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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雪心口一紧,默默许久,她取过薄毯,轻轻盖在薛莜莜单薄的肩上。
转身离开时,她听见薛莜莜在睡梦中极轻地、含糊地呢喃:
“姐姐……”
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未散的哭腔。
祝雪脚步顿住。她知道,薛莜莜从未真正放下。
作为少数知情人之一,祝雪始终记着素宁的恩情。踌躇良久,她决定冒昧登门,拜访颜薇一趟。
***
远在西南群山环抱的小镇,日子依旧缓慢而宁静地流淌。
杨绯棠的琴房渐渐有了名气。她收费低廉,对家境困难的孩子更是分文不取。镇上和附近村子的人们都喜欢这位温柔耐心的“杨老师”。她会用生动的语言讲述音乐家的故事,指尖流出的旋律时而轻快如溪,时而悠远似风。
表面看来,杨绯棠似乎过得很好,甚至比初来时更“好”。
她脸上常有浅淡温和的笑,会和楚心柔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会帮邻居阿婆修理漏水的瓦罐,会在清晨或黄昏,独自耐心侍弄院里日益茂盛的花草。
她看起来宁静,平和,仿佛过往种种,都已交付给山间的清风流水。
只有日夜相处的楚心柔知道,这份“好”之下,是怎样无声的消耗。
杨绯棠睡得越来越早,却总在夜深时毫无征兆地惊醒,然后睁眼到天明。她吃得很少,人像一株失去滋养的植物,越发清瘦,棉布长裙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她不再弹奏那些深情的曲目,指尖流出的永远是简单的童谣和基础练习曲。她绝口不提“过去”,不提“林溪市”,更不提那个名字——薛莜莜。
就像真把那一页,彻底翻了过去。
但楚心柔不止一次看见,杨绯棠独自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目光越过院墙,投向遥远天际,一动不动地出神。
那双曾流转风情的眼睛,只剩一片空旷的沉寂。
所有光,都没了。
***
分开的第三个月。
颜薇来电,让她去一趟海市,说有些文件需要她签字。
因为是去海市,薛莜莜不在那里。杨绯棠没有多想,应了下来。
从西南小镇到海市的距离不短,需要飞机高铁各种交通工具来回倒。杨绯棠折腾了大半天。
当她再次站在高楼林立的都市街头,竟有种恍如隔世的陌生感。
车流的喧嚣、霓虹的刺眼、空气中浮动的尘埃与尾气味道……这些曾习以为常的背景,如今却让她感到微微的不适。
她遵照颜薇给的地址,来到市中心一处闹中取静的私人会所。服务生引她穿过静谧的回廊,最终停在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前。
推开门,茶香扑面而来。
颜薇端坐在临窗的茶席主位,穿着一身墨绿色丝绒旗袍,颈间珍珠温润。她比上次见面时似乎又苍老了些,眼角的纹路更深,但目光依旧锐利清明。
杨绯棠脚步微顿,“姥姥。”
“坐。”颜薇示意她坐在对面的位置,亲手为她斟了一杯茶,“累不累?”
“还好。”杨绯棠依言坐下,双手接过茶杯。温热的杯壁熨帖着微凉的指尖,她垂下眼,看着碧绿茶汤中缓缓舒展的叶片。
茶室一时陷入安静,只有煮水声咕嘟轻响。
颜薇放下茶壶,目光落在杨绯棠清瘦的脸上,缓缓开口:“这次叫你回来,确实有些文件需要你过目签字。主要是你妈妈早年以你名义设立的一些信托和基金,这些年一直由专人打理,现在需要做一些手续上的更新和确认。”
她从身旁的公文包里取出几份文件,推到杨绯棠面前。
杨绯棠拿起最上面那份,是素宁在她刚出生时设立的成长基金,条款清晰,金额不菲。她一页页翻过,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法律条文背后,是一个母亲在身不由己的囚笼里,能为女儿谋划的最长远的庇护。
指尖抚过纸页上“受益人:杨绯棠”那几个字,她的眼圈微微发烫。
“这些……我之前并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
“你妈妈做事,向来周到,也惯于沉默。”颜薇的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她总想把最好的留给你,又怕给你太多,反而成了束缚。”
杨绯棠没说话,只是继续翻看其他文件。有房产,有股权,还有一些她从未听说过的海外资产。素宁几乎为她铺好了所有世俗意义上的“退路”,无论她将来选择怎样的人生,都有足够的底气。
文件看到最后一份时,她的手微微一顿。
那是一份经过公证的声明,日期是素宁去世前三个月。声明很简单,却字字清晰——她名下所有私产,包括早年从素家带出的部分,以及婚后自己的一些投资所得,在她身故后,全部无条件赠与薛莜莜。
赠与人处,是素宁娟秀而坚定的签名。
受益人处,空白。
除了安排女儿,素宁也考虑了薛莜莜的以后。
杨绯棠盯着那份声明,许久没有动。
“这份声明,你妈妈生前没有公开,只交给了信托律师。”颜薇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棠棠,姥姥还没问你,最近过得怎么样?怎么一而再叫,你也不回来看看姥姥?”
茶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天色已完全暗下,都市灯火渐次亮起,斑斓光影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迷离的光斑。
良久,杨绯棠才抬起眼,看向颜薇。她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天气:“挺好的,姥姥。一切对我来说,都翻篇了。”
她甚至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笑意加深:“您看,我晒黑的皮肤都养回来了,不是么?”
那笑容明媚,眼底却平静无波。
颜薇一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静静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直接剖开那层薄薄的笑。
“真的好了么?”颜薇缓缓问,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杨绯棠点头,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早就演练过无数次:“嗯。”
“还难过么?”
杨绯棠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让那张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虚幻。
“不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佛系的平静,“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在山里教孩子们弹琴,日子简单,心也静。”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颜薇,眼神坦荡:“人这一生,总要往前看,是不是,姥姥?”
这话说得体面,周全,挑不出任何毛病。
颜薇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也点了点头。
“那就好。”
老太太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轻轻吹开水面浮叶,却不喝,只是垂眸看着那碧绿茶汤。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家常:“那……见到那孩子也无所谓了?”
杨绯棠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比刚才更加温和得体,声音平稳如常。
“那是当然的。只是陌生人。”
她说这话时,眼神清澈,没有躲闪,就那么坦然地回视着颜薇。
颜薇终于点了点头,唇角似乎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她放下茶盏,抬起头,目光越过杨绯棠,看向茶室虚掩的门扉,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足以让门外的人听清:“进来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茶室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杨绯棠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握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无形的冰封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刚刚还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泛起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但她很快就稳住了。
极快地,她垂下眼帘,敛去了所有外泄的情绪。
茶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薛莜莜走了进来。
她穿着米白色针织长裙,外搭浅灰色开衫,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慵懒地垂在颈边。岁月的雕琢,已隐隐透出几分成熟的女人韵味。
只有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杨绯棠。
目光一寸寸划过她的脸,像是要把她整张皮都拨下来。
杨绯棠:……
颜薇仿佛没看见那生吞活剥的目光,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品了一口,才开口道:“莜莜也到了。坐吧,有些事情,需要你们一起处理。”
薛莜莜这才缓缓挪动脚步,走到茶席的另一侧,在杨绯棠对面坐下。
“好,姥姥。”
杨绯棠的身子僵了一下,不可置疑地看向薛莜莜。
她叫颜薇什么?
薛莜莜深深地凝视着她。
杨绯棠的目光对上之后,很快地躲开了,她求助似的看向颜薇。
颜薇微微一笑,“既然是陌生人,那我就介绍一下吧。”
“莜莜,这是我外孙女,杨绯棠。”
“棠棠,这是我认的孙女,薛莜莜。”
杨绯棠:……???!!!
薛莜莜点了点头,唇边牵起一丝礼貌却疏离的微笑,伸出手:“你好。”
空气凝滞了片刻。
在颜薇“慈爱”目光无声的注视下,杨绯棠终于缓缓抬起手,指尖在半空有轻微的颤抖。
“……你好。”
一触即分,更显局促。
室内陷入微妙的寂静,只有煮水器持续的轻响。
颜薇的目光转向薛莜莜,语气自然:“莜莜最近怎么样?听祝雪说,你忙得脚不沾地。”
薛莜莜收回手,温顺地笑了笑:“还好,姥姥。刚从一个项目评审会下来。”
颜薇点头:“再忙也要顾着身体。”
两人又闲话几句,谈及公司近况与海市天气。薛莜莜一一应着,言辞妥帖,态度恭敬。
杨绯棠坐在一旁,如同一个被遗忘在角落的背景板。
那些关于“海市”、“项目”、“身体”的字眼飘入耳中,她看似不在意,却竖着耳朵听得认真,在字句间捕捉着分开这三个月来薛莜莜生活的轨迹——她在哪里,在忙些什么。
薛莜莜微笑着面向颜薇,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掠过杨绯棠。
那视线并不停留,却让杨绯棠如坐针毡,她开始抠手。
“这个点,都还没用晚饭吧。”颜薇看了看窗外渐浓的夜色,按了按手边的服务铃,“让人送些茶点过来。”
“您得注意血糖,太甜腻的不能碰。”
“知道,就点些清淡的。”
一老一小开始低声商议茶点。
杨绯棠要把手抠破了。
点单完毕。
颜薇随即起身,示意要去接一个重要电话,留下两人独处。
空间仿佛骤然收缩。
杨绯棠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没有抬头。
她知道,薛莜莜在看她。
她没有抬头,却从那沉默的注视中,敏锐地感知到一种变化:短短几个月,薛莜莜似乎褪去了几分青涩,眉眼间沉淀下一种内敛的强势。
过了许久,抠完左手的杨绯棠觉得呼吸终于平复些许,才缓缓抬起头。
视线相撞。
薛莜莜的目光并未移开,人家就这么一直就这么静静地看她了半天手。
杨绯棠:……
她正犹豫着说点什么开口。
“那么,”薛莜莜的嗓音平静无波,先发制人:“这位陌生人,你想点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如果,没有最初不堪的接近。
第69章
扭曲的快意。
眼前的薛莜莜, 与记忆中那个会扑进杨绯棠怀里撒娇、会委屈地咬她耳垂、会因一句冷言便红透眼眶的女孩,已然判若两人。她坐姿挺拔如修竹,眉眼间沉淀着一种经事后的冷然与距离感。那双曾盛满对她全然的依赖与滚烫眷恋的眼睛, 此刻平静得像深秋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映不出半点波澜。
她们果然成了“陌生人”。
杨绯棠的指甲无意识地刮过桌布上细密的织纹, 她抬起眼,迎上薛莜莜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无波:“随便就好。”
“随便?”薛莜莜微微偏头, 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那是什么菜系?粤菜?淮扬?川菜?还是——”她刻意顿了顿,眸光清凌凌地扫过杨绯棠的脸, “山里的野菜?”
她将最后几个字咬得清晰而缓慢。
杨绯棠极轻地吁出一口气。
“山里……挺好。”
“空气好,人也静。”
“是啊。”薛莜莜点点头,端起面前微凉的茶杯,送至唇边, 小口啜饮。氤氲的热气早已散尽, 只余茶汤的清苦。“适合修身养性,适合……”她抬眼,“彻底翻篇。”
杨绯棠抿了抿唇。
“你看起来确实好了很多。”薛莜莜放下茶杯, 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像是一个同冷静的评估者,“脸色比之前红润, 人也显得精神。看来青山绿水,确实养人。”
她的语气平淡, 听不出半分旧日的亲昵。
“嗯。”杨绯棠低低应了一声, 喉间仿佛堵着棉絮, 不知还能接什么。
“还习惯么?”薛莜莜又问, “孩子们淘气么?”
杨绯棠的语速很慢,“还好。孩子们心思单纯,教他们弹琴,看他们一点点进步,心里挺踏实的。”
“那就好。”薛莜莜微微颔首,目光却已飘向窗外那片璀璨而冰冷的都市灯海,“做自己喜欢的事,过上平静的生活,这大概是许多人求而不得的状态了。”她顿了顿,带着几分自嘲,“不像我们这些在名利场里打滚的,终日算计权衡,身心俱疲,到头来还要时刻谨记分寸,生怕惹了‘陌生人’的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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