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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嗖!”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
精准狠戾地射中了云衫支撑地面的一条后腿!箭矢穿透皮肉,带出一蓬血迹!
突如其来的剧痛让冰原狼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栽歪,口中咬紧的绳索随之剧烈一荡!洛千俞刚刚借到的一点力瞬间偏摆,身体被甩向岩壁,抓握再次落空。
“云衫!”
少年嘶声喊道,却无法看清箭矢的来处。
远处,月蓝草地的另一山头,刘秉正举着弓,面上凝着冷笑,他复取羽箭搭上弓弦,远远瞄准了紧紧咬着绳索的冰原狼。
箭尖直指其要害。
第二箭呼啸而至!
云衫强忍腿伤,猛地向旁一跃,险险躲开,但口中的绳索因这剧烈的动作又是一松,险些脱出,它立刻用尽全部力气再次死死咬紧!
接着,是第三箭,第四箭……
“噗嗤!”
箭矢没入云衫健硕的身躯,鲜血如泣血之梅,瞬间染在它银白的皮毛,又被淋漓雨水冲刷,在身下的岩石汇成一片刺目血泊。
冰原狼身躯因剧痛微微颤栗,呜咽之声隐没于风雨,唯那双浅蓝眼眸,仍死死凝望着崖下,咬绳的利齿宛若铁铸,分毫未松。
洛千俞望着它身上箭矢渐增、鲜血汩汩不止,已然猜到了它在这崖边所受之惨烈苦楚。
意识因毒性和失力而不断涣散,他咬破舌尖,尖锐的痛楚换来片刻清明,少年用尽气力,低声念了句:
“云衫……松口。”
可冰原狼不为所动。
它喉咙溢出低吼的、近乎沉闷的呜咽,四肢因失血而打颤,却依旧却陡生惊人蛮力,一点一点,咬紧牙关将绳索向上扯!
又一箭,带着恶风,狠刺入它的肩胛,冰原狼呜咽了一声,庞大身躯随之低晃。
洛千俞眼眶一热,喉间涩紧:“云衫……”
雨势愈沉。
水点砸在岩石上噼啪作响。
远处月蓝草被狂风压弯了腰,在雨色里翻涌成暗蓝的浪,簌簌作响。
远处山头上,刘秉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忍不住大笑一声,那笑声粗粝刺耳,险些盖过了风雨声。他迅速抽箭搭弦,弓弦绷成满月,箭尖穿过雨幕,直直瞄准了那匹顽烈野畜的头颅,只是下一刻:
“呃啊——!”
弓弦还未拉满,小腿处却传来一阵钻心剧痛!
他惨叫一声,直接跪了下去,回头看去,发现那本该死了的秦副将,胸口渗着血,趴着艰难起身,用一柄匕首狠狠捅进了他的小腿。
刘秉面目狰狞,痛得直不起身,咬牙道:“伤到这份上……还不死!!”接着一脚狠狠踹在秦副将的胸口。
就在这时,远处隐约传来了士兵呼喊声,刘秉脸色一变,心知不能再耽搁。他望了一眼远处断崖的山头,只得匆忙拔出腿上匕首,胡乱包扎了一下,揣好弓,一瘸一拐地跑进深林。
秦副将卧于泥泞,眸光涣散,满是血污的手在怀中艰难地摸索,颤抖着,仿佛在寻找什么。
用尽最后的余烬般,缓缓抬手。
下一刻,一枚信号烟火,携着尖锐的呼啸声,冲破沉重的天幕,映亮漫天雨丝。
灰暗天穹之上,骤然绽开一簇亮眼红光。
.
.
洛千俞握紧了绳索。
他双脚艰难地蹬踩着湿滑的崖壁,借力向上,随着身体逐渐远离弥漫的月蓝草香气,麻痹的四肢开始一点点找回知觉。
崖顶之上,那头银白巨狼感知到绳索末端传来的微弱力道,它当即蓄满残力,一步一顿向后拖拽。利爪深深嵌入泥泞,犁出数道沟壑,混着汩汩鲜血,触目惊心。
它死死咬着绳索,直向后退。
将少年一寸一寸,从死亡边缘处拖拽回来。
洛千俞的手终于触到了坚实崖边,他奋力一撑,半个身子探了上来。
地上是淋漓的、尚未被雨水完全冲刷掉的血迹,一路延伸着,直至绳索的另一端。
那里,云衫已然倒下。
洛千俞的瞳孔蓦紧,浑身血液被寒冰冻凝般,他几乎是踉跄着跑过去,跪倒在冰原狼的身边。
云衫静静躺在那里,数支箭矢深嵌躯体,银白皮毛被血污浸染得斑驳。
它的呼吸变得极其缓慢而微弱,每一次胸口的起伏都显得异常艰难。
那双素来清澈专注的浅蓝色眸子,此刻正静静地、一眨不瞬地望着他。里面没有痛苦恐惧,只有一片宁芜、如同雪原湖泊般的沉静。
洛千俞的手心控制不住地发抖,巨大的悲恸铺天盖地将他席卷。少年俯身,额角抵上云衫湿润的鼻尖,无声恸哭着,滚烫的泪滴啪嗒啪嗒落于云衫染血的皮毛,混入雨水中。
“云衫……云衫,”少年不知所措地抱着它,“怎么办……我带你回去,我们回去……我一定能救你……”
冰原狼看着俯下身的少年,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头颅,伸出粗糙而温热的舌头,舔舐了一下少年脸颊上不断滑落的眼泪。
“我与你说过什么?”洛千俞唇瓣一颤,声音在抖,碎成不成线的哽咽,“若我死了,你就跑得远远的。”
“远些,再远些……”
“不要回头。”
最后已近乎无声:“为何、为何你每一次都不听我的……”
雨声淅沥,漫过天地。
仿佛这世间只剩他们。
洛千俞闭紧眼睛,眼泪无声滑落,少年咬牙,唇瓣轻启:
“是你吗?”
泪水无可抑制地涌而出,他已然泣不成声:“一直都是你……对不对?”
雨水浸湿冰原狼厚实的皮毛,身下血泊在雨幕中缓缓晕染,漫过泥泞。
冰原狼只是专注地、凝视着它的少年,那双浅蓝色的瞳孔里,倒映出洛千俞的身影。
雨水滴落,它闭了下眼睛。
又缓缓睁开。
…
…
雨停了。
眼前是几名吃酒的官兵。
檐下悬几昏黄灯笼,光线斜斜透入京郊酒馆。桌案边,几名官兵围坐,酒碗半搁,他们彼此面面相觑,正狐疑地上下打量着“它”。
为首那人微微挑眉:
—“你问洛檐?”
—“那叛国贼已不在京城,你晚来了一步。”
细碎的话音掠过,另一名官兵蹙起眉头:
—“现在?”
—“呵,被我们射了那么多箭,估计带着他那濒死的妹妹,远遁异国去了罢?”
几人当即抚掌大笑,酒气混着狂笑散在馆里。
—“喂!你拔剑做什么?”
—“等等……你是何人?慢着!”
—“饶、饶命啊——!!”
第147章 真相篇(上)
钟离烬月纵马疾驰。
心中阴云预感愈重, 他直奔隐雾谷方向,远远便看见了谷地后身黑风口方向升起的硝烟与尚未散尽的杀戮气息,心头沉凝, 如坠冰窟。
谷中雾气弥漫, 钟离烬月与一队行色匆匆、装扮混杂的人马擦肩而过。
风中飘来零碎对话,扎入他的耳中:
“……死了?”
“死了,我方才亲自确认过了, 心口中剑,透体而过, 断无生还可能。”
“大人究竟如何得手的?他可是……”
被唤作“大人”的人低笑出声,带着快意:“说什么常胜将军, 不败神话?不过是世人吹捧罢了, 蹲守三日, 还不是照样被偷袭成功!哼, 世人皆道他是什么杀不死的不败之身, 原来那小子并非毫无弱点, 他的命门便是——心脏!”
话音未落, 一道凌厉剑气掠过!
“噗嗤——”
一声轻响,那正自得意的刘丙头颅骤然离体, 带着未尽的笑意咕噜噜滚落在地。
颈腔鲜血如泉喷涌, 溅红了周遭地面。
他身旁一众爪牙骤见此状, 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如灌铅, 一个个僵在原地, 连惊呼都堵在喉咙里。
钟离烬月甚至未曾多看那具尸体一眼,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了前方。
雾气稍散处,那个静静躺在尸骸与血泊之中的少年身影。胸口处, 赫然插着一把他再熟悉不过的玉灵剑。
那一瞬间,钟离烬月感觉自己的呼吸、心跳,乃至周遭的一切声音,都彻底停滞了。
“阿檐……”
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向那个身影。
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沉重得抬不起来,手颤抖着扶起少年的头,让他靠在自己怀中。洛檐乌黑的长发委地垂下,面容苍白胜雪,那双浅金色的眼眸此刻紧闭着。
已经没有丝毫生息。
钟离烬月双目血红,拔出那柄贯穿了少年心脏的玉灵剑,丢弃在一旁,按在胸口处,指尖颤抖着抚上洛檐的脸颊,垂下的手,“阿檐……哥哥来迟了。”
洛檐面容安静,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寂静无声,只剩下他们二人。
恰在此时,大地轰然震颤,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惊雷滚过旷野。将士们身披湛蓝披风,在风中猎猎飞扬,策马疾驰而来。
……竟是昭国大军!
为首者正是昭王萧万生,身侧紧随太子萧彻,小公主萧潇亦跨骑骏马,衣袂翻飞,随行而至。
昭王翻身跃下战马,太子萧彻紧随其后,大步流星赶来。二人行至近前,看清战场中央那抹红衣男人怀中毫无声息的少年时,萧万生瞬间明白了一切,他捏紧拳头,指节泛白,“大熙那老匹夫……”
萧彻脚步猛地顿住,身形一晃,死死盯着那抹少年身影:“是洛檐么?孤的太子妃为何一动也不动?究竟发生了何事?!”
萧万生蓦然回头,声音沉痛急迫:“唤军医来!快!”
随行军医连忙上前,虽不知紧抱着洛檐的红衣男子是何人,但见昭王神色,不敢怠慢,小心翼翼道:“这位……大人,容老夫借腕一探脉息。”
他手指搭上洛檐冰冷的手腕,凝神细查片刻,脸色骤然变得凝重,收回手,躬身向昭王回禀,声音惋惜:“陛下……这位公子他……心脉尽碎,六识已绝,周身无半分生机流转……已是……回天乏术了。”
萧万生脸色铁青,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萧彻嘴唇发颤,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追问道:“怎么会?你是不是诊错了?洛檐他不是不死之身吗?……怎么会醒不过来?!”
昭国本是因为城内出现疫病,听闻雾隐谷有月蓝草可解,才亲自率军前来寻找,却不想,竟撞见了这一幕,他们暂时驻扎而下,同时立刻派出一队精锐,先行进入雾隐谷搜寻月蓝草。
恰在此时,又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他们装束非兵非卒,身形却个个利落矫健,步履间带着肃杀之气。
几人翻身下马,快步趋至钟离烬月身侧,躬身行礼,声音恭敬而沉稳:“盟主,您命寻的西漠巫者,已然带到。”
一名身着西漠域装、兜帽掩面的西漠巫者,被人引至近前。这巫者原是九幽盟费尽心力寻来,本欲带回盟中,到时为洛檐的妹妹洛枝横医治怪症,未料人还未及盟中,便先引至此处。
萧彻目光警惕地扫过这群不速之客,视线最终定在那红衣男子身上,他自始至终将洛檐抱在怀中,半分不肯让他们接近。萧彻厉声质问道:“盟主?他们竟唤你盟主?莫非你便是那九幽盟之主?”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昭王,语气怒意:“父皇!此人究竟是谁?为何死死护着洛檐不放!”
满场喧嚣之中,那西漠巫者却似充耳不闻,步履蹒跚地挪到钟离烬月与洛檐身前,枯瘦如树皮的手掌缓缓抬起,轻轻覆上洛檐毫无起伏的心口。
片刻后,巫者身躯一震,仿佛感受到了什么极其异常的东西,兜帽之下,嘴唇无声翕动,随即溢出几句晦涩难明的低语,音节古怪、韵律奇特,满场之人竟无一人能解其意。
钟离烬月眸色死寂,抬眸看向她,声音近乎哑沉:
“你可有办法?”
太子忙然追问:“什么办法?你们在说什么?难不成洛檐还有救?”
那巫者却缓缓摇头,声音如同枯叶摩擦:“命数已尽,魂灯俱熄,此乃天定之数,人力难回。”
萧彻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天定?这老巫满口胡言,究竟何意!”
巫者并未回答,只道:
“上古有天道,执掌乾坤,膝下有四子。最幼子名‘俞’。此子灵秀天成,性耽逍遥,尤爱俯瞰人间烟火。然见世间疾苦缠身,烽烟四起,生灵涂炭,恻隐之心油然而生,竟欲私自下凡,拨乱反正。天道震怒,拘其于九重天阙,不允涉世。”
“然幼子赤诚,屡次相求,天道终究心软,怜其志,顺其意,许他入世历劫。唯恐爱子遭逢不测,特赐不死神躯,护其周全。然,天道亦明,若无喜无悲,何谈历练?故独留其一颗‘凡人之心’,令其尝遍七情六欲,感世间冷暖。临行前,天道谆谆告诫:‘吾儿,切记护心。心若损,则神躯崩毁,魂飞魄散,永绝于天地之间。’”
顿了顿,目光似穿透兜帽,落在钟离烬月怀中的少年身上:“这,便是他的劫数。”
“天命所定,轨迹昭然。无论你一介凡人,如何挣扎,如何追赶,终将错过一步,救他不得。”
钟离烬月将怀中少年搂得更紧,血红的眼眸抬起,眼底是死寂般的执念,只沉沉吐出几字:“让他活过来。”
巫者兜帽微不可察地一动,似在无声审视,枯涩嗓音缓缓响起:“你欲以何来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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