之危了。
不,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两个人的事情,让其中一个当事人只能稀里糊涂地光听着,这不是故意给别人气受嘛。
刚转进普通病房的这两天,两个人几乎是零交流,江恒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个全天候护工,李牧寒更是除了接受他的照顾别无他法。
他这几天总算零零星星回忆起了自己晕倒的全过程,心里也多少有了些猜测,这回自己应该病的挺重,要不是已经一脚迈进鬼门关里生死一线,江恒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除非是他曾经给何筱玉的那一句叮嘱。
李牧寒这才后知后觉,原来自己差点死了啊。
每天护士都会来病房给李牧寒做自主呼吸测试,连做了三天才宣告李牧寒可以脱离呼吸机,江恒还来不及高兴,就被泼了一盆冷水。
拔管脱机可是个大工程,尤其现在人已经醒了,只会比插管受罪百倍。
床头被摇起四十五度,李牧寒连支撑脑袋不往一侧歪的力气也没有,软绵绵靠在床头枕上,护士熟练地连接了一条负压吸引装置,抽净气囊里的空气,从牙垫的管道中放入吸痰管,李牧寒单薄的身躯本能地颤动起来,强烈的异物感卡在喉咙口,护士每一次抽吸,都会让这具饱受摧残的身体在痛苦中挣扎,直到分泌物被吸尽,李牧寒终于垂下眼皮没了力气。
可拔管才刚刚开始,护士吸痰的同时缓缓转动深入喉咙的气管插管,管子拔出的瞬间,李牧寒上胸腔如木偶般被提起,难以抑制地干呕起来,可他虚弱得连呕吐的力气也没有,只从嗓子眼里挤出“咯咯”的倒气声。
他嘴角下巴一塌糊涂,残余的痰液和分泌物顺着涎水流下来,混着嘴角被呼吸机扯出的血痕,幸亏李牧寒看不到,意识也不清明,否则见到自己这副狼狈难堪的样子,恐怕要崩溃了。
他是最爱干净的,从小就在江恒的耳濡目染下对自己那张清隽的小脸格外上心。
江恒双手握拳,指甲深深掐进手心,他不忍再看下去。
病床上的人艰难地偏过头,涣散的目光和江恒在空气中相撞,那双原本明亮澄澈的眼,此刻蒙着一层白翳,江恒心头一痛,情不自禁地想替他擦去眼角的雾气,他不忍李牧寒独自对抗煎熬的痛苦。
江恒只往病床边走了两步就被护士拦住了,“家属在旁边等等,拔管哪有不难受的,患者状态还可以,挺配合的。”
李牧寒嘴里还卡着插管的牙垫,护士替他摘了,顺便用纱布清理了脸上的泥泞,一切停当,才给他换上氧气面罩。
一通折腾,跟了李牧寒大半个月的呼吸机才算是下了岗,整个人残败不堪地陷在病床上,连呼吸都发着颤,
“这几天要做加湿氧疗,每天给病人拍拍背,刺激他咳痰,自己能咳出痰心肺功能才能上来,不能因为舍不得他受罪就不做,知道吗?”护士转头严肃地向江恒交代。
“好,我记住了。”
护士看江恒那副心疼得恨不能以身替之的表情,又不放心地说了一遍,“心肌受损不可逆,出院之前尽可能不要下床,也别讲究了,吃喝拉撒都在床上解决,一定要充分的休息,好不容易抢回来这条命,千万不能大意,这病就得靠养,还有啊,咳痰,别忘了。”
江恒忙不迭点头,恨不得把护士的话熟读背诵。
李牧寒已经再次昏睡过去,扣在脸上的氧气面罩,白雾浮起又散去,自主呼吸第一天,江恒看着氧气罩里稀薄的水汽就知道他气短得厉害。
病房里又恢复安静,江恒不说话,李牧寒更是连呼吸声都微弱,唯一发出声响的就是时刻劳作的心电监护仪。
江恒颓然地坐在病床边,牵起李牧寒没打针的那只手,贴在自己脸颊边,心里五味杂陈。
他要怎么样开口,才能把李牧寒留在自己身边呢?这人病成这样,江恒实在做不到让他再一次离开,必得时时刻刻亲自守着他、照顾他才能放心。
可三年前的事,终究是个难解开的结,以李牧寒的性格脾气,该怎么说才能让他相信自己的心意是真,不是因为看见他病了才选择弥补。
这三年里大费周章地找他,只是因为看清了自己心里的感情,想和他在一起。
不知道李牧寒现在还肯不肯接受他迟来的爱。
江恒垂下头叹了口气,要是当年不去逃避,就好了……
要是当年和李牧寒好好在一起,他或许也不会把自己身体糟蹋成这样,现在平白遭这一通罪。
李牧寒的手冰凉,江恒怎么也捂不热,只好又轻轻放回被窝里。
“咳咳……”
病床上的人微微睁开眼,扯了扯江恒的袖子。
第58章 心意
江恒低下头凑近了,细声细语地问:“怎么了?要什么?”
这些天里李牧寒一直是打营养液,还不能经口进食,这会儿从脱机的难受里缓过来点,才觉得口渴得要命。
“水……”
“好。”江恒摸摸他的头发,起身倒了杯温水,“来。”
他坐在床边,慢慢把李牧寒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把吸管放进他口中。
李牧寒没力气,半天吸不上一口水,脱离了氧气罩,很快呼吸又变得急促起来。
江恒害怕他缺氧难受,只好先放下杯子,重新把氧气面罩扣在他脸上,手在他胸口轻轻顺气,“不着急啊,先吸一会氧,一会再喝。”
在江恒的安抚下李牧寒呼吸渐渐归于平稳,他偏过头盯着江恒看,又攒了攒力气抬起手去摸江恒的脸。
戴着氧气面罩他说不出话来,只是沉默地看着江恒,眼神里是江恒读不懂的情绪。
他低下头,顺着李牧寒手的方向偏了偏,李牧寒冰冷的手终于贴在他下颌角,或许是感受到他下巴上粗粝的青碴,李牧寒不自觉皱了皱眉,手指停留在那里,往下按了按。
“干什么?”江恒温柔地用自己的手掌托住他的,支撑着他无力的手腕,有点难为情的说:“难看是不是,这两天忘刮胡子了。”
李牧寒摇摇头,又点点头。
江恒被他逗笑了,“什么意思,又让我猜?”
李牧寒不吭声,没几分力气的手在他掌心里挣扎着要逃脱,江恒不许,又攥紧了几分,可李牧寒和他较劲似的一个劲把手往回抽,这只手上全是针眼,无处可扎才换了另一只手输液,江恒不敢真使劲,害怕弄疼他,只好由着他把手缩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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