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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临河的那种,推开窗就能看见水,晚上听着水声睡觉。院子里得种满茉莉,夏天风一吹,到处都是香的。”
“还要有棵大树,在下面放把躺椅。你就在那儿看书,我在旁边煮茶。”
“然后太阳落山了,就回家。我给你做饭,虽然可能不太好吃。”
“没关系,只要是和你一起吃,什么都好。”
“绾绾,你说……那样的日子,真的会有吗?”
“会有的。我保证。”
【作者有话说】
造化弄人。
第43章
复仇剧本。
薛莜莜许久没有作声。
窗外的光线慢慢移动, 从晨雾中的灰白,逐渐染上正午的金黄。
她想起那个曾被她反复翻阅、字迹都已模糊的日记本。上面那些破碎的句子,此刻在脑海里一字一句重新浮现, 被素宁的话语填补上了血肉,拼凑出完整的、令人窒息的真相。
——我们约好了, 给家族一个交代,就一起远走高飞的。
——她失言了。
——快三年了……
——她找到了我,说还爱着我。
——我们再一次做了约定。
——她……又骗了我。
最后那几页被泪水洇开的字迹, 那些含糊的、近乎梦呓的句子:
——素素, 我终于明白什么叫飞蛾扑火了。
——只是,去了那边, 我或许还会爱着你吧。
——你看我,是多么的无用。
每一个字,都曾是扎进薛莜莜心口的刺。她曾用这些句子来喂养自己的仇恨,认定素宁是个背信弃义、玩弄感情的骗子。
薛莜莜缓缓抬起头, 目光落在素宁脸上。
素宁也正看着薛莜莜, 克制隐忍习惯了,她连悲伤是安静的,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碎。
薛莜莜忽然想起薛树。
想起他醉酒后通红的眼睛, 想起他掐着自己脖子时癫狂的嘶吼, 想起他一次次把对素宁的恨意,像毒.药一样灌进自己耳朵里。
那些恨, 那些怨,那些“她害死了你妈妈”的指控, 此刻在素宁无声的眼泪面前, 显得那么单薄、那么……可悲。
薛树需要一个人来承担他失去妻子的痛苦。素宁, 这个“抢走”他妻子心的人, 这个最终“失信”导致妻子绝望的人,成了最完美的靶子。他把所有无法消化的悲伤和愤怒,都投射到了素宁身上,并以此来解释林绾绾的离去,不是这个世界容不下她们,不是命运的捉弄,不是她们自己也无能为力,而是因为一个“坏女人”的欺骗。
这样,他的痛苦好像就有了明确的归处,他的余生好像就有了“复仇”的意义。
可素宁呢?
这二十多年,她活在怎样的地狱里?
薛莜莜无法想象。
她是怎么样日复一日回到这个承载着她们最后温存的小屋,守着干枯的茉莉,对着空气说话,活在记忆的囚笼里。
“姨。”薛莜莜又轻轻叫了一声。
她走到素宁面前,然后,慢慢地、迟疑地,伸出了手。
她抱住了素宁,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我妈最后日记里写的是——‘你看我,是多么的无用。’”
素宁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停滞。
“她还写,”薛莜莜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素宁心上,“‘去了那边,我或许还会爱着你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素宁一直强撑的平静彻底崩塌。她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整个人瘫软下去,手抵在薛莜莜的胸口,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的呜咽。
薛莜莜用力地抱紧她。
泪流满面。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一片沉寂。引擎的低鸣成了唯一的背景音,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斑。
素宁转过头,眼眶还红肿着,她看着薛莜莜,声音带着微哑,“莜莜,关于我和你妈的过去,”她顿了顿,目光与薛莜莜在后视镜中短暂交汇,“暂时不必让棠棠知晓全部。”
薛莜莜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棠棠并不是表现的那样大大咧咧,她重情,容易背负过多。”素宁的声音很轻,“真相有时过于锋利,我怕她知道当年的阴差阳错,源头竟系于她幼时那场大病……会钻进去出不来。认为所有的一切,都跟她有关。”
“我们既然已经相认了,她那边,慢一点。”
她和绾绾已经错过了。
如今,能找到薛莜莜,素宁无比的庆幸。
余生,怕是没有什么比这还重要的事情了。
素宁希望棠棠和莜莜能有她们奢望却一直没有等到的幸福。
薛莜莜沉默片刻,“好。”
素宁看着薛莜莜,轻轻地说:“你工作室那边的工作,尽快做个稳妥的收尾。交接清楚,人情往来上也要周到。”
薛莜莜侧目看了素宁一眼,心里跳了一下。
总感觉素宁像是再抢时间一样。
素宁迎着她的目光,“林萧那边,是个很好的起点和跳板,但终究是别人的平台。我以你个人的名义,注册了一家科技公司,架构和资质都已经搭好了,就在你名下。初期方向可以延续你熟悉的领域,资源和人脉,我会让人陆续对接给你。”
这话信息量巨大,能安排得如此周密、直接,恐怕不是一两天能筹谋的。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只有轮胎轧过路面的细微声响。素宁的目光似乎飘向了更远的虚空,声音里浸入了悠远的怅惘。
她望着前方沉沉的夜色,“这样……你就能真正守护,你想守护的人和东西了。”
话音落下,她又沉默了,侧影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清晰而寂寥。
如果当初……也有人能这样为她和绾绾铺一点路,哪怕只是一点点……或许也不会这样阴阳相隔。
沉默了许久,薛莜莜缓缓地说:“姨,如果我妈还活着,看见你我相逢,该是很开心吧。”
话音落下,素宁猝然别过脸去,望向窗外急速倒退的风景。可薛莜莜还是从后视镜的余光里,清晰地捕捉到她瞬间泛红的眼尾,和那骤然抿紧、微微颤抖的嘴唇。
是啊。
如果绾绾还在,该有多好。这个念头像一根细而绵长的针,轻轻一碰,就扎进素宁心脏最软处,带来一阵汹涌的酸楚。
薛莜莜握紧了方向盘,骨节微微泛白。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比刚才稳了些,却更低沉:“我已经……失去太多,错过太多了。”她顿了顿,用尽力气才说出下一句,“所以现在,就只希望……你能好好的。”
这话里,藏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恳求与恐惧。
知晓了素宁独自吞咽的苦楚,看清了她二十多年如何守着记忆的灰烬活成一座孤岛,薛莜莜心底便生出一种挥之不去的恐惧。她知道这些年素宁就像是一根已经绷到极致的弦,沉默地承受着超乎想象的张力。
她怕她会蹦坏。
素宁转过头,目光落在薛莜莜紧绷的侧脸上,那眼神里的温柔像沉淀了许久的月光,温润而包容。
“会的,”她声音很轻,“姨会好好的。不止为自己,更为了……”她顿了顿,眼底泛起柔软而坚定的光,“还要好好看着你和棠棠,好好守护你们。”
看着你们,平安喜乐,得偿所愿。
车子缓缓驶入熟悉的街道,路灯将梧桐树的影子拉长,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薛莜莜远远就看见了那辆停在自家楼下的黑色帕萨特,车身在夜色里泛着冷硬的光泽。
车旁,杨绯棠倚着车门站着。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脚尖在无意识地、一下一下碾着地面,仿佛要将某种焦躁或不安碾进尘土里。微弱的街灯照出脚边散落的一小片阴影,是好些个被踩扁的烟蒂,凌乱地围着她。
夜风掠过,卷起一丝未散尽的烟草气息。
听到车声,她猛地抬起头。
当看见薛莜莜和素宁一起从车上下来时,杨绯棠明显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她的目光在薛莜莜红肿的眼睛和素宁憔悴的脸上来回扫视,眉头紧蹙:“你们……去哪儿了?怎么了?”
素宁温和的笑了笑:“和莜莜逛了逛公园。”
杨绯棠沉默了片刻,“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素宁:“我和这孩子投缘,好了,累一天了,你们去休息吧。”
薛莜莜一直半垂着头,她现在很想扑进杨绯棠的怀里,把一切都释放出来。
可她不能。
压在心头沉甸甸的石头被搬开了,她感到一种近乎虚浮的释然,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更绵密的担忧。
有些真相,过于锋利。
她觉得很疲倦,一种从灵魂深处漫上来的倦意。
薛莜莜几乎是被杨绯棠半扶半抱地带上楼,直接躺到了床上,陷进柔软的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杨绯棠在床边坐下,盯着着薛莜莜苍白的脸和微蹙的眉头。
薛莜莜闭着眼,声音轻得像呓语,“抱抱我。”
杨绯棠立刻俯身,小心地避开她的左手,连同被子一起轻轻拢进怀里。她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薛莜莜忍不住往里缩了缩,额头抵着她的颈窝。
静默在黑暗中流淌。过了许久,薛莜莜才又呢喃着开口,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阿姨的性子真的很温柔。”
杨绯棠勾了勾唇角:“是呢,从小,大家都说我不像她。”
都说她更像杨天赐多一些。
可她自己却不觉得。
他们有本质的区别。
薛莜莜抱着她的手紧了紧,“如果素宁阿姨……当初能和她爱的人一直在一起,该有多好。”
杨绯棠的手臂微微收紧,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同样很低,“是啊。”
从她成年后,素宁就开始断断续续对她讲述那些被时光尘封的过往。她没有一般人的惊讶或难以接受,第一反应是错愕,随即是为了妈妈深切的痛惜。
这些年,她妈该有多难受啊。
对于俩人错过的原因,每次素宁都含糊的一句“造化弄人”糊弄过去。
以杨绯棠的性子,不是没有多想过,当年的阴差阳错,那个导致两人最终分离的致命转折点,是否……与自己幼时那场几乎夺去性命的大病有关?这个念头让她在无数个夜晚辗转反侧,可她从不敢向素宁求证。
她怕自己承受不起。
薛莜莜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在杨绯棠令人安心的怀抱和气息中,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陷入了沉睡。
杨绯棠却久久没有动。她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在昏暗的光线里,凝视着薛莜莜沉睡的侧脸。这张脸褪去了平日的清冷或伪装,只剩下孩子般的脆弱。
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光影又挪动了寸许。
然后,杨绯棠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松开手,让薛莜莜躺好,掖好被角。
做完这一切,她在床边又静坐了片刻。
许久,她低下头,缓缓摊开一直紧握的左手,掌心已被汗水濡湿,静静地躺着一张薄薄的门禁卡,金属边缘在昏暗里泛着冷冽的光。
那是杨天赐白天给她的。
她盯着那张卡看,眼神复杂。整整一天,这个冰冷的物件都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她反复告诉自己:不必去看。爸爸的手段她太了解了,这极有可能是个试探,是个离间的陷阱。
她该相信莜莜。
可是……
最终,杨绯棠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彻底地吐出。
无论门后是什么——是杨天赐卑劣的算计,是莜莜不堪的过往,还是更残酷的真相,她都能接受,也必须去面对。
她们是要走一辈子的。
她想知道。
门禁卡对应的地址,就在这栋楼的另一单元。杨绯棠脚步很轻地下了楼,找到那个门牌号。
金属卡片贴近感应区。
“咔哒。”
一声轻响,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清晰得刺耳。
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一股淡淡的、属于薛莜莜的冷香混合着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站在门口足足犹豫了几分钟,杨绯棠按亮门口的开关。
暖黄色的灯光瞬间盈满房间。
房间整洁得过分,一切都井然有序,纤尘不染,物品的摆放带着一种强迫症的规整。
那是薛莜莜的风格。
杨绯棠脚步缓缓移动,走向虚掩着门的卧室。
推开卧室门的刹那,她的呼吸停滞了。
卧室的整整一面墙,被照片和纸片覆盖得密不透风,像一幅用偏执与秘密拼贴成的巨幅图腾。
照片种类驳杂,无一不透着刻意的窥探。
偷拍的远景、模糊的侧影、打印出的社交媒体截图上、还有一些日常抓拍。
杨天赐、阿寻、萧逸、萧博、宋妈……全都是熟悉的面孔。
在这些或清晰或模糊的人像周围,贴着更多细碎的纸片:打印出的聊天记录片段、精确到分钟的行程表、车牌号码、餐厅预约记录、甚至物业缴费单的复印件。
每一张纸上都布满了凌厉的红色线条、箭头、问号和惊叹号,狂乱如梦呓。不同人物、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的事件被这些红线强行连接、比对、推导,构建出一种令人窒息的逻辑闭环。
而所有的红色箭头,像一张精心编织、正缓缓收拢的巨网,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势,汇聚向墙面最中心、也是最上方的那一点。
那里,贴着一张她和素宁同框的照片。
【作者有话说】
素宁:慢一点,缓一点,棠棠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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