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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快点回来这里,看笑容再次爬上姐姐的脸颊。
说完,她拎起行李往外走。单薄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山路拐角。
楚心柔立在门前,久久未动。
屋里,杨绯棠靠在窗边墙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糙墙皮。
整个上午她都蔫蔫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楚心柔看在眼里,也不说破,只默默为她煮了碗热腾腾的鸡蛋面,撒上一把翠绿葱花。
这已是她厨艺的“巅峰”。
杨绯棠拿起筷子拨了两下,就放下了。
她撇撇嘴,评价:“猪食。”
楚心柔也不恼,只挑眉放下画笔:“那出去走走?爬山?”
杨绯棠没应声,却站了起来。
两人沿山路向上。清晨山林空气清新,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路边野花星点开着,花瓣缀着晶莹露珠。
杨绯棠起初走得很慢,心事重重。可山路渐陡,体力消耗愈大,她呼吸急促起来,额角渗出细汗。
楚心柔也不催,默默跟在后面。
不知走了多久,终抵山顶。视野豁然开朗,可俯瞰整个山谷。远山如黛,层峦叠嶂,山间雾气正慢慢散开,露出底下蜿蜒溪流与散落村舍。
杨绯棠站在崖边,山风呼啸,扬起她的长发与衣角。望着眼前壮阔景色,胸口那股憋闷许久的浊气,忽然寻到了出口。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仰头,对着空旷山谷嘶声喊出:
“啊——————”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群鸟。
喊完一声,又一声。直到嗓子沙哑,眼眶发热。
楚心柔站在她身后几步外,安静看着。不劝阻,不安慰,只是静静陪伴。
待杨绯棠喊累了,瘫坐在地喘息,楚心柔才走上前,递过一瓶水。
“好些了么?”她轻声问。
杨绯棠接过水咕咚喝了几口,点点头。心头巨石仍在,却似乎……轻松了一点。
她看向楚心柔:“刚才我大吼那幕,是不是特有感觉?像电视剧画面。”
简直是偶像剧里女主角的标配。
见她都有心情说笑了,楚心柔也一本正经点头:“嗯,像《人猿泰山》经典片段,人猿乱吼。”
杨绯棠:……
两人又在山顶坐了片刻,看太阳渐渐升高,驱散最后一丝雾气。
下山时,楚心柔提议去山腰的寺庙转转。那是座很小很旧的庙,红墙斑驳,香火不旺,却格外清净。
杨绯棠没反对。
庙里果然安静,唯有一位老僧在殿前扫地。见她们进来,老僧双手合十微微颔首,便继续低头清扫。
杨绯棠在佛前站了很久。香案上供着几盏长明灯,烛火跳跃,映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她望着佛像慈悲的眼眸,心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求。
最后,她在寺中小铺买了串佛珠。深褐色的木珠,每颗都打磨得光滑圆润,串在一起,沉甸甸的。
自那日起,杨绯棠开始了一种近乎“清心寡欲”的生活。
每日早早起身,坐在院中蒲团上,一边晒太阳,一边慢慢撚动佛珠。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在她身上投下斑驳光影。她闭着眼,神色宁和,仿佛真将一切放下了。
楚心柔偷偷拍了张照片,发给薛莜莜。
照片里,杨绯棠穿着简素棉布衣裳,长发松松挽在脑后,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柔和安宁。撚着佛珠的手指修长白皙,腕骨凸起好看的弧度。
收到照片时,薛莜莜正在开会。
会议室气氛肃穆,投影仪的光打在幕布上,映出复杂的数据图表。几位高管争论激烈,言辞尖锐。
薛莜莜坐在主位,微微蹙眉。她脸色不佳,眼下有淡淡青黑,唇色也苍白。会议已持续两小时,她中途咳了好几次,每次都以拳抵唇,压抑声响。
手机轻震,她垂眸点开微信。
那张照片跳了出来——阳光,蒲团,佛珠,杨绯棠平静的侧脸。
那么悠然自得。
薛莜莜盯着照片看了许久,久到会议室渐渐安静,所有人都察觉她的走神。
然后,她极轻地笑了,笑意很淡,眼底掠过一丝柔软的光。
周围高管面面相觑,皆露讶色。
薛莜莜放下手机,抬起头,笑容已敛,恢复平日淡漠疏离的神情。
“继续。”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李经理方才提的西南市场,数据再核对一遍。我要具体的用户增长曲线与竞品分析,明早放我桌上。”
……
薛莜莜原计划处理完紧急事务,一周便回山里。可计划赶不上变化,连日奔波劳累,加上心事积压,回去第三日便病倒了。
高烧,咳嗽,胸闷。
医生诊断为肺炎,要求住院治疗。
薛莜莜躺在病床上,手背打着点滴,面色苍白如纸。她闭着眼,睫毛在眼睑投下浅影,呼吸微促。
祝雪立在床边,眉头紧锁:“薛总,公司那边我会盯着,您好好休息。医生说这病不能拖,必须彻底治好。”
薛莜莜摇头:“不行,处理完,我还要——”
“薛总!”祝雪打断她,神情严肃,不愧是素宁钦点的人,关键时刻杀伐果决,“需要我发信息给大小姐么?”
薛莜莜:……
山里,日子一天天流过。
春暖花开时,山间景色愈发明媚。桃花、梨花、杏花次第绽放,粉白粉白的,如云霞落满山腰。
楚心柔的画室也日渐热闹。
起初只是村里几个爱画的孩子来,后来消息传开,附近村子的孩子也跑来了。她那间小屋很快便不够用。
村长找她商量,说镇上有一处空置的老宅,可免费给她用,问她是否愿搬去镇上,开间正式些的画室,教更多孩子。
这里的孩子多是留守儿童。学业本就比城里孩子落后,更谈不上艺术熏陶。
楚心柔这几年帮了周边村子许多忙,大家都很感激她。一来二去,村长与她熟稔了,这次开口前反复琢磨了好几天,怕她拒绝,毕竟以前,也很多次提过相关的念头,可是楚心柔都没答应。可让他没想到,楚心柔这一次痛快地答应了。
镇子不大,却比山里热闹些。老宅收拾出来颇为宽敞,前屋作画室,后屋可住人。院里有棵老槐树,春日发新芽,绿意葱茏。
楚心柔去教孩子,将杨绯棠这“丢了魂儿”的娃独自留在家里也不放心,便一起带了过去。
孩子们不懂大人烦忧,只知新来的“杨姐姐”生得好看,虽不太爱笑,但教唱歌弹琴时极有耐心。
“杨老师,这个音符怎么弹呀?”
“杨老师,你唱的歌真好听!”
“杨老师,我妈妈说你会弹好多曲子,真的吗?”
杨绯棠起初仍是那副丧气模样,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可每日被一群孩子围着,看他们天真烂漫的笑脸,听他们叽叽喳喳的童言,渐渐也松缓下来。她开始教简单儿歌,教认五线谱,教他们用稚嫩手指在琴键上敲出清脆音符。
楚心柔瞧着她的变化,暗松口气。
后来,楚心柔问杨绯棠:“你要不要也开间琴房?反正屋子够大,可隔一间出来。孩子们喜欢,你也有事做。”
杨绯棠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琴房很快布置妥当。楚心柔托人从城里运来一架立式钢琴,那是杨绯棠中意的款式,一台雅马哈U1,音色清亮如泉。搬运过程颇费周折,山路崎岖,工人们抬得汗流浃背。楚心柔前后跟了好几趟,小心护着琴角,生怕磕碰。
杨绯棠都看在眼里,也明白,楚心柔答应村长那么痛快,有一部分是她的原因,好几次想要说“谢”,却都咽下去了。
对于她们来说,太过见外。
人在受伤时,友情的支撑如此珍贵。
它不必多言,却总在需要时悄然托住你下坠的身影。
杨绯棠细细擦拭每一枚琴键,调准音律,又在墙上贴了些音乐家画像与五线谱挂图。
春日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光洁琴盖上,泛着温暖光泽。
她望着窗外树梢,眼神悠远,不知在想谁。
日子一天天过,一切渐渐地往好的方向行驶。
大自然能治愈人,艺术也能,孩子的童真亦能。杨绯棠被这三重温柔包围,那一刻破碎的心,正一点点被浸润修复。
渐渐地,她也有了笑容,会与孩子们玩笑。偶尔有旧友来看她,都觉她恢复得挺好。
可楚心柔却透过那层伪装,看破杨绯棠。
她根本没好。
她的心是空的。
……
薛莜莜的病反反复复,拖了大半个月才好个七七八八。医生再三叮嘱需静养,不能劳累,可她一出院,便定了回山里的车票。
祝雪送她去车站,一路欲言又止。
“薛总,您的身体……”
“我知道。”薛莜莜打断她,声音仍虚弱,却坚定,“我会当心。公司那边,你费心。”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盒尚带余温的糖炒栗子,杨绯棠最爱吃新出锅的,她说那样才够香软甜糯。一路颠簸,薛莜莜将它护在胸口。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颠簸许久。
薛莜莜很累,可是心却是热的。
她想要见姐姐。
都要想疯了。
哪怕她依旧板着脸不理自己,看看她也好啊。
到了地方,薛莜莜按楚心柔给的地址找了过去,院门虚掩,她轻轻推开。
然后,怔住。
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一排刚发芽的不知名花草。老槐树下,一群孩子围坐成圈,中间摆着一架钢琴。
杨绯棠坐在琴前,侧对院门。她穿着一袭浅蓝棉布长裙,长发松松编成辫子垂在胸前。阳光穿过叶隙,在她身上跃动光斑。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轻盈起舞,弹着一支简单童谣。唇角噙着浅笑,目光温柔地落在围坐的孩子们身上。
孩子们跟着琴声,用稚嫩嗓音唱:“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歌声清脆,琴声悠扬,阳光温暖。
一切美好得不似真实。
薛莜莜立在门口,一动不动。
她许久没有见到这样“明媚”的杨绯棠了。
许久了……
就在这时,琴声停了。
杨绯棠似有所觉,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此凝固。
杨绯棠脸上的笑意,在看见薛莜莜的刹那,一点点褪去。她抿了抿唇,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慌乱,有一闪而过的柔软,最终却归于平静。
孩子们也注意到门口的陌生人,纷纷扭头,好奇打量这个突然出现面色苍白的漂亮姐姐。
院子里静得可怕。
唯有风过叶隙的沙沙声,与老槐树上偶尔的鸟鸣。
杨绯棠缓缓走过来,打量她一番,真的用那种对待陌生人的口吻说道:“累了么?先在旁边沙发上歇歇吧。”
她很平静。
真的就像是没有了爱恨,只是对一个“陌生人”而已。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薛莜莜心上。
一种混杂着酸楚、失落、以及一丝荒诞可笑的自嘲,狠狠刺穿她的胸腔。
没有她……
姐姐好像,真的也可以过得很好。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儿,叶子感觉莜莜也是很不容易。
从小到大,从未顺心快乐过。
哪怕是当初跟杨绯棠在一起的时候,每天心底笼罩的也都是“失去”“谎言被拆穿”的阴影。
第66章
姐姐……我疼……
杨绯棠:“累了么?先在旁边沙发上歇歇吧。”
薛莜莜立在门口, 手里那盒糖炒栗子还温热着,隔着纸袋传递着熟悉的甜香。风拂过院子,吹动她颊边的碎发, 也吹散了胸口那点微弱的热意。
她看着杨绯棠。
那个曾经会搂住扑进她怀里撒娇的自己……会因她一句情话就脸红……会拉着她的手走过长街短巷的人,此刻正用一种近乎审视陌生人的目光看着她。
平静, 疏离,没有波澜。
那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抗拒都更让薛莜莜心慌。
院子里孩子们好奇的目光还在她身上打转,稚嫩的童音尚未完全散去。阳光很好, 琴声很美, 这一切都该是温暖的,可薛莜莜只觉得冷。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谢谢。”
她抱着那盒栗子,走到院墙边那把旧藤椅旁坐下。藤椅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杨绯棠已经转过身, 重新面对钢琴。她没有再看薛莜莜, 只是对孩子们笑了笑,声音温和:“我们继续吧。”
琴声再次响起,依旧是那支简单的童谣。孩子们跟着唱, 歌声比刚才稍微小了些, 目光却不时偷偷瞟向墙边那个陌生的漂亮姐姐。
薛莜莜安静地坐着,背脊挺直。她没有打开那盒栗子, 只是将它放在膝上,双手交叠压着。阳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映出眼底一片疲惫的青黑。
她看着杨绯棠的背影。
浅蓝棉布长裙, 松松的麻花辫, 侧脸在光线下柔和安宁。指尖在琴键上跳跃的样子, 和从前在她画室里弹琴时一模一样。
却又完全不一样。
那时杨绯棠弹琴,总会时不时抬眼看她,眼波流转间带着钩子,唇角的笑是甜的,是只给她一个人的。而现在,她的目光只落在琴键和孩子身上。
那笑容,不再给她了。
一曲终了。
孩子们拍手欢呼:“杨老师弹得真好!”
杨绯棠笑着摸了摸一个扎羊角辫小女孩的头:“是你们唱得好。”她站起身,“今天先到这里,明天再继续,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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