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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薛莜莜身上。直播镜头也适时推近,捕捉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薛莜莜握着话筒,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她的视线似乎在某个虚无处停留了半秒,随即,唇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笑容并不热烈,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凉意与追忆,却在高清镜头的特写下,有种惊心动魄的破碎美感。
她开口,声音通过高品质的音响清晰传遍全场,不高不低,字字清晰,“启发和影响……当然有。”她顿了顿,眼睫垂下复又抬起,直视着提问的记者,也仿佛透过镜头看向某个看不见的人,“杨小姐她……教会了我很多。”
她的话音微妙地停顿在这里,没有具体说明“很多”是什么。是洞察人心的敏锐?是面对奢华时的淡然?是身处逆境的不屈?还是什么隐瞒不可诉说的情愫?
这语焉不详的回答,比任何具体的解释都更引人遐想。
台下立刻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声哗然。记者们兴奋地交换着眼色,闪光灯再次疯狂闪烁。
“薛总,能具体谈谈吗?杨小姐教会了您什么?”
“薛总,您是否在借此机会,向消失已久的杨小姐传递某种信息?”
“薛总,外界一直对您二位的关系有诸多猜测,您今日的发言是否是一种回应?”
……
问题如潮水般涌来,尖锐而直接。杨家旧事、那场轰动全城的悲剧、两位年轻女子之间扑朔迷离的关系……所有这些被时间冲淡却未曾被遗忘的公众好奇,似乎都在薛莜莜这句看似平淡却蕴含无限深意的“教会了我很多”中,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台上,薛莜莜却已然恢复了那副无懈可击的冷静模样。她没有再回答任何具体问题,只是对着镜头,对着台下无数双眼睛,深深地、长久地凝视了一瞬,那目光复杂难辨,有怀念,有痛楚,也有一丝孤注一掷的执拗。然后,她微微颔首,将话筒递还给主持人,示意提问环节结束。
这场论坛在这诡异而充满张力的氛围中匆匆进入下一议题。薛莜莜在助理和安保人员的护送下提前离场,留下身后一片哗然与无数亟待挖掘的“故事”。
这条新闻连同薛莜莜那几句语焉不详却引人无限遐想的话,迅速冲上热搜,引爆舆论。
“莜糖科技女总裁首度公开回应与杨绯棠旧事:‘她教会了我很多’!”
“隔空喊话?薛莜莜公开场合提及消失的豪门千金意欲何为?”
“起底薛莜莜与杨绯棠:从相遇到决裂,那些不为人知的往事……”
各种猜测、分析、甚至杜撰的“知情人爆料”层出不穷。有人猜测薛莜莜是在公开向杨绯棠隔空喊话,试图唤起她的回应;有人则认为这是胜利者对过往隐秘情感的一种复杂祭奠;更有人将之解读为对杨绯棠在其人生低谷时期给予“教导”的冷酷承认。
薛莜莜将自己置于舆论的漩涡中心。她想要的,无非是那个渺茫的希望,如果杨绯棠还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如果她还关注着与她相关的哪怕一丝消息,就不可能看不到这些。
她在赌。
赌杨绯棠看到这些话会生气,会不屑,会觉得她在利用她们之间的一切进行炒作。赌那个骄傲到骨子里的人,哪怕恨她入骨,也无法忍受自己成为别人口中暧昧不明的“教导者”。
生气也好,鄙夷也罢,只要她有反应,只要她因此出现一丝痕迹。
可是,依旧是没有。
时间一天天过去,网络上关于此事的讨论逐渐被新的热点取代,薛莜莜的手机依旧沉寂。
祝雪已经暗示过薛莜莜很多次了,她现在今非昔比,是公司的掌舵人,不能总是被个人情绪左右,任性行事。就算不为了自己,为了手下这一众跟着她辛苦打江山的伙伴,也不能再这样任性下去。
可薛莜莜根本没有办法。
思念早已如附骨之疽,将她折磨得遍体鳞伤,薛莜莜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实在熬不下去的时候,她把手里的工作都停摆了,跋山涉水,找到了深山中楚心柔的居所。
楚心柔开门见到薛莜莜的刹那,几乎愣住。不过一年光景,眼前的人形销骨立,原本清晰的下颌线变得嶙峋,脸色是一种缺乏日照和睡眠的苍白,眼下浓重的青黑连妆容也无力掩盖。
“心柔姐,”薛莜莜开口,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求你告诉我,她在哪儿?好不好?”
这是杨绯棠唯一的朋友,也是她最后的希望了。
她开门见山,已经没有力气再用掩盖什么了。
楚心柔沉默了。她看着眼前这个被情字与时间折磨得几乎变了形的女孩,想起杨绯棠曾经谈起她时眼中闪烁的光亮,心中涌起复杂的唏嘘。
“我不知道。”楚心柔最终缓缓摇头,语气平静而坦诚,“她没有联系过我。至少,没有用我能联系到她的方式。”
她说的是实话。
杨绯棠那个混蛋,真的连她都没有联系,楚心柔给她发的信息也都石沉大海了。
薛莜莜眼底最后一丝微光骤然熄灭。她垂下头,肩膀塌陷下去。
楚心柔于心不忍,放软了声音:“莜莜,绯棠的性子,你该比谁都清楚。一年多了,如果不是她自己想通,愿意走出来,就算你此刻找到了她,又能如何呢?你能把她绑回来吗?”
薛莜莜沉默了更久。山间的晚风带着沁骨的凉意穿过庭院。她极轻地点了点头,抬眸看着楚心柔:“心柔姐……如果可以……我又何尝不想。”
这话说的楚心柔心尖一哆嗦,她看着薛莜莜,薛莜莜平静地看着她,眼眸深处,一片阴郁于黑暗:“我只想找到她,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她说着摇了摇头,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入外面浓稠的夜色。
楚心柔站在门廊下,目送那身影消失,心中五味杂陈。她下意识地举起手机,对着薛莜莜离开的方向拍下一张模糊的夜景,想要发给杨绯棠,可指尖在发送键上悬停良久,最终,还是放弃了。
她同样心疼杨绯棠。
一夜之间,双亲身亡,家破人散,从云端直坠地狱,那样的重击,换作是谁都难以承受。或许这种彻底的“消失”,是她当下唯一能为自己构筑的脆弱的保护壳。
……
又一年春节临近,城市张灯结彩。
公司的年终庆功宴办得盛大而奢华。祝雪能力出众,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包下了市中心顶级酒店最大的宴会厅,美酒佳肴,灯火璀璨。员工们脸上洋溢着奋斗后的丰收喜悦,过去一年的汗水凝结成了实实在在的回报。
薛莜莜罕见地饮了不少酒。她端着酒杯,穿梭于各桌之间,脸上维持着得体甚至堪称完美的微笑,说着鼓励与感谢的场面话。然而,所有熟悉她的人都隐约感觉到,BOSS和从前不一样了。话变少了,那种属于年轻创业者的鲜活和真性情不见了,笑容像是精心调整过的面具,总停留在表面,无法抵达眼底。
团队凝聚力依旧,氛围也算热络,但总有淡淡的疏离感如影随形地笼罩。
宴席接近尾声,薛莜莜示意祝雪端出早就备好的年终红包,厚度惊人的信封引得年轻员工阵阵低呼,气氛再次被推向高潮。
祝雪在一旁看着被众人簇拥、微笑颔首的薛莜莜,心里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涩然。钱是越赚越多了,可薛总眼底的空洞,似乎也越来越深。
……
初一,薛莜莜驱车带着满满一后备箱的年货和礼物,去探望尹姨和小七。尹姨所在的养老院环境改善了许多,小七也如愿考入理想的大学,正醉心于她钟爱的文学世界。看到薛莜莜带来的最新款顶配笔记本电脑和手机,小七兴奋得眼睛发亮,抱着她的胳膊雀跃:“姐姐!你真的成了超厉害的大老板了!”
薛莜莜揉了揉她的头发,笑了笑,没有接话。她抬头望向庭院里光秃的枝桠和冬季灰蒙蒙的天空,没有那个人在身边分享,再辉煌的成就也填补不了心底那个日渐扩大的空洞。
她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在日复一日的寂静与等待中,正缓慢地失去所有张力。
初三,城市沉浸在节日的慵懒氛围中。薛莜莜鬼使神差地回到了她和杨绯棠曾共同构筑的那个小家。
辗转了这么久,以薛莜莜现在的财力,完全不需要这里了。
可她还是买下来了。
只是姐姐走后,她已经许久没来了。
不是不想来,而是害怕“睹目思人”,不敢来。
钥匙转动,锁舌弹开,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一切陈设似乎都停留在她离开时的模样,却又无处不在散发着久无人居的冷清寂寥。墙上那幅杨绯棠画的抽象得被戏称为“猫鼠相拥”的“大作”依然占据着视觉中心;沙发上,几个穿着手织毛衣的丑娃娃排排坐好,仍在等待;连阳台的晾架上,都还有几把当年未及收完、早已干枯脆硬的豆角,成了时光凝固的标本。
记忆猝不及防,如海啸般席卷而来。
一年前,就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她们几人围坐一起,包着形状各异的饺子,点燃细小的烟花,对着吵闹的春晚节目说笑……素宁温柔含笑的眉眼,杨绯棠赖在她怀中撒娇耍赖的模样,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触手可及。
薛莜莜缓缓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在最里层,挂着几件杨绯棠未曾带走的衣物。她取出一件杨绯棠常穿的丝质衬衫,轻轻抱入怀中,将脸深深埋进柔软的布料。
上面早已没有了记忆中的温暖馨香。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怀中的衣衫。
“姐姐……”她对着满室空寂哽咽低语,声音破碎不堪,“你是想让我知道……什么叫痛彻心扉,对不对?”
她知道了。
真真切切,痛入骨髓。
当希望一次又一次破灭,当绝望一次又一次的将她吞没。
薛莜莜的心境已经变了。
痛到极处,便成了淬火的铁。冷却后,是沉甸甸带着寒意的硬。
薛莜莜伸出手指,幻想着杨绯棠就在她眼前,冰凉的指尖在空中描摹过思念了千万遍的人,从眉梢,到唇角,她喃喃低语:“姐姐,你如果走,就走的彻底,千万不要让我找到你。”
【作者有话说】
不是在思念中成长,就是在思念中黑化。
第62章
再相见。
千里之外, 同一轮明月下。
楚心柔独自站在小院门口,仰头望着被群山框出一小片的深邃夜空。
远处山脚的村镇方向,偶尔有几簇烟花孤零零地升起, 在夜幕中炸开短暂而绚烂的光,随即迅速凋零, 留下一缕青烟和更深的寂寞。
她拿出手机,屏幕冷光照亮指尖。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收件人是那个沉寂了不知多久的号码。
“还活着么?要不要过来陪我过年?”
指尖轻点, 发送。
她并没有怀抱多少期待。毕竟, 那边的人已经高冷“装死”很久了。
然而,“尸体”也有乍暖还寒时。
……
“叩、叩叩。”
大半夜的, 有人敲门。声音很轻,但在山野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清晰而突兀,甚至带着几分阴森。
楚心柔在这深山老林住的作息很“健康”, 不到十点就躺下了, 被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惊醒。她心下骤紧,立刻警觉,悄无声息地起身, 摸到床边的棒球棍, 赤足踮脚走到门后,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门外再无动静, 只有一片深沉的静默。
她屏住呼吸,问:“谁?”
没有人回应。
楚心柔眯了眯眼睛, 又问:“谁?”
依旧没有回应。
她垫着脚, 透过猫眼一看, 头发丝都要竖起来了。
虽然丑了, 黑了,难看了,但是她还是一眼认出来了是谁。
深吸一口气,楚心柔猛地用力拉开门,手中的棍子随着开门的动作挥出了一道凌厉的弧线。
随着一声短促的“哎呀”,楚心柔看着眼前抱头蹲下的人影,握着棒球棍,淡淡地说了一声:
“怎么是你?”
“不好意思,打疼了吧?”
“呵呵,新年快乐。”
……
杨绯棠简直是饿鬼上身。
也不知道她这段时间去哪儿了,干了什么,经历了什么。从进屋之后,就跟刚从饥荒年逃出来似的,把脸埋进碗里,风卷残云。
楚心柔过年囤的腊肉、熏鱼、炸丸子、冻饺子……几乎被她扫荡了一遍。她吃东西的样子并不粗鲁,速度极快,腮帮子微微鼓动,眼睛盯着食物,第二碗饺子囫囵吞下时,楚心柔终于忍不住问:“你怎么跟非洲难民似的,多久没正经吃饭了?”
杨绯棠不吭声,筷子不停,专注地夹起最后一块腊肉。
楚心柔的眉头跳了跳,心底升起一股火儿。可眼前的人衣衫单薄,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虚弱,看着可怜兮兮,破落不堪。她深吸一口气,又给硬生生咽了下去。
足足吃了二十分钟,风卷残云。
杨绯棠抹了抹嘴角,然后说:“困了,先睡。”
楚心柔:……???
把她这当酒店宾馆了么?
说完,她也不管楚心柔的反应,径直走向里屋,连外套都没脱,就一头栽倒在床上。几乎是脑袋沾到枕头的那一刻,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很快,那边就传来平稳带着些许鼻息的呼吸声。
???
楚心柔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她走过去,本想替杨绯棠盖好被子,目光却落在了杨绯棠垂在床边的手上。那原本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此刻指节粗粝,掌心覆着一层不均匀的薄茧,还有几处细小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像是被粗糙物体磨破的。
她……这一年,究竟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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