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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绯棠这一觉,睡了整整一天一夜。要不是被腹中饥饿唤醒,她或许还能继续睡下去。
再次醒来时,窗外已是第二天的黄昏。楚心柔已经不用她开口了,看她一睁眼,就说:“隔壁的邻居给我送了大肘子,还有冻饺子,我去给你热。”
杨绯棠“嗯”了一声,走过去就不客气地吃了起来。楚心柔一边在灶前忙活,一边偷偷打量她。
冷不丁的,对上了杨绯棠抬起的目光。
“别总盯着我看,”杨绯棠嘴里嚼着东西,含糊地说,“饺子都快煮烂了。”
楚心柔:……
热气腾腾的饺子和重新炖煮入味的肘子端上桌。杨绯棠又开始埋头苦吃,但这一次,速度慢了些。她一口一口,缓慢而专注地咀嚼,直到碗底和盘子都见了底,她放下筷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一瞬间,楚心柔感觉有什么东西随着那口热气,从她紧绷的身体里被释放出来,让她整个人都松散下来,眼底也终于有了一丝属于活人的光。
“看什么看?”杨绯棠察觉到她的目光,立刻板起脸,声音里带着防御性的冷硬,“我现在不想说话,更不想沟通。”
楚心柔语气平静无波:“杨绯棠,你现在是真的很黑很丑。”
杨绯棠:……
虽然皮肤的状态还能养回来,可这话对于曾经爱美的她来说,简直是致命一击,把刀插.进了心窝里。
楚心柔冷笑,“还有,你以为你是什么大牌吗?”
大半夜的敲门,进来就混吃混喝,让她当个祖宗似的伺候,现在还跟她这儿耍脾气?
杨绯棠撇了撇嘴,一言不发地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楚心柔也没拦着她,就在一边观察。她是了解杨绯棠的,以前这位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什么家务都不干,后来跟薛莜莜在一起之后多少干了点,但也多是玩闹性质。可如今,她收拾碗筷、洗碗、擦桌、归置厨房的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让人心惊,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规律性。
楚心柔看她这样,又是心疼又是担心。她这一年到底去哪儿了?看着像是吃了不少苦,不会是被人卖到深山里……
“我很好,你不用担心。”杨绯棠余光看见楚心柔的眼神,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头也不抬地说。
楚心柔抿了抿唇,“你……知不知道,这一年,大家都很担心你。”
大家?
杨绯棠听了这话只想冷笑。除了楚心柔,还有谁会真正担心她?杨家已经倒了,她已经不是高高在上的富二代了。父母双亡的丑闻出来那一刻,那些曾经的酒肉朋友,恨不得立刻跟她划清界限,撇清关系,谁会担心她?
楚心柔看她这样,知道她的情绪还没有完全调整好,生怕刺激着她,不敢再多说。
整整三天时间,杨绯棠的生活轨迹简单到极致:吃了睡,睡了吃。大部分时间都处于一种近乎昏睡没有知觉的状态。楚心柔就是想跟她沟通,也无从下手。
年后,陆陆续续有村里的孩子来楚心柔这儿学画画。看到房间里突然多出一个漂亮却神色恹恹的姐姐,孩子们都充满了好奇,乌溜溜的眼睛不时偷偷打量。
有些人,真是天生丽质,让人愤怒。
杨绯棠才睡了几天,就不再那么灰头土脸的了,整个人“水灵”了起来。
只是她一直怏怏的,一副“生人勿近”丧丧的模样。
有孩子偷偷向楚心柔打听,楚心柔就用手在嘴边比划了一个“嘘”的动作,然后抬起手指,在自己太阳xue附近轻轻绕了两圈。
虽然一句话没说,但聪明的小孩们立马“明白”了,看向杨绯棠的目光顿时充满了“看傻子”的同情。
杨绯棠:……
住到第七天的时候,杨绯棠似乎有些明白了,楚心柔为什么一个人跑到这深山老林里画画教孩子了。
这里的风景有种被时光遗忘的宁静。春天尚未完全到来,山峦是深浅不一的黛青色,薄雾像轻纱一样缠绕在山腰。清晨,鸟鸣声清脆婉转,带着露水的湿润气息;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粉,炊烟从散落的村舍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柴火和饭菜的质朴香气。
孩子们的童言童语,怕是这世间最为纯真的声音了。
“老师,天空为什么是蓝色的呀?”
“姐姐,你的头发真好看,像黑色的瀑布!”
“我妈说,山那边有神仙,是真的吗?”
……
这些简单、直接、充满想象力的话语,不掺杂任何利益与算计,最为纯粹。
到了第十天傍晚。
杨绯棠像个孤寡老人一样,瘫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望着天空渐渐浮现的星星。楚心柔走到她身边,轻声问:“能谈谈了么?”
杨绯棠不吭声。
“你去哪儿了?”楚心柔直勾勾地盯着她。杨绯棠虽然瘦了不少,脸颊都有些凹陷了,但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似乎比刚来时那副行尸走肉的模样要好一些。
杨绯棠沉默了很久,久到楚心柔以为她又不会回答了。她才缓缓开口,“走了走……我妈以前走过的路。”
“去了她们当初私奔时住过的那个城中村,早就拆了,现在是高楼。去了她们常去的小公园,湖还在,树老了。去了我妈日记里提到的、她们一起吃过饭的、早就关张的小面馆原址……还去了……我妈最后离开的那栋楼。”
她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过夜色,看到了那些早已物是人非的场景。
“我没上楼,就在下面站着。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我就想,当年她站在上面,看着下面这么小的一个点,该有多绝望。”
后来,杨绯棠像是流浪汉一样,去了西南边陲,一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名字的傈僳族寨子。
她不是去散心,也不是去隐居。
选择那里没有任何浪漫的理由,像是蒲公英一般,漫无目的地飘落在了那里。
寨子在半山腰,租住的小屋是木板搭的,下雨时漏雨,刮风时漏风。她睡在小隔间里,一张木板床,一床薄被,冬天得烧炭盆才不至于冻醒。
杨绯棠在自虐,只有肉.体上的折磨与刺痛,才能证明自己才活着。
最初的日子是崩溃的。
她不会生火,被烟呛得眼泪直流;不会挑水,摔倒在泥泞的山路上;更不会对付那些窜进房间的老鼠和虫子。夜里,她蜷在冰冷的被子里,听着山谷里呼啸的风声。
很想妈妈。
也想她……
每天清晨,她会去爬山,有时候,路上会偶尔会遇到一群小朋友,他们的小手黑乎乎的,却会小心翼翼地把捂在怀里的烤洋芋分给她一半,用生硬的汉语说:“给你,吃。”
那么的淳朴,善良。
她渐渐学会了辨认山里的草药,知道哪种叶子能止血;学会了用柴火灶煮出勉强能吃的饭菜;学会了在漆黑的夜里,仅凭记忆和手感走完那段险峻的山路。
变化是无声发生的。
她的手粗糙了,皮肤晒成了小麦色,当她坐在星空下,听老人们用傈僳语吟唱古老的歌谣时……那些噬骨的往事,仿佛被这沉重而具体的生活,暂时压到了心底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她不是治愈了,而是被另一种更大、更原始的生存现实包裹了。
在这里,生老病死、温饱劳作,都是赤裸而直白的,没有都市里那些精致而扭曲的爱恨情仇容身的缝隙。
杨绯棠觉得,自己被“治愈”了。
可当夜深人静,炭火将熄未熄,往事还是会像幽灵般浮上来。
但她学会了不去深究。她把那心悸,连同所有复杂的情绪,都归入“必须忽略”的一类,就像忽略脚底磨出的水泡,继续往前走。
……
楚心柔听了,沉默了许久,她试探性地说:“这一年,外面发生了好多事儿,你想听听么?”
“不想。”杨绯棠回答得斩钉截铁。楚心柔跟这深山老林能发生什么事儿?她想说什么,杨绯棠心知肚明,无非是关于“她”。
楚心柔心底叹了口气。
杨绯棠顿了顿,抬眼看向楚心柔,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警告,“心柔,你要是敢告诉任何人我在这儿,我立刻就走。”
听到威胁,楚心柔反而笑了,声音里透着丝丝冷意:“你以为你是什么香饽饽?一声不响消失一年半,音讯全无,我甚至想过要不要在山里给你立个无名坟。”
“走?你现在就走啊。”
她的语气越来越冷,带着压抑已久的火气:“你的身份证、手机,我都给你扣下了。没有这些,你出了这深山,寸步难行,说不定下一秒就被人绑了。”
杨绯棠被她的话刺得一愣,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手机和身份证分明都还在。她看着楚心柔冰冷而认真的表情,意识到对方是真的动了气,也是真的在担心她。沉默了片刻,她抿了抿唇,那股强撑的硬气泄了下去。她伸手,轻轻拽了拽楚心柔的袖子,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示弱的轻软:“心柔……”
楚心柔冷哼一声,别开了脸,但紧绷的肩膀却微微松了下来。
她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她怎么能不担心在意杨绯棠?
山风吹过,带来夜晚的凉意。
过了许久,楚心柔才缓缓开口,声音像融进了沉沉的夜色里:“你离开,也这么久了。照你说的,什么都该放下了,不再想了。”
“既然什么都放下了,那也应该能像是一个成年人一样,平静对待一切了吧?”
杨绯棠没有回应,只是望着天边最亮的那颗星,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又是漫长的寂静。
然后,杨绯棠极轻地,几乎是用气音说:“……你说吧。”
楚心柔看着她的侧影,慢慢说道:“她比我们想象得都要厉害。公司做得很大,已经是圈子里炙手可热的新贵了。做得比你我当年可能做到的……都要强。也不知道,这一路,她独自扛了多少东西,吃了多少苦。”
杨绯棠依旧沉默,只是呼吸几不可察地滞涩了一瞬。
“她来找过我一次。”楚心柔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眼里的光,没了。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孤零零的,看着就让人……”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下去。
杨绯棠一言不发,只是握着藤椅扶手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这一年,她经历了挫骨扬灰一般的疼痛。最初是狂怒,是崩溃,之后是无边无际的自责与恨意交织,像野火焚烧理智,让她恨不得毁灭一切,包括自己。她恨杨天赐的残忍算计,痛素宁的放手,更恨命运的无情捉弄,也恨薛莜莜……恨她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要让一切变得如此复杂难解,为什么在给了她极致的温暖后,又让她坠入冰窟。
然后,在漫长的近乎自虐的漂泊与行走中,狂怒渐渐冷却,痛苦沉淀下来。
理智开始回归。
这一切,真的是薛莜莜想要的么?
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想什么谁是谁非了。
太累了。
爱恨纠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缠得她喘不过气,她只想逃离所有与过去相关的一切。她甚至真的去过山里的寺庙,在佛前跪了许久,听着钟磬清音,看着香火缭绕,想着是否就此青灯古佛,了却残生。
最终,杨绯棠想明白了,往后余生,她只是想要平静。
斩断所有,一个人,安安静静的。
像山里的石头,像路边的野草,不用再感知那么浓烈的情感,不用再背负那么沉重的过往。
爱,太累,太伤人。她付不起,也收不回了。
楚心柔拿出手机,点开相册,找出那张大半年前偷拍的薛莜莜离开时孤寂萧索的背影,递到杨绯棠眼前。
月光和屏幕的光交织在一起,映亮了照片上那个瘦削得几乎能被风吹走的轮廓。她微微佝偻着背,独自走入孤独的夜色,即使只是一个模糊的侧影和背影,那深深得沉寂与孤独,依旧穿透像素,狠狠撞进杨绯棠的眼底。
她盯着那张照片,久久没有动弹。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哽住了,呼吸变得艰难而滞涩。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熟悉的、绵密的刺痛。
“人家现在,也不一定还愿意理你了。”楚心柔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在寂静的夜里,“但就算为了过去那些日子……发个信息,报个平安,总行吧?让她知道你还活着,活得好好的,别让她一直行尸走肉一样找你。”
长久的静默。
山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终于,杨绯棠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她接过楚心柔递来的自己的手机,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悬停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又被她按亮。编辑,删除,再编辑。
反反复复。最后,只发出四个字。
“安好,勿念。”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杨绯棠握着手机,一动不动,仿佛那简单的四个字,耗尽了她此刻全部的心力。她垂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
夜深了,楚心柔回房休息。杨绯棠独自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陈旧的天花板。山里的夜格外黑,也格外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和心底那片荒原上呼啸不止的风。
她翻来覆去,睡意全无。那些被刻意尘封和强行掩埋的画面,因为一张照片,再次翻涌上来,清晰得令人心悸。薛莜莜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生气时抿紧的嘴唇,撒娇时软糯的语调,还有最后时刻,那双盛满震惊与伤痛、望着自己的眼……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以为这个夜晚将无尽漫长时,院门外,忽然再次传来了清晰的敲门声。
“叩、叩叩。”
敲门声很是急切。
刚刚入睡不久的楚心柔再次被吵醒,心头火起,以为是杨绯棠又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把自己锁外面了。她披上外套,趿拉着鞋走到门后,没好气地一把拉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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