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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太熟悉这个徽章了,他忘不了的,其实匣子打开的那一瞬间他的心就在发颤,只是他不敢相信它会出现在黎承玺的衣柜里,所以要凑近了确认。
这是隆兴会的骨干成员才能佩戴的徽章,是他们彰明身份的标识之一。
邱仲庭的话阴恻恻地在耳旁萦绕:血浓于水,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陈嘉铭大脑里空白了一刹,几个月来他们共度的一切时光都在眼前飞逝而过,一帧帧画面构成一部短短的电影,开心的,幸福的,悲伤的,争吵的,这些场景在他眼前一一闪过,最终定格在开头的第一个画面中,黎承玺笑嘻嘻地跟他说:“认识一下喽。”
怎么会那么恰好,他刚回港,在为躲过黎贸生手下人的追杀而潜伏时,能正好遇到黎承玺同他搭讪?黎承玺从一开始就如此全心全意对他好,而他在当时甚至没表现出任何值得他投入感情的优点。
为什么在和黎承玺同居后,黎贸生没有再对他进行追杀?
黎承玺不会看不出他的异样,他表面说着不在意,那他内心究竟是怎么想的?陈嘉铭自诩自己足够聪明,但万一黎承玺比他更会掩藏做戏呢。
一个能在金融危机的时局中力挽狂澜的人,难道在恋爱时就会突然失去脑子吗?
陈嘉铭感到头晕目眩,要扶着橱柜才勉强让自己站住身子,他靠着墙缓了一会,才慢慢地蹲下身子去捡那枚掉落的徽章,把它安安分分地放进那个匣子正中间,合上,塞入抽屉深处,一切完好如初。
完成这一切,陈嘉铭背靠着墙壁缓缓滑下,瘫坐在地上,十指冰凉。
他试图安慰自己,挽回自己这一段付出了真心的感情,他想万一事情另有隐情呢,人在火堆边站着,都能感知到火焰烘烤的热意,他和黎承玺贴得那么近,能感觉到黎承玺的爱意那么汹涌,不像是假造出来骗他的。和黎承玺生活在一起,他是真真切切地觉得他是幸福的。
也许从平安夜那时,或者更早,在黎承玺醉酒带他乘自动扶梯的那个晚上,当他们摇摇晃晃地站在扶梯上,幻想在另一个世界平凡而开心地生活着的另一对他们时,他的心就在不受控制地为他而动摇了。
不管他们的相遇是否蓄谋已久,黎承玺都是对他有感情的吧,总不可能他有那么高超的演技,能把不走心的“我爱你”说得那么真心实意。
陈嘉铭举起手,手背对着自己,看无名指上的钻戒,房间里昏暗无光,但还是能看到那颗钻石在微微闪动。
这到底算什么呢?两个人相爱,却各怀鬼胎吗?
陈嘉铭放下手,垂落在身侧,他有气无力地歪着身子,侧身瘫倒在地上,他蜷缩起身子,试图缓和胃里的坠痛,这是他感到不安时的下意识动作。
他绝望地意识到他内心对黎承玺的愧疚感减轻了,如果他一无所知,陈嘉铭还觉得自己欺骗他的感情,是罪人,但如果他本身就带着其他目的靠近陈嘉铭,陈嘉铭认为他是咎由自取。
我本来没想把你卷入这场七年前的旧案中,是你目的不纯,强行和我制造羁绊,那后果也要由你来承担一部分,你不能全然怪罪我。
陈嘉铭想,或许他只有十分的真心,却表演出了百倍的爱,如此,自己离开宁港后,黎承玺就不会有自己想的那么伤心欲绝。
他不知道黎承玺的真实目的是什么,是监视,囚禁,还是谋杀?无所谓了,若是落得这个下场,也错在他贪恋黎承玺给他的爱,他愿赌服输。
他想通了,如此对他们两人都好。
陈嘉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直起身子,撑着地板站立起来,翻找出自己当初带来的行李箱,开始收拾一些自己的重要物品,等到时提前寄回岬南,他可以在刺杀完成后直接登上陈嘉清为他安排的渡轮,离开宁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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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承玺这晚回到家是十点,有应酬,喝醉了酒回来的。
他回家时,客厅大灯还开着,陈嘉铭盖一张毛毯,缩在沙发的角落,电视还在孜孜不倦地播放着电视剧,陈嘉铭已经眯着眼睛睡着了,脚背上卧着同样犯困的Olive。
黎承玺没注意握着门把手,室外强风一吹,门被重重摔上,关门时发出的巨大声响惊醒浅眠中的陈嘉铭,他心一颤,掀开眼皮,眼睛适应不了屋内的灯光,眼前一片花白,陈嘉铭半捂着眼睛好一会,才慢慢接纳光线,看清站在门口的黎承玺。
“回来了?”
“嗯。”黎承玺酒力一般,勉强能保持清醒,但身体止不住地东歪西倒,靠在鞋柜上,鞋柜上的猫咪花瓶一晃,差点被撞倒,他一手撑在鞋柜上,试了几次才把皮鞋脱下来,他左脚穿着右拖鞋,右脚穿着左拖鞋,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走到沙发前,嘟嘟囔囔把Olive赶走,自己跪在陈嘉铭脚边,头枕在他大腿上,手紧紧搂住他的腰,想闻到陈嘉铭身上那股独有的、让他心安的味道。
“嘉铭,我好累。”黎承玺把头埋进他腹部,懒洋洋地蹭,眼底因醉酒而透出薄红,眼眶湿润,泪光流转,“好想你,亲我一下好不好。”
“你身上都是酒味。”陈嘉铭有点嫌弃地推开黎承玺被酒腌入味的头,对方反而变本加厉,用一颗乱糟糟的头朝他手心顶。
“那我现在去洗澡,洗完澡再亲亲我好吗?”黎承玺也不管陈嘉铭有没有答应,嘴唇贴着陈嘉铭的掌心亲吻,然后自顾自地从地上爬起来,重新穿上错位的拖鞋,摇摇晃晃扶着栏杆走上楼梯。
走到二楼时,他终于发现自己拖鞋穿反了,扶着墙蹦跳两下,把拖鞋对换过来。一抬头,见餐厅饭桌上原封不动摆着几道菜,热气已经散去,菜汁上凝结了一层薄膜,冷光照在食物上,只问到一些冷油的腻味,让人食欲全无。
黎承玺趴在栏杆上,向下探头问陈嘉铭:“今晚没有吃饭吗?”
“没有。”
“怎么不吃?不喜欢吗?”
“我在等你回来。”陈嘉铭没看他,用他刚好能听见的音量平静地陈述事实,“你没有跟我说你今晚不在家吃饭。”
黎承玺一拍脑袋,今天太忙了,忘记提前告诉陈嘉铭今晚自己有应酬。
“我忘说了,对不起。我把饭菜给你热一下,你等下吃,好不好?”
“不吃了,没食欲。先放着,我等下再收进冰箱。”
“怎么会没食欲?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黎承玺有点心急,陈嘉铭的胃口一直很好,有时候吃到自己喜欢的东西,饭量比黎承玺都要大些,从来不会不想吃东西,这还是第一回。
他转了个身,想下楼直接带陈嘉铭去看医生,却被陈嘉铭制止:“不用,我没事。你去洗澡吧。”
黎承玺还是担心他,但陈嘉铭的指令在他这里占有优先级,于是便重新转回去,扶着楼梯扶手慢腾腾挪上楼梯,脚步虚浮却勉强稳住,喉间残留着未散的酒气,走进衣帽间拿洗完澡后要穿的家居服,一开灯,余光扫过一旁的置物架,骤然定住。
置物架上随意地搭着一条蓝色的围巾,是前些日子莫名出现在陈嘉铭脖子上的那条。黎承玺原先没有注意过,这次是第一次仔细地去端详它。毛线交织的孔隙大小不一,有明显的手作痕迹,但同时也彰明了制作它的人细心手巧,密密麻麻,耗费的时间和精力必然不小,制作者是倾注了很大的心血的。
黎承玺想起他们一同去浅水湾的那个早上,苏娴慧告诉他她判定她丈夫出轨的线索,一个原先不怎么注意穿搭的男人,如果突然换了领带,那他有很大可能身边换了女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陈嘉铭就不再戴黎承玺送的围巾,转而换成了这条。只是入春后天气回暖,他不再需要戴围巾,黎承玺也就没有想起这回事。
他瞳孔微缩,方才还带着几分散漫的眼神瞬间凝固,紧紧盯着置物架上的围巾,抬手时指尖不自觉地发颤,在快要碰到围巾的前一秒顿住,指节绷得泛白。
谁会为陈嘉铭倾尽心意编织这样的一条围巾?
他眉峰蹙起,原本的醉意被驱散了七成,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生怕答案揭露得太快,惊扰了他还有些混沌的大脑。他掀起那条围巾,恰好就在露出的一角上看到用白线缝制的两个字母。
E.Z.
陈嘉铭的交际圈不算大,这个名字的主人很好猜。
这两个小小的绣花字母让他的大脑骤然清醒,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嘴角原本因微醉勾起的弧度在一瞬间彻底压平,眼底翻涌着情绪,又被残存的理智死死按住,心中的妒火煎烤着他。
才认识了多久,就有资格送陈嘉铭围巾吗?黎承玺把围巾死死攥在手中,这样才堪堪遏制住撕碎它的冲动。
从他第一次接近陈嘉铭开始,就应该毫不留情地警告他,不准再靠近陈嘉铭一步。怎么会那么巧,驯马师说那匹白马一直很温顺,却恰好在那天发疯,导致陈嘉铭坠马受伤,又偏偏能被他发现拯救?
早就该警惕他的。他有和他哥哥近乎一模一样的脸,身体里还留着相似的血液,陈嘉铭对周家明那么依依不舍,怎么会不对他心软。
黎承玺气涌上头,眼眶被火烤得发热,喉头一滚,咽下一口唾沫,觉得嗓子里干哑得发痛,喉间溢出压抑的呜咽,指尖把围巾攥得发皱。
陈嘉铭跟着走上来,站在衣帽间门口看着他,没有说话。
抬头一看到陈嘉铭,黎承玺就再也控制不住,任由情绪泛滥,像决了堤的洪水,再也收不住。他脚步踉跄着扑过去,带着酒后的急切与不稳,膝盖撞到置物架上也浑然不觉,扑在陈嘉铭身上,抱着他,把他逼迫到墙角中,头深深埋进他的颈窝呜咽着,上气不接下气。
他一边急躁地把陈嘉铭揉进怀里,一边逼迫他回答,说话因醉酒而口齿不清:“嘉铭,你到底爱不爱我,说你最爱我了,好不好?求你了,说你最爱我。”
陈嘉铭下巴搭在他肩上,伸出手回抱他,手轻抚着他的背,垂眼看向黎承玺手里紧攥的那条,周家明送他的围巾,知道他又犯了病。
可以了,到此为止吧。就算再怎么不舍,这段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关系也应该要结束了,再继续下去,谁都得不到幸福。
“黎承玺。”陈嘉铭开口,声音有些微哑,眼眶竟有些湿漉,泪珠在里面轻晃,他本以为那是一双泪已流干的空洞,但他一眨眼,左眼竟落下七年来的第一滴泪,他又重新懂得了悲伤的意味,那是打破懵懂和冷漠后重获的新生,无人期待,无人为之欢呼。
在黎承玺看不见的地方,他眼睛里流淌着无言的悲哀,任由那滴泪掉在黎承玺的肩头。
他说:
“我们结婚吧。”
第60章
从陈嘉铭提出结婚到四月一号之前的那些日子,黎承玺现在记得不是太清楚了。
太美好,又活得太短暂的日子,是只适合被泡在福尔马林中,供你隔着玻璃罐子去观赏的,你如果仔细地去回想,想要捧在手里感受它的触感、气味、味道,罐子打开后记忆就会过期,他往后的日子里就再无以凭吊。于是他下意识逼迫自己遗忘这段时间里的回忆,似乎这样就不至于让自己太伤心。
他的笔记本里还夹着几张当时拍下的照片,定格了那时候最幸福的瞬间。他在无数个难以入眠的深夜中,自虐般地找出那几张相片,不说话,面上也没有表情,就这样静静地看上几个小时,盯得他眼眶干涩,红血丝攀满整个眼球,然后他会毫无征兆地落泪,陈嘉铭不在身边时,他的哭不再是闹委屈或者撒娇时的呜咽,而是没有声音的,心口一抽一抽地疼,哭得喉间失声,他怕泪水晕坏相片,只能一边哭,一边用袖口擦眼泪,直到把眼眶擦破,天边才泛起蒙蒙发亮。
三月七日,黎承玺带陈嘉铭去挑选定做结婚的礼服。
车子在车水马龙的佳士主道上停下,黎承玺下车,尽显绅士风度地为陈嘉铭拉开车门,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朝陈嘉铭递去,微微弯腰:“到了,陈生,请。”
陈嘉铭配合他做戏,把手搭上他的掌心,黎承玺一笑,握住他的手,顺势将他请出车厢。两人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柏油路面,青灰砖墙,砖缝里挣扎出暗绿色的藤萝,隔绝了主街的喧嚣,小巷藏着这家专做高定西服的老店,它的名号享誉全宁港,本尊竟躲在一方青石巷里,和肆意蔓延的爬山虎为伍。
“这家的老板是几十年前在法国留过学的,他的料子上乘,剪裁手艺精良,穿着舒适,模样也很好,回港后他做的西服和女士服装曾有一段时间风靡全港,后来衣服打板被太多人学了去,卖给服装公司批量生产。他脾气躁,就关了原来在佳士主道的服装店,在这里开一家小店,仅为常客量身定做衣服,只收取材料钱和手工费。”黎承玺带着陈嘉铭躲过松动的青石板下淤积的水坑,来到一家夹在两座民居之间的服装店前,木质招牌漆着深棕底色,烫金字体“裕昌”被岁月磨得温润,黎承玺指着招牌给他看,“我妈妈和老板关系很好,是他的老主顾了,她衣柜里有三分之一的衣服是他定做的,我父亲很多西装也出自他手。”
他身上推开厚重的木门,推门时铜铃轻响,不清脆,反而有点钝哑。
店内空间不算开阔,却布置得雅致妥帖。天花板悬着三盏黄铜吊灯,暖黄光线透过磨砂的雾玻璃,落在墙面上挂着的各式样衣上,深色细条纹、炭灰暗格、藏青平纹,都是英式剪裁的利落版型,衣料在光线下流动着细腻的光泽。柜内整齐叠放着待缝制的意大利羊毛面料,空气里混着羊毛的淡香,和老式裁缝特有的浆糊与熨斗热气的味道,让人不自觉地就沉下心来。
地板是打磨光滑的深胡桃木,泛着油亮的光,店的中央摆着两张黑色皮质单人沙发,中间隔着张小巧的茶几,上面放着一套银制的茶具。黎承玺轻车熟路地带陈嘉铭坐下,自顾自地从茶几下方的抽屉里拿出一罐光秃秃的铁盒,一打开,茶叶的清香淳厚顿时飘散而出,黎承玺娴熟地把茶叶取出,为他和陈嘉铭各自倒了一杯茶。
“快尝尝,西湖龙井,御前十八棵,很好喝,我每次来这里都要偷喝两盏。”
陈嘉铭没接过茶杯,眼珠往黎承玺后方看去,缓缓往上移。
一个清癯高瘦的中年男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黎承玺身后,穿着熨得平整的水白色衬衫,领口系着墨色领结,手里拿着软尺,眼神锐利,卷了卷手中的软尺,“啪”的一声重重朝黎承玺肩上打去,发出皮实的一声响。
黎承玺冷不防受惊,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他转头向后望去,发现是老板后立马嬉皮笑脸地赔笑:“陆师傅,你嚟咗啦,好耐冇见啦,你身体仲健唔健朗呀?”
“好耐冇见个鬼呀!你偷我啲茶叶饮,仲喺度同我嬉皮笑脸,悭皮鬼。”陆师傅没好气地把软尺展开,挂在脖子上,打开茶壶看黎承玺偷窃了他多少茶叶,气得连连伸出食指点他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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