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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为何,洛千俞心中涌起的不是失望,而是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庆幸,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这举动却把进来的孙夫人吓得魂飞魄散,一把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心肝肉儿地叫着,眼泪直掉,以为是小世子无意中伤到了自己。
而其父洛镇川,乃赫赫有名的镇北侯。老侯爷虽素来面容冷峻,不苟言笑,然看向他时,眸底却藏着掩不住的慈爱。与《追鹤》所载的洛家相悖,父亲竟从不强他习武,更明言不用他涉足沙场,唯愿他饱读诗书,一世平安喜乐。
这让洛千俞满心疑惑,明明洛家世世代代皆为武将,何以到了他这一辈,竟全然不同了?
于是,镇北侯府的小世子,就在这样极致的宠爱中长大了。
他怕疼,贪玩,带着点被娇惯出的傲气,却并不惹人厌,反叫人欢喜挪不开眼。
就连府中下人都闲谈,皆言小侯爷定是上辈子历尽苦楚,这辈子是来享福的。
只有洛千俞自己心里知道……其实他上辈子也没吃过什么苦,自己是个来自现代的穿书者,洛万生怕磕怕碰,也是这般把他惯大的。
然而,随着小侯爷渐渐长大,府中众人惊讶地发现,这位被娇养的小世子,竟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与聪慧。
他三岁开蒙,甫握笔便显不凡,描红落笔工整,识字过目不忘,先生教过的诗文,听一遍便能朗朗成诵。不过五岁,论经史子集,能引经据典、条分缕析,连宿儒都赞其“孺子可教,见识远超同龄之人”。
当真应了那句“岐嶷兆于襁褓,颖悟发于龆龄”,俨然是未来的上卿之兆。
老侯爷和孙氏又惊又喜,当朝风气重文轻武,若能培养儿子成为文官,无疑比在刀口舔血的战场上搏前程要安稳得多。
后来,小侯爷的才名渐渐传扬开来,门楣光耀,连深宫中的皇帝也有所耳闻,一道旨意,将他召入宫中。
仅这一去,竟被定下——
他成了太子殿下的伴读。
初次进宫,面对巍峨宫墙和繁复礼仪,小侯爷表面恭顺,内心却有些百无聊赖。
趁着内侍不注意,他溜达到东宫一处偏殿,好奇地拿起桌上一个制作精巧的西洋千里镜,凑到眼前,胡乱地向外望去。
镜片移动,远处的景致被拉近、模糊,即刻又清晰。
最终,镜筒定格。
镜中,出现了一个身着月白太子常服的少年。
那少年约莫九、十岁年纪,正坐于一树之下执卷品读。侧脸线条清隽温润,鼻梁挺括,唇色浅淡,长长睫羽在眼下投落一小片细碎阴翳。
阳光穿花而过,洒落在他身上,似为其镀上一层浅金光晕。所谓温文尔雅、俊逸出尘,宛如画中仙人。
许是感应到窥视的目光,少年似有所觉,微微侧首。目光仿佛穿透阻隔,直直撞入洛千俞的眼帘。
那一刻,岁月似凝,万籁俱寂。
那是他第一次初遇太子哥哥。
…
…
在宫中做伴读的日子,并非总是风平浪静。
洛千俞生得白净漂亮,眉眼精致,生得粉雕玉琢,很快便引来了几位年岁相仿的皇子的注意。
这日,他正低头专心摆弄太子哥哥给他的那架西洋千里镜,一只“不安分”的手就伸了过来,好奇地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蛋。
洛千俞小小皱了皱眉头,忍了忍,没发作。
为首的七皇子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命令:“小家伙,把你手里这玩意儿给本皇子玩玩!”
洛千俞抬起眼眸:“回七皇子,这千里镜是太子殿下的,臣不敢擅自转交。”
七皇子一听,立马不悦:“哪有他给你玩,却不给我们这些皇弟玩的道理?少废话,拿来!”
洛千俞抿紧了唇,没作声,只是将千里镜往怀里收了收。
七皇子碰了个软钉子,气得脸颊涨红,又碍于太子,不敢发作。
一旁看热闹的六皇子眼珠一转,坏心思冒了上来,他站在三皇子身后,倨傲抬着下巴:“喂,镇北侯府的小世子,蹲下,给本皇子当回马骑!”
洛千俞垂着眼睫,不理他,仿佛根本没将他话放心上。
六皇子在兄弟面前落了脸面,顿时恼羞成怒,扬手喝道:“大胆!来人,给本皇子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扔到湖里去!”
眼见几个内侍真要上前动手,洛千俞忍无可忍,心道:哼,小屁孩。
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他眼角余光瞥向旁边假山石后,湿滑的青苔和不远处荷花池边缘看似结实、实则有些松动的石栏。
就在内侍的手即将碰到他衣袖的瞬间,他像是被吓到了一般,惊呼一声,脚下“恰好”一滑,小小的身子灵活地向后一缩,撞在了七皇子身上。七皇子猝不及防,被他撞得向后踉跄,又绊到了六皇子伸出来的脚。
“哎呀!”
“噗通!”
“救命啊!”
连锁反应下,只听几声惊叫和落水声,七皇子、六皇子连带那个一直沉默未语的三皇子,如同下饺子一般,接二连三地跌进了旁边的荷花池里,水里扑腾着,好不狼狈。
七皇子好不容易被宫人连拖带拽地拉到岸边,呛了好几口水,他指着站在岸边的洛千俞,气得浑身发抖:“洛、洛千俞!你胆子真大!竟敢谋害皇子!真是无法无天了!我要去告诉父皇!你完了!你们洛家都完了!”
洛千俞才不怕他威胁,一边转身作势要跑,一边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你敢告诉一个试试!我和太子哥哥告状!”
他跑得急,没看路,下一刻,便一头撞进了一个带着淡淡书墨清香的怀抱里,被人稳稳地抱了起来。
他抬头,正对上太子哥哥的眼眸。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几位皇子,一见到太子,顿时如鼠见猫,哪里还顾得上浑身湿透的狼狈?忙在宫人搀扶下连滚带爬登岸,匆匆低唤一声“太子哥哥”,便互相推搡着狼狈遁去。
洛千俞下意识地搂住太子的脖颈,被他一路抱回了东宫。
坐在那人腿上,头发也被重新绑好,红发带垂下,洛千俞翘了翘鞋尖,眼睫一垂,有点困了。
“太子哥哥。”
“嗯?”
“你怎么不怪我,也不问我,方才湖里那一幕是怎么回事?”
他实在好奇,按照常理,不是应该先训斥他闯祸吗?
太子一笑:“阿檐把仗势欺人之徒欺负的落花流水,替天行道,有何可怪?”
洛千俞眼前一亮,欣然一笑。
忽然,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小侯爷垂眸看去,竟是一柄折扇。
洛千俞惊奇看着:“这是什么?”
太子沉声道:“给阿檐的礼物。”
洛千俞拿在手里掂了掂,比看起来要沉一些,“唰”地一下展开,扇面流转顺滑,在光下隐有金芒暗涌,好漂亮,只是触感怎么和普通的折扇不太一样?
太子似洞悉他心中疑窦,低言释道:“此扇以精金为骨,扇叶封缘,展则如利刃裁空,阖则似坚棍在手,既轻便趁手,亦能御流矢之险。阿檐可将其视作兵刃,随身防身。”
这么帅的武器?!
洛千俞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看。
稀奇,喜欢。
而且还是他最爱的金色!
从此,折扇便成了小侯爷贴身不离之物。
…
…
洛千俞十四岁那年,宫变陡生。
皇城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冲天火光映了夜幕,喊杀声与兵刃交击声不绝于耳。
昭念背着昏死的小侯爷,拼死闯出皇城,身后宫阙已然火光冲天,映红半壁夜空。
待洛千俞再次醒来,已身处侯府的锦鳞院。他腾得起身,第一句便是:“太子哥哥在哪儿?”
昭念哽咽着,颤声告知:“小侯爷……太子殿下……他……薨了。”
洛千俞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没落下一滴泪,眸子却红得要滴血,他张了张嘴,未能发出任何声音。心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眼前一黑,竟直接昏死过去。
少年自此三日水米未进,一病沉疴,如同失了魂的木偶,很快便发起了高烧,卧榻不起。郎中、医士、乃至宫中请来的太医,诊脉后皆连连摇头,面露难色。
太医沉重叹息:“悲伤过度,五内俱焚,已然伤了心脉根本……如今气息奄奄,油尽灯枯之象……怕是……时日无多了。”
孙夫人闻此噩耗,当场便晕了过去。
洛千俞卧于榻上,目光空落落在帐顶,良久,才缓缓挪向窗棂缝隙间透入的、微弱得可怜的一丝天光。
睫羽轻颤间,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的温度正在从这具身体里一点点抽离。
接下来会如何?是重回现代,还是就此彻底消散,魂回尘土,归于虚无?洛千俞无措,只剩满心茫然。
他也不知道。
直到某一日,他勉强咽下一点温水后,背转过身,面向床榻内侧,呼吸渐渐微弱,无声咽了气。
最终,一片死寂。
……
意识如同沉入深海的石子,在不断下坠中,蓦然触及了地面。
洛千俞倏然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而又陌生的、被染上月色的夜空。
他诧异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仍置身于熟悉的天台上。地面是他咬了半截、已经滚落在地沾了灰尘的面包,而脚边是那本摊开的、掉了书签的《追鹤》。
他……回来了?
不对,他何曾离开过?分明一直都在这天台上。
洛千俞眉梢骤然一滞,心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总觉方才的自己并不在此处,倒像是踏过千山万水,熬过了数载春秋,蹚过了漫长岁月……可正要凝神细想,那些记忆便如晨雾遇阳,瞬间消散,连半分残影都抓不住。
而且,自己刚才是不是看到了一个古装扮相的男人?
洛千俞挠了挠头。
不会是刚入学不适应,昨晚又没睡好,产生错觉了吧?
.
两年后。
临近期末考试,洛千俞随父亲回老家的途中,与一辆疾驰的大货车相撞。
巨大的撞击、玻璃碎裂声、以及父亲的惊呼混杂在一起。洛千俞在剧烈的震荡中意识迅速模糊,身体如同散了架般疼痛。
在视线彻底陷入黑暗前,他涣散的目光瞥见,那本《追鹤》,因撞击而摊开,书页恰好翻到了最后一页。
朦胧的视线里,他看到竟有两行字。
……
当意识缓缓回归,仿佛沉睡了千万年之久。
再回来时,
他是十七岁的小侯爷。
听闻他穿书前的三年,原主因太子之死痛彻心扉,自此昏沉度日、缠绵病榻,竟还自甘堕落、弃了自己。日日行尸走肉般浑噩过活,终究成了京中无人不知的浪荡纨绔,声名狼藉。
所有的记忆,如同被封印的潮水,在这一刻冲破了最后的堤坝,轰然涌入脑海,清晰得刻骨铭心。
他想起来了。
他都想起来了。
……
他是长胜将军洛檐。
他是镇北侯府的小侯爷。
他是约好与钟离烬月一生一世的阿檐。
他忘了太子哥哥,也忘了曾经穿来一次的自己。
他曾与闻钰私定终身,约定在凉州的渡口重逢。
…
…
他是洛千俞。
从始至终,一直都是洛千俞。
第146章
意识的彻底归位, 并未能立刻扭转现实的危局。坠崖的失重感依旧凶猛,冰冷的雨点如同石子般砸在身上、脸上,让他视线模糊。
本就因毒气而绵软的身体, 气力正随着体温一点点流逝。
更糟糕的是, 洛千俞察觉到,那唯一维系着他性命的绳索,在粗糙岩石边缘剧烈的摩擦下, 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崩裂声隐隐传来。
竟是绳索正在一根根地寸寸断裂!
“咔嚓——”
细微、却足以令人心惊的闷响, 在雨幕中响起。
洛千俞缠绕着绳索的手腕骤然传来一阵灼烧般的磨疼,整个身体猛地向下一沉, 再次失控坠下断崖!
本中了月蓝草的毒气, 此刻浑身绵软, 莫说提气运功, 就连抓住绳索的力气都几乎耗尽。
难道……这般, 便要结束了吗?
重活一世, 忆起所有, 却依旧要葬身于此?
心中尽是不甘,意识却渐渐朦胧, 因疲惫而阖眼, 身体朝着深渊坠去。
然预想中无止境的下坠并未持续。
一股悍烈、霸道、不容置疑的向上拉扯的力量, 猛地从腕间传来,那力道之大, 勒得他呼吸一窒。
洛千俞意识回聚, 手腕一颤,掀开沉重如闸的眼皮,逆着冰冷雨水, 向上望去——
雨雾朦胧,悬崖边缘。
一头通体银白的巨狼不知何时现身。它半身探悬,锋利狼牙正死死地咬着绳索另一端,四肢如铁铸般钉在地面,身躯绷紧如巨弓,喉咙里滚出压抑的、拼尽全力的低沉呜咽,混着风雨声,竟硬生生扼住了少年下坠的势头!
洛千俞瞳仁蓦然一紧。
……是云衫!
洛千俞心头一慌。
云衫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不是明明将它留在军营了吗?
冰原狼又是如何一路循着踪迹,穿越险阻,赶在生死存亡的一刻,寻至这处绝地?!
“云衫…”
洛千俞心中焦急如焚,望着冰原狼上方死不松口的模样,只觉心如刀割。他拼尽全身力气,试图抬起另一只虚软的手,去够那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绳索,动作异常艰难。
指尖刚要触碰到那绳索,下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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