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窄春(近代现代)——广西人在北京读书

时间:2026-03-04 11:44:02  作者:广西人在北京读书
  陈嘉铭第二次来这里,凭着上次的记忆走过去,瞥过一个个陌生亡灵的名字,直至周家明三个字出现在他眼前,紧贴着他的,是一块新立的碑石,埋着基座的土还是新翻的软黏的红土,带着微微的湿意,上面刻的名字是周家景。
  墓碑前还摆放着一模一样的贡品和果,应该是他们父母来给周家景下葬时留下的,苹果和橘子已经皱了皮,贡品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香灰。陈嘉铭把手里两束白菊花束各自放在二人身前,掏出口袋里的手帕,用随身带的水浇湿了,一点点擦去雨水冲刷后在墓碑上留下的雨痕,和底部沾上的泥水。
  他的无言看着这两个相似的名字,隔着手帕,描摹着两人的名字,如同他上次和周家景来时,轻抚周家明墓碑那样。谁承想不过短短几个月,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哭着向哥哥立誓要报仇雪恨的人,竟也变成了一块方方正正的石碑。
  这样也好,不再因思念亲人无法入睡,不再担负着复仇的血色重任,也不需要再为此每天担惊受怕,思考自己所犯的罪行下地狱后会受何种重罚。
  陈嘉铭羡慕周家景自此放松了,至少他和周家明葬得那么近,以后每日都能见到哥哥。
  他原本比周家明小两岁的,周家明二十五岁的时候他二十三岁,按照惯例,人死后就不记他在阳间的年岁,所以现在陈嘉铭三十,周家明还是二十五。但对陈嘉铭而言,他和周家明已经认识十二年了,等陈嘉铭四十岁,他们就认识了二十二年,占据了他人生时光的大半。两个人年少相遇相知,尽管一方死去,另一方对其的怀念只会与日俱增。
  一个人年纪轻轻就在地下安眠,空留另一个人在地上痛苦挣扎,甚至直到垂垂暮年。
  七年的光阴会磨损很多,但关于周家明的记忆已经凝固在他身死的那一天,坚硬如琥珀,是永远不会变的。
  擦干净后,陈嘉铭静伫在二人的碑石面前,好像是在揣摩措辞,又好像只是一个人默默地发呆。
  幸好,人死后要安葬,要立一座碑彰明他的骨灰埋在何处,可供他人向一块石头倾诉对死者的肺腑之言。
  “……你会恨我吗?”沉默良久,他对着周家明轻轻吐出一句,“对不起,我没有照顾好他,是我的错。”
  “你死之后,我总是觉得上天太苛刻,太不公平,特别是在街上看到和你长得相像的人,我的恨意就不受控制地冒出。我想,世界上长得像你的人那么多,那为什么偏偏厄运要降临到你头上,为什么不是其他我不认识的人替你去挡灾,而是我最亲密的你。”陈嘉铭蹲下身子,向前倾去,额头贴着冰冷的墓碑,让他沾染上一些自己作为人的体温,“家景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时,我也是抱着这种想法,我甚至恶毒地想,如果你们家里必须要失去一个孩子,凭什么不能是和你长得如此相像的他。是不是因为我有这种想法,不慎被上天听到了,所以也赐给他死亡。”
  “你怪罪我吧。为什么要有这种想法,诅咒你的弟弟呢?我自己一个人去冒险杀人偿命就好了,反正我出生入死那么多年,早就习惯了,为什么要把你不谙世事的年轻的弟弟也拉进这泥潭呢?我明明知道很危险,却还是私心希望自己在复仇的路上能够有一个人和我共享同一份恨,这样我会感觉不那么孤独,于是答应了他同行的请求。”碑石上未干透的水滴顺着陈嘉铭的脸侧滴落而下,像是替陈嘉铭流泪,“对不起,对不起,全部都是我的错。我死后会下地狱受刑的,我要被千刀万剐,挫骨扬灰的。”
  阳光不偏不倚照在陈嘉铭戒指的钻石上,折射出的光照在碑石上,像一颗五彩的花绽放着。陈嘉铭死死攥起拳头,把那枚戒指藏在手心,冰冷的金属膈得他手心钝痛,提醒他对周家明的忏悔还应有另一层。
  “对不起……”陈嘉铭的话梗塞在喉,说不出口,他不知道该怎么向周家明忏悔这件事,“他对我是很好的,和他在一起,我真的很开心。”
  戒指在手心越攥越紧,陈嘉铭突然后悔自己当时向黎承玺表白还接受了他的戒指,他绝望地意识到他这个举动,既对不起周家明,又对不起黎承玺。
  黎承玺还因此沉浸在与他相伴一生的幸福美梦中,可他呢,他给这假象留下的时限只有不到一个月了。
  一个月之后呢?黎承玺怎么办?
  陈嘉铭闭上眼,头靠着碑石,胸口像是被人遏制住了一样,呼吸不上来,他只能按着心口,张开嘴,无助地喘息。
  正当他头脑一片空白之时,身后的突然传来皮鞋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不重,但在这过于安静的墓园中,这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熟悉的脚步声让陈嘉铭立刻警觉,理智还没回笼,身体就先一步做出反应,手臂上汗毛直立,背部几乎是瞬间渗出冷汗。脊背微微弯曲,做出防御的姿态。
  他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那一阵下意识的惊恐闪过后,就只剩下一个从容站起的身影。陈嘉铭没有回头,语气平缓无波:“我说过了,我不喜欢你监视我。”
  “冤枉。”邱仲庭举起手中包装精美的两束菊花,径直越过陈嘉铭的身子,把花放在石板上,“好歹是认识的人,我来祭拜一下,恰巧遇到你罢了。”
  陈嘉铭冷冷呵一声:“我不知道你还认识他们。”
  “亲弟弟的朋友,我当然认识了。”
  陈嘉铭没回话,瞪着他。
  邱仲庭看他那冰冷冷的眼神,嘴角露出一个亲和的笑,耸耸肩,像是败下阵来一样向陈嘉铭坦白:“好吧,可能我关心你确实有点过了头,但你要明白我的用心良苦。你在什么地方,干什么,想什么……”
  他轻飘飘地瞥了一眼陈嘉铭套在无名指上的戒指,话里笑意加浓:“……和什么人在一起玩恋爱的游戏,这些我这个大哥都是有义务知道的。我怕你受骗,所以才对你的生活那么上心,可你又不愿主动告知我,我只能采用一些无可厚非的小手段了。”
  “我从来没有认你做哥哥。”
  邱仲庭上前半步,揽过陈嘉铭的肩膀,亲昵地抚着他的肩头:“怎么能这么说?你十八岁之前都一直在我身边的,阿九。”
  他压低了声音,声音伴随着一股阴森的寒意:“如果周家明不突然出现在你的生活里,你原本是要在我身边待一辈子的。”
  如果没有周家明,这个从小在宁港最阴暗地方厮混的、茹毛饮血的孩子,这辈子都只能被邱仲庭困在手心玩弄,生死无命,全凭邱仲庭一时的心意。哪怕他再顽强,再凶狠,邱仲庭一旦玩腻了,只需一个眼神就能把他摁死在臭水沟里,尸体都用不着他费心去收,宁港有大批做器官或尸体买卖的人。
  但偏偏周家明出现了,从邱仲庭掌心将他拐跑,教授他如何作为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没有周家明,陈嘉铭就不会有改名换姓潜伏的那七年,也不会在回港复仇时遇上另一个棘手的麻烦。
  从认识周家明开始,陈嘉铭失控了十二年,这让邱仲庭很不爽,他开始想念掌控玩弄陈嘉铭的那些年,这样一个脆弱的、令人生厌的生命就这么蜷缩在他手心,像一只吱吱叫的幼猫,所有痛苦和欢乐都全由邱仲庭授意,要他笑就笑,要他哭就哭,生和死就在他一念之间。
  “我很想你,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到我身边?我随时欢迎。”邱仲庭阴恻恻地笑着,冰凉的手指攀上陈嘉铭的脸颊,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摸,然后手猛地收力,狠狠掐住他下巴,逼迫他看着面前的两座墓碑,“他们都因为你而死,别再伤害别人了,回来吧。你这种人,从一生下来开始命就不好,会克死身边所有亲密的人,从你妈妈开始,到周家明,再到周家景,他们都是因为亲近你才被你害死的,你猜下一个会是谁?”
  陈嘉铭的瞳孔微微放大,死死盯着面前碑文上的名字。
  “你无情,自私,冷漠,残暴,负心,贪婪,除了我,还有谁会接受你这种人待在身边?”
  “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邱仲庭牵起他戴着戒指的那只手,抚摸他钻戒外圈刻着的名字缩写,语气夹着淡淡疑惑和恨意,仿佛真的是一位恨铁不成钢的大哥,“居然和黎贸生的孙子搞在一起,而且还很认真,你有向他立下山盟海誓吗?你这样去欺骗他吗?”
  他可没允许陈嘉铭戴上黎承玺的婚戒,也没允许陈嘉铭擅自去捕获幸福。事情比他想象中的要稍微失控一些,黎承玺不比周家明,他是很难被从陈嘉铭身边剥开的,除非刮他一层皮,鲜血淋漓地撕下来。
  陈嘉铭猛地从邱仲庭掌心抽回手,背在身后,后退一步,不让对方近身。
  “你口口声声有多么爱多么思念周家明,哪怕冒着身死的风险也要为他报仇,结果最后心安理得地和仇人的孙子恋爱,所有仇恨好像突然凭空消逝了一样,烟消云散,只剩下两个过着幸福美满生活的人,甜甜蜜蜜。”邱仲庭从容地紧随上前,把手搭在陈嘉铭的肩膀上,“我猜猜,你肯定还用‘周家明如果泉下有知,也会希望我幸福的’这种话安慰自己,是吗?在为爱人复仇的路上爱上了别人,你不觉得荒唐吗?”
  “关你什么事?”
  “别误会,看到你幸福,我也很开心的,毕竟就算你不承认,也终究是我的弟弟。”邱仲庭温声道,“但是,你有没有想过,黎承玺给你的幸福,是否是真实的?你就这么确信,会有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先前完全不认识你的人,在几个月的时间里全心全意地爱上你吗?”
  “你什么意思?”陈嘉铭打落他压在自己肩头的手,警觉地看着他,眼神有一瞬的闪烁。
  黎承玺的钟情来得很突然,像一场蓄谋已久的大雨,只要你一出门,就能被瓢泼的雨淋得透彻。黎承玺解释说这是缘分使然,是命中注定的事情。
  然而事实真的如此吗?世界上哪有无缘无故的爱呢,就算有,又凭什么降落在这么不堪的他的身上?
  邱仲庭一挑眉,看穿陈嘉铭的动摇,颇为玩味地说:“难道他说什么,你就相信什么?阿九,你之前绝对不会那么傻的,是安分的生活把你养得太好,连警惕心都降低了。
  “黎家耀的儿子,剑桥的硕士,恒华的继承人,在当今这个时局下还在支撑恒华在金融市场站稳脚跟,黎承玺这个人不会简单。你和社会脱节,不知道外界怎么形容他,狼子野心、杀伐果断、铁血手腕,你难道以为这种驰骋商界的人会独独在你谈恋爱的时候变得很傻很笨吗?你凭什么有这种自信,觉得自己偏偏是他的例外。”
  陈嘉铭的呼吸一滞,邱仲庭的话把他心底埋藏已久的、连自己都不愿提及的顾忌剖出,铺在光天白日之下,明晃晃地晒着,无地自容。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的话,但是,你也不要被黎承玺的甜言蜜语给欺骗,你和他们家之间,到底是横亘着一桩血仇的。”邱仲庭绅士地后退几步,退到周家明的墓前,礼貌庄重地朝他拜三拜,末了,转头对陈嘉铭一笑,“血浓于水,一家人的血缘,不是说断就能断的。黎贸生是黑道枭雄,他的子孙难道就安安分分地做良心商人了?”
  “就像我再怎么恶贯满盈,你也得认我当同父异母的大哥一样。”邱仲庭伸手,帮陈嘉铭捡走肩上飘落的树叶,顺手塞进了大衣口袋里,“不要让我等太久了,好吗?”
  说完,他掸掸衣角沾染的香灰,敛起脸上的惺惺作态,转身走了,渐渐消失在青石阶的尽头,那里久久伫立着一个恭候他的青年。
  陈嘉铭在原地站了半晌,直到天悄然擦黑,他才转身离去。
 
 
第59章 
  他回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五点,照例从黎宅赶来为少爷准备晚饭的厨娘正在炒菜,一阵四溢的香气扑鼻,陈嘉铭一闻到这油香味,却反常地感到食欲不振,甚至反胃。他喝了水,压下胃里翻涌的那股恶心感,上楼和厨娘打了声招呼,就径直走向衣帽间。
  他突然想起一个,之前一直被他刻意忽略去的细节,他不愿细想,不愿过问,不愿提及,但它就像一根刺埋在那里,只等一个风吹草动,它就骤然发作。
  黎承玺衣帽间里的大半都由他操持,在他来之前,黎承玺几乎是两三套固定搭配好的衣服轮流换,甚至忙起来,衬衫会忘记熨烫。他来了之后,黎承玺的衣食住行都交给他打理,衣帽间的衣物时不时地更新增加,反正是黎承玺的卡,刷起来也不心疼。
  陈嘉铭会提前把明早黎承玺要穿的衣服挑出来,熨平,挂在衣帽架上,黎承玺每天起床,只需要从架子上取下衣物再穿上,他自己能系领带,毕竟单身那么多年,但他偏偏要陈嘉铭帮他,说他系得更好,实则是为了满足自己那小小的私欲,在还没有实质进展前就哄陈嘉铭当他刻板印象里的贤妻。
  如今陈嘉铭已经习惯了,黎承玺每每趁他专注对付领带时亲吻他的脸。
  一拉开衣橱,一股木质香味席卷而来,黎承玺不知道哪来的习惯,喜欢在衣帽间熏檀香,让衣服都沾染上这味道,陈嘉铭虽腹诽他附庸风雅,但也不算讨厌这个香气,也就迎合了他的习惯。衣杆上,整齐挂着一排排衬衫和外套,裤子叠齐后收纳,黎承玺的衣服从右边起挂,陈嘉铭的则从左边起,原先是为了区分两个人的衣物,后来衣服挂多了,楚河汉界变得愈发模糊,陈嘉铭晨起时偶尔迷迷糊糊,会错穿黎承玺的衬衫,直到发现袖子太长才知道穿错了。
  衣橱中层的两个大抽屉分别放领带和贴身衣物,余下一个较小的抽屉放着一些饰品。住在这个家的是两个男人,饰品不会太多,大部分是黎承玺的表和领带夹,然后就是一些七零八落的小首饰盒,装着胸针或袖扣,有时出席重要场合会酌情选择佩戴。陈嘉铭凭着记忆翻找出其中一个小匣子,这是刚来黎承玺家不久时他就注意到的了,当时他没太注意,但今天邱仲庭的话在他潜意识里迫使他找出这个匣子。
  这是一个不起眼的匣子,只有掌心大小,外覆一层黑色的植绒,没有任何标记或者品牌的标识,似乎已经放在这里很久了,被各个方方正正的饰品盒挤到角落,几乎要夹在抽屉缝中,落满了灰尘。陈嘉铭伸长手臂把它从抽屉深处中捞出,拿在手里,吹了一口气,大片大片的灰尘从表面飘起,害得陈嘉铭猛地捂住口鼻打了个喷嚏。
  驱散走这些陈年旧灰,陈嘉铭摄手摄脚地打开匣子,里面仅是端端正正地摆放了一枚徽章,四周的金属因长时间的氧化而轻微生锈,但没有太大的破损,能看出虽时间久远,但保存得还算完好。
  陈嘉铭依稀记得之前听黎承玺说过,这座房子很早之前就在他名下,出国留学前他有一段时间曾居住在这里,对他而言有些感情,所以才会在回国后选择这套房产落脚。
  陈嘉铭心头一跳,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枚胸针,放到手心里细细观察,当看清徽章上刻着的字和图案时,他的瞳孔骤然紧缩,微微震颤,一颗心重重下沉,砸进胃里,手止不住地发抖,徽章摔落在地,发出金属撞击地板的闷响,滚落几下,停住了,无声无息地凝视着怔愣的陈嘉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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