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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识搂住了狼脖子。
狼身骤然发力,四蹄踏碎厚雪,带着洛千俞在冰原上疾驰。
凛冽的风带着雪沫掠过耳畔,呼啸作响,好在厚实的大氅将刺骨寒意隔绝在外。
这一刻,心头那股异样的预感愈发强烈,洛千俞甚至忍不住怀疑,这头通人性的狼真能听懂自己的话。他在风雪中咬牙道:“你…你要带我去哪儿?”
这问题自然不会有回答,回应他的只有风雪呼啸,洛千俞沉默半晌,声音越来越小:“……我要去找太子哥哥。”
话音刚落,冰原狼的身影一顿。
它侧过头,浅色的蓝瞳看向少年,片刻后,又转过身,继续向前奔跑。
不知过了多久,恍惚间,天已黑透。
洛千俞只觉身下不再是颠簸的狼背,而是冰凉石壁。外面隐约传来风雪吹过石沿的声音,他似乎在一个山洞里。
洞里没有生火,一片昏暗,隐约能看到几团黑影趴在角落,是其他睡着的狼,洞口外也有身影,而白天遇到的那头狼王就在他身边。
他依旧觉得冷,可身体却烫得厉害,意识昏昏沉沉的,不知何时,竟下意识地靠向那头狼,借着它厚实温暖的皮毛取暖。
但他烫的更厉害了。
天还未亮,自己似乎又被提起来。
少年浑身无力,连抱紧狼颈的力气都没有,唇边呼出的气息滚烫,凝成白雾。
冰原狼踏着雪,在一处简陋木屋前停下。
木屋外挂着几串风干兽肉,门板发暗,是一处猎户的家。它轻轻俯下身,将背上的少年小心放在门前的干草堆上,少年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雪,呼吸微弱。
确认人稳妥躺下,冰原狼仰头对着木屋的方向,发出一声悠长的狼嚎。
嚎声穿透清晨的寒气,在寂静山林间荡开,随后它便转身,身影迅速消失在屋后的树林里,没留下半点痕迹。
“哪个混东西大清早嚎丧!”屋内立刻传来猎户粗哑的咒骂声,紧接着木栓拉开。
猎户攥着根手臂粗的木棒冲出来,眉头紧皱,猎户妻子裹着厚棉袄跟在后面,探头往这边看。
可两人在门口扫了一圈,连狼的影子都没见着,却发现干草堆上躺着个人。
“哎呦,这怎么躺个人!”猎户妻子先叫出了声。
猎户也收了木棍凑过去探头打量:“死了?”
“还有气呢!你摸摸,胸口还热着!”妻子伸手探了探洛千俞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胸口,急声道,“快抱进屋!这天寒地冻的,再躺会儿就没命了。”
猎户连忙弯腰,将洛千俞抱起来,少年身子轻,浑身却烫得吓人。
两人慌慌张张把人抱进里屋,猎户妻子倒了碗热水,用勺子慢慢喂进洛千俞嘴里,又小心把他湿冷的蓝色外袍脱下来。
那袍子料子细腻,外纹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东西,她麻利地给盖上两床厚棉被,才直起身。
“你看这外袍,蓝色的,料子还这么金贵,”猎户盯着展开来的外袍,皱着眉道,“咱们这地界,也就昭国的将领才穿这颜色的衣裳。”
“要不……先报官?”
“报什么官。”妻子伸手摸了摸洛千俞滚烫的额头,“瞧瞧他,也就十来岁的年纪,冻成这样还发着高热,一瞧就是从北边极寒之地来的……等官差磨蹭过来,人早没气了。”
“极寒之地?”猎户脸色一边,“咱们镇子前阵子那几个从极寒之地回来的,不也是失了温,后来高热不退?最后死了好几个!这……这可怎么办?”
妇人道:“请个郎中来。”
猎户:“那还要进城,哪儿来的钱。”
妇人犹豫俄顷,目光在洛千俞身上轻轻扫过,突然瞥到他发间的玉簪。那玉簪通体莹白,一眼不凡,定值不少钱。
她小心把玉簪抽出来,攥在手里,对丈夫道:“就拿这个,去当铺换些钱来,先把人救过来再说。”
天刚蒙蒙亮,猎户就用厚布把昏迷的少年裹紧,背在背上往城里赶。
少年依旧昏昏沉沉,呼吸滚烫,也不知还能不能坚持过今晚。
到了城里,猎户先没找郎中,径直拐进街角一家当铺,当铺柜台后,老板正眯着眼拨算盘,见有人进来,头都没抬:“当什么?”
“老板,您看看这个,是个好东西。”猎户把洛千俞小心靠在柜台边,从怀里掏出那支玉簪,递了过去。
老板抬了下眼皮,扫了眼猎户粗布衣裳,嗤笑一声:“你能有什么好货?别是哪里捡的破烂来蒙我。”
话虽这么说,还是慢慢吞吞伸手接过了玉簪。
簪子刚拿到手里,老板的眼神就变了。他把玉簪凑到窗边光亮处,眯眼细看。
玉质通透无杂,触感细腻,竟是块难得的宫廷暖玉!老板眼睛一下瞪直了,撑起了身。
他很快敛下神色,把玉簪往柜台上一放,故意皱着眉:“也就一般般,料子还行,雕工马马虎虎,给你三两银子吧。”
猎户:“这么多!”
老板心里咯噔一下,暗骂道:他娘的,报多了!
老板麻利地称了银子,递给猎户,又飞快把玉簪蹭了蹭,揣进怀里,心里乐开了花。
这可是难得的好货。
正好送给醉春楼的花魁娘子,保准能讨她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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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春楼。
灯火还未全熄,宿红荧卸了妆粉,褪去华服,披上件素色外裘,缓步走进里间。
屋内暖炉烧得正旺,只见一妙龄女子正临窗而立,望着窗外,雪粒飘落,桌面上,一只雪白玉兔正埋着头,偷喝茶杯里的水。
宿红荧刚进门,就察觉到屋内的低气压,连忙低头行礼:“魁主。”
那女子回过头,眉间却有戾气,红唇轻启:“这该死的雪已经下了六日了。”
“究竟何时才能抵达昭国?”
“魁主,此地靠近极寒之地,天气难测,相信不日就会停下。”宿红荧垂着眸,回道,“按咱们的脚程,此处离昭国,仅剩六七日的路程了。”
就在这时,桌面上的玉兔忽然停下动作,沿着小凳跳下桌子。趁着宿红荧与那魁主交谈的间隙,轻不可闻地小声挪步,几下便跳到了门口,正准备往外跳。
柳刺雪冷哼一声,“时不待人,他会跑的很,一躲就是三年,稍不留意就从眼前溜走,必须吃进嘴里才能安心。”
说着,软绸丝带自袖中飞出,一端缠住已经溜出房间的玉兔,另一端被柳刺雪握在手中。
玉兔呜咽了一声,被柳刺雪抱回了怀里。
柳刺雪一边抚摸着兔子背上柔软的雪白毛,一边侧目,看向窗侧挂着的一幅画。
——画中是位少年模样的美人,一身劲装骑于马上,浅蓝披风随风扬起,额间坠着细丝额带,握着缰绳,乌发未束,垂在雪颈间,清冷又贵气。
“他如今乔装改扮成了昭国三皇子,若不是有这张画,我都要以为他已经不在这世上。”柳刺雪的手指从画像上的乌发缓缓划到颈间,再从肩头移到腰身,最后落在脚踝,“明日启程,不论雪停未停。”
宿红荧一愣,刚想开口劝说:“魁主,雪天赶路太过凶险,是否……”
“不用多嘴。”柳刺雪打断她,“你出去吧。”
“是。”宿红荧垂眸。
她刚掀开幕帘,就见鸨母风风火火跑过来,嘴里喊着:“宿娘子!宿娘子!”
宿红荧连忙上前一步,挡住鸨母的去路,不让她往里闯,低声问:“张妈,何事这么慌张?”
妇人脸上堆着笑,从怀里掏出个锦盒递过来:“刚有人给你送礼来啦!说是明日想约你见一面呢,我刚才看了,里面是支玉簪子,看着就价值连城,说不定是个难得的宝贝!我不识货,你快瞧瞧是不是好东西!”
宿红荧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躺着支莹白玉簪。
她刚想问是谁送的,就听张妈接着说:“送东西的是西南最大那家当铺的吴老板!”
“他出手向来大方,送的东西定然不会差的。”
宿红荧看向玉簪,目光却忽然凝住。
她立刻转身回到里间,将玉簪捧到柳刺雪面前:“魁主,您看这支玉簪。”
“是小侯爷当初离开京城前,与我商议易容之术时戴着的玉簪。”
柳刺雪瞳孔微紧,拿过簪子,道:“是谁当的这玉簪,立刻查出来。”
“越快越好。”
宿红荧:“是。”
魁主背过身去,深吸了口气,手心竟不自觉微微颤栗。
众所周知,小侯爷向来玩心重,在昭国待不住本是意料之中,可谁曾想,他竟主动跳到自己的手掌心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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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千俞醒了。
少年眼睫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
头有些疼,唇中干涩,手脚也发软,明显是病过一场后初愈的虚浮感。
他发现周遭有些陌生,入目先是淡粉帐顶。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自己似乎在一个精致的闺阁房间中,梳妆台上摆着镜匣,窗边挂着绣花的纱帘,精致得不像寻常人家,连枕头和被褥都带着香气。
这是哪儿?
他明明记得,自己遭遇了狼群,被头狼步步逼近,马上丢了命。
可接下来自己似乎做了梦,那梦境极其荒诞,那狼将他带到山洞过夜,只是他烧得越来越重,没了意识。再后来的片段,是被送到一处猎户家……
可眼下所在之处,明显不像猎户的家。
洛千俞撑着手臂,没等坐起身,却忽然听到一道声音响起,冷飕飕的:“你醒了?”
洛千俞抬头,才发现房间内,不远处的软榻上坐着个女子。
她穿一身明艳衣裳,素色丝带束在腰际,也轻轻勾在她的发间,肌肤胜雪,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艳色,美得令人不敢直视。
只那美人美眸弯起,分明酝着冷意,却勾魂摄魄,启唇:“乖乖,你可是让我好找啊。”
洛千俞迟疑道:“……你是?”
柳刺雪愣住。
随即轻笑:“洛千俞,你既落到我手里,装傻可不好使。”
洛千俞听到这人叫他的本名,知道对方认识的应该是原主,而他现在是昭国三皇子萧鱼,他压下慌乱,语气平静道:“姑娘大抵是认错人了,我是昭国人,自小在昭国长大,并非姑娘所说的那个名字。”
柳刺雪脸上的笑意彻底褪去,这一次,沉默了许久。
她忽然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洛千俞床边,似乎在认真端详着他,目光从他的额间扫到下颌,又沉默半晌,才道:“你不记得了?”
洛千俞摇摇头:“并非不记得,是姑娘认错人了。”
柳刺雪盯着他:“你不知道我是谁?”
洛千俞喉结微动,竟些许无措,眼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家,总不能是仇家或情敌,强行镇定道:“这位姑娘,我们素不相识,我自然不会认识你。”
柳刺雪看着他,又重复了一句:“你竟真的不记得了。”
这次近乎笃定。
女子低下了头,声音极轻,像在喃喃自语:“难怪,难怪……”
洛千俞:“……姑娘?”
下一刻,柳刺雪抬起了头,眼眸已噙了泪。
泪珠挂在眼睫上,欲坠未坠,衬得那双眸子愈发勾人柔润。她轻蹙着眉,鼻尖轻轻泛红,连声音都带着哽咽,偏偏姿态娇媚,我见犹怜。
她哭道:“相公,你不记得奴家了?”
“我是你的娘子啊!”
第116章
洛千俞惊愕, 一时说不出话来,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半天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
“洛郎,你把我忘了?我是你的柳儿啊, 你的亲亲娘子。”柳儿话音刚落, 泪珠就顺着两侧脸颊完美地滴落,偏差不过一瞬,“奴家寻你寻得好苦啊, 相公,你究竟去了何处?柳儿找了你整整三年, 日夜盼你回来,为何不要柳儿了?”
洛千俞额处直跳, 迟疑道:“你说…你是我娘子?”
柳刺雪立刻点头, 眼底泪光更盛, “你是我的夫君, 我是你的娘子, 洛郎怎能忘了这海誓山盟?”
……
原主居然成家了?
还有个娘子!?
这个认知如同晴天霹雳, 洛千俞整个人僵在原地。
柳刺雪趁着他愣神的功夫, 悄悄往前挪了一步,不动声色地扣住了少年的手腕。
粉玉般指甲顺着袖口, 指腹一点点滑进洛千俞的胳膊, 那细腻触感让她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却被飞快掩去,柳儿哭得梨花带雨, 情真意切:“洛郎消失这么久, 不会是在昭国有了新欢,便忘了我这个旧人?”
洛千俞大受震撼。
不、不对!
他是看过书的,原主是京城里赫赫有名的小侯爷, 心里装着的人一直是闻钰,明明喜欢的是男人,是书里明明白白写着的买股“攻”,怎么会有娘子?
洛千俞眉头微蹙,带着几分疏离:“这位姑娘,我实在不记得自己曾娶妻,你说的这些……要如何证明?”
柳刺雪脸上柔弱僵了一瞬,几不可察地磨了下牙,只消片刻便恢复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她微微起身,转身时衣摆轻晃,洛千俞耳尖捕捉到缎带摩擦的细碎声响,心里正琢磨着“要不要趁机溜走”,对方却已转了回来。
柳儿伸出手,粉色缎带之下,松松系着一只小兔子。
那兔子约莫巴掌大小,浑身的毛白得像雪,鼻尖粉嫩,连耳尖都透着淡淡的粉,圆滚滚的身子裹着软绒,挪动时像团会动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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