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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路边,又是一只蜡烛熄灭。
莫穿林弯腰收入怀中,而当他起身的时候,一个人影不知从哪里窜出来,是个中年男人,他大喊着朝莫穿林扑过来,声泪俱下,痛心疾首——
“给我蜡烛,把蜡烛给我!”
莫穿林云淡风轻,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给了男人一记眼神。
“……”
男人脚步一愣,顿时定在原地不动弹了。
下一秒,一股刺鼻的黑烟从男人的七窍冒出,与之响起的是男人痛不欲生的哀嚎。
“好烫,我、我要被烧死了!!!”他蜷缩成一具焦尸匍匐在地上挣扎。
黑烟愈发浓烈,就在许如清以为他要被当场烧死的时候,莫穿林挪开了眼睛。
男人痉挛着爬起来,头也不敢回,逃似的跑了。
“愚昧。”莫穿林冷哼。
莫穿林说:“蜡烛甚多,哪里还分得清谁是谁,也不想想这根蜡烛真的属于他吗?还敢来争夺,真是死不悔改。”
许如清听闻,一想也是,这园内蜡烛遍地,成千上万,难以计数,上面又没写人名,该如何辨别哪个属于谁?
于是许如清鼓起勇气问道:“莫大人,那我的那根蜡烛又是怎么确定是我的呢?”
话一出口,许如清就后悔了,他顿时觉得自己过于胆大妄为,居然敢质疑人家大人的判断。
不过好在莫穿林虽然脸冷了点,但脾气还是不错的。
他看了眼许如清,并未生气,提灯边走边说:“就算是我,也无法认出每根蜡烛它的归属者。”
“我自己,也在寻找那根属于我的蜡烛。”莫穿林说,“那根蜡烛装载了我的灵魂。”
灵魂?
许如清打量莫穿林,难不成他这副冷冰冰的模样是因为丢了灵魂?现在的他不过是具行尸走肉?
“你倒是个例外。”莫穿林目视前方,面不改色,“有人专门找出了你的蜡烛,请我特意放置在了别处保管。”
许如清心中一动:“……常藤生?”
莫穿林没应话,算是默认了许如清的猜测。
许如清内心油然而生一股别样的情感。
他的脑子里闪过了无数的困惑与疑问,但最后,他仅斟酌有度地问道:“莫大人,你们认识多久了?”
莫穿林道:“不熟。”
前方隐约显露出一座亭台轮廓的时候,莫穿林冷不丁添了一句话:“万事万物皆有代价,有失方能有所得。”
“这句话既是在说我自己,也是在说以后的常藤生。”
许如清抿了抿嘴唇,张口欲言,莫穿林却止住脚步,对着眼前的亭台说道:“这,就是你许如清的蜡烛。”
许如清望去,只见亭台的正中央摆着一张方石桌,桌上架着一根燃烧的蜡烛,烛油滴落,凝聚了一层又一层洁白的蜡。
莫穿林走近许如清的蜡烛,抬手半笼罩住烛光散发的光晕,不可思议的一幕就此发生了——
那光晕中,缓缓浮现了许如清前半生的命运缩影。
“只需轻轻抚摸蜡烛,就能轻松看到你过去的生活。”烛光照亮了莫穿林漠然的脸庞,“他倒是经常来看你。从呱呱坠地的幼儿伊始,一点一滴到如今,循环往复看了一遍又一遍。”
许如清盯着烛光中各个年龄段的自己看了许久,如梦初醒:“你指的是常藤生?”
“那不然是谁?”莫穿林死水似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犹豫与怀疑,口气古怪,“他没告诉你吗?他心悦你久矣?”
“我还以为他为了表示心意,是故意带你来这里的。”
“……”
许如清的一颗心剧烈地跳动,隐约有跳出胸膛的趋向。
良久,他苦笑道:“大人,谁家好人故意带人进鬼门关以表心意的?”
莫穿林眉梢一挑,眼神游离:“哦,那是我说漏嘴了。”
第51章 小漫
许如清目光回到燃烧的蜡烛上,烛光闪烁,仿佛随便刮来一阵风就能将它熄灭。
许如清忽然问道:“莫大人,我的蜡烛是不是奄奄一息?”
莫穿林目不斜视:“这不是你该问的。”
……
许如清是孤身一人回来的。
“好了?”
河岸边,常藤生问道。
许如清点点头,笑道:“嗯。”他看见常藤生背后空空如也的木船,“魏心她们呢?”
“回人间的摆渡船最多搭乘两个人,她们先走了。”常藤生说,“我们也该离开这里了。”
“等一等,请等一下!”
一道由远及近的凄凄哀求声打断了两人的动作。
来人竟然是先前那位试图抢夺蜡烛的中年男人。
他身上的伤口尚未消退,往外渗出汩汩的黑气,许如清明白那是他破损的魂魄,他魂体受伤,整个人既狼狈又虚弱。
他跑来,是想借摆渡船返回人间?
莫穿林网开一面饶了他一命,可不意味着他真的是慈悲为怀的菩萨。
许如清劝道:“你已经回不去了。”若是被莫穿林得知他的动机,下场可谓惨不忍睹。
“安然接受事实,离开烛园投胎转世吧。”许如清说,“何必苦苦执着于这一世?”
男人闻言却是摇头:“不,我不走。”
他抹了把脸,苍凉的脸庞露出讨好的笑容,然后从背后扯出一个人:“求求你们,把她也带走吧!!”
男人双膝跪地:“我女儿才八岁,她不能就这么草率地死掉啊!她还那么小,什么都不懂。我对不起我的家人,早早去世离开,让她们成了孤儿寡母……”
“小漫……”
见到男人女儿的那瞬间,许如清哑然无声。
居然是小漫?怎么会是小漫?
小漫绞弄手指,圆溜溜的眼睛写满了不知所措。她看向常藤生怯怯开口,道:“对不起,常哥哥,我没有听你的话离开。”
“他……好像是我爸爸。”
听到小漫对常藤生的称呼,男人猛地抬头,眼里迸发出微弱的希望,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苦苦哀求面前的两人。
“你们认识小漫?”
他语无伦次,希望获得两人的怜悯。
“我死后,就一直躲在烛园没有出去,小漫出生就有严重的心脏病,她那么小一点的人,浑身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管子,在家里最需要我也最需要钱的时候,我却不明不白地出车祸死去了。”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对不起她们……”
“小漫的命太脆弱,禁不起一丝风吹雨打。我飘荡在烛园,胆战心惊哪天会碰到她”他看向小漫,万念俱灰,“这一天,终究是来了。”
“所以拜托你们,能不能带小漫——”
“我不要。”
童真的声音打断了男人的发言。
“小漫!”见女儿胡言乱语,男人急了,但还是耐着性子循循善诱,“乖,听话。你不在妈妈身边,妈妈会多么难过啊,你难道不想念妈妈吗?”
“我想。”
“对呀……”
“可是我不想再看见妈妈哭了。”小漫垂头沮丧,“我也好想一直和妈妈在一起。但每次晚上醒来,我都能见到妈妈躲在被窝里哭。”
“医院里也是,她总是背着我走到外面偷偷哭,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我看得真的好难过。”
“妈妈太累了,我不希望她因为我那么辛苦。”
“而且,我讨厌医院的味道。它盖过了妈妈身上的香味。”小漫挠挠脸颊,像是想起了什么美妙的记忆,浅浅地笑了,“但是好在最后妈妈带我离开了医院。我是躺在妈妈怀里、闻着她衣服香味睡着的。”
“好温暖。”
“我很满足了。”
“虽然,不能继续陪着妈妈……”
小漫转头抱住男人的脖颈,把脸埋进了他的胸脯,稚嫩的嗓音闷闷的。
“爸爸,我们一起走吧。”
“这里太冷了,但是有你在话似乎也没那么冷。”
男人抱住女孩单薄的身躯,父女俩上一次的拥抱,还是五六年前,他穿着里三层外三层的防护服小心翼翼地将保温箱里的她抱起来。
细看之下,两人的眉眼生得相似,俗话说血浓于水,也难怪男人能一眼认出小漫是他的孩子。也许这么多年里,他曾在心中无数次描摹着小漫长大后的画像。
期待碰见,又害怕遇见。
于是漫无边际的等待成为了唯一能安抚心灵的选择。毕竟结果尚未出现,美好的幻想未被打破,等待化作了思念的替代词。
我在等你,在某些情况下,其实属于另一种意思——我好想你。
一大一小牵手准备离开的时候,常藤生走上前摸了摸小漫毛茸茸的脑袋,小漫抿着嘴唇冲他笑。
“哥哥再见。”
没有了疾病的束缚,小漫迈开双腿自由自在地往前跑,这是她短暂人生中第一次肆意奔跑。
她笑得甜蜜,合不拢嘴,仿佛她不是在向死而奔,而是在向死而生。
男人的声音紧随其后——
“小漫,跑慢一点。”
许如清看着这温存又熟悉的一幕,触景生情想到了曾经在哪里读到的一句话。
死亡不是重点,遗忘才是。
当一个人对你刻骨铭心永远铭记,那么你于他而言,在心中则达成了永生,至死不渝。
许如清眸光闪烁,目光落到了身侧的常藤生。
察觉到视线的常藤生转头看了过来,扬起嘴唇,朝他温柔地笑。
“怎么了?”
又是这样,每次他用这双柔情似水的眼睛注视他的时候,许如清总是无缘由地感到紧张。
“常藤生。”许如清没有错开眼神,而是直视他道,“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跟你一起走过奈何桥,共同奔赴死亡。”
“什么阴阳两隔,什么人鬼殊途,我参不透这其中的大道理,我只要生死相续,而不是生死相离。”
许如清的一番话发自肺腑,他不急于得到常藤生的回应,他只是把时常围困住自己的担忧真情实意地讲出来。
有的心事是难言之欲,可执拗地守在内心深处,总是不太好,时常会错过什么极为珍贵的东西。
人这短暂的一生,别让擦肩而过成为最痛的遗憾。
“你愿不愿意……和我试试?”
许如清抬眼同常藤生对视的一刻,心脏漏跳了半拍。
常藤生的眼里蕴藏了太多复杂的情感,如一口黑黝黝的湖水,深不见底。看似宁静的湖面,内里早就暗流涌动。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没等许如清继续开口,常藤生的吻先一步落到了他的嘴唇,许如清惊愕地瞪大眼,下一秒,又是一个柔软的吻。嘴唇相碰带来的炽热触感,刺激的他头皮发麻。
常藤生的眼睛是漆黑的,他轻笑道,“许如清,我愿意,我好喜欢你。”
“只要你不嫌弃我是具阴魂不散的白骨。”
“哪天你死了,我就跟你一起去鬼门关,生死相续。哪天我死了……”常藤生笑道,“我已经死了。”
“这样我就放心了,不用再担忧你会先离开我。”
许如清捧着常藤生的脑袋加深了这个吻,他的嘴唇嫣红,因为动情而气喘吁吁道:“我就算做鬼了,也永远不会离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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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写得少了点,明天补上www
第52章 曲家祠堂
摆渡船最后在岸边停歇。
两人一前一后上岸后,船上的蓑衣老翁并未调转船头,他立在船尾,划桨返程。
鬼,走不了回头路。
“许如清!”魏心目光扫过平安无事的两人,悬在心口的巨石终于落下,她擦了擦湿润的眼睛,感慨万千,“太好了,你们都回来了。”
“如果你们出了意外,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再怎么说是我邀请你们参加的节目,节目半途出现差错、变成如今这番模样也有我的责任……”
魏心懊悔不已。
许如清笑了笑,安慰她道:“这一切跟你有什么关系?别多想。我们能阴差阳错去鬼门关走一遭也算不虚此行了。”
“而且我答应参加你们节目,也是因为正好顺我回家的路,能省下我一笔车费钱。”
许如清说完,回头看了眼常藤生,改正道:“哦,说错了,是两笔车钱。”
魏心破愁为笑。
许如清打量周遭环境,是处密闭的室内,空间相当宽敞,他们刚才说话的时候一直回荡着回音,应该是类似于地下室的地方。
而最让许如清感到惊讶的,是这地下室居然有一片地下水域,水黑成渊,深不见底。他们则是通过这片水域回来的。
他问曲酌:“这里就是你们曲家祠堂?”
“祠堂地底下居然还能修出一池黑水。”许如清啧啧称奇,“不敢想象你们当年的工程量多么的大。”
曲酌点头,她平静地看了眼水域,说道:“当年正是通过这条水路送亡魂的。”
“不过,为什么送亡魂上路的路,得是水路呢?”许如清疑惑道,“土路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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