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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绯棠:……
许久不见,薛莜莜这小嘴跟含着刀子似的。
不过……杨绯棠看着薛莜莜略显苍白的侧脸,眼下那抹淡淡的青黑,还有比记忆中更清瘦的下颌线。
这三个多月,她很明显过得并不好。
杨绯棠很想问问薛莜莜“你还好吗?”,可话到嘴边,却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
她有什么资格问?
是她先放的手,是她先选择“平静”,是她把薛莜莜一个人留在那片狼藉里。
现在又假惺惺地关心,未免太可笑了。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比刚才更沉重,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质。
茶点适时地送了进来。
精致的瓷碟里盛着几样清淡的小食:水晶虾饺、豉汁蒸凤爪、桂花糖藕、还有一碟碧绿的清炒时蔬。
薛莜莜指了指面前的一块糖藕,没有动筷,那是杨绯棠喜欢吃的,以前,她总会第一时间夹给她,可是如今她们是“陌生人”了,她不能那么亲密。
杨绯棠盯着碟子里那块浸满桂花糖汁的藕片。
她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藕片,小口吃着。
甜味在舌尖化开,混合着桂花的香气。
薛莜莜也沉默地吃着,却食不知味。
“你和姥姥……”杨绯棠终究没忍住,低声问了出来,声音有些发紧,“什么时候这么熟的?”
薛莜莜抬眼看她,眸光平静无波:“你离开后不久。姨走后,她大受打击。”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那段时间,她总是去湖边,一坐就是半天,我好几次遇见她。”
——其实最早是颜薇先看见她的。
颜薇最开始在暗处观察的,以为她的出现是有所图。
老太太是什么人。一辈子风霜雨雪,人情世故早炼成了火眼金睛。
薛莜莜要是真有什么心思,藏不了她。
可后来颜薇看到的,只有她一次又一次安静地坐在湖边长椅上。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就只是那样望着水面。
有时候,湖水把光揉碎了又铺开,亮晶晶的一片晃进人眼里。颜薇会看见薛莜莜微微偏过脸,眼角有什么东西无声地闪了一下,很快又消失了,快得像掠过湖面的风。分不清那是泪光,还是湖水的倒影在她眼底轻轻颤了一下。
但那种颤,是真实的。
“后来,她叫我去陪她说说话。”
一来二去,她们就真的熟悉了起来。
“她对你很好。”杨绯棠哑声道。
“嗯。”薛莜莜点点头,长睫垂下,掩去眼底情绪,“她很孤独。我们算是互相取暖吧。”
她本来不是一个愿意与长辈接触的人。
可是,杨绯棠不要她了。
她留在薛莜莜身上的气息越来越少。
颜薇的眼睛与杨绯棠很像。
所以……
空气再次沉寂下来,只有极轻微的碗筷触碰声。
良久,杨绯棠再度开口,语气迟疑:“那笔钱……我妈留给你的,你不用有负担。那是她的心意。”
薛莜莜拿着筷子的手顿在半空。她缓缓放下,抬起眼,目光清澈,“我知道。我不会动用那笔钱。它应该被用在更有意义的地方。”
“什么?”杨绯棠微微一怔。
“我打算成立一个基金会。”薛莜莜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墙壁与时光,看到了更辽远的存在,“主要资助那些身处困境的女性,尤其是像她们当年那样,因为性向、出身或其他原因,被世俗排斥、孤立无援的女性。”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土而出的力量:“这大概是她们会希望看到的另一种延续。”
杨绯棠怔怔地望着她,胸腔里某个早已冰封的角落,骤然漾开一片酸胀的暖意。
她比自己想象中更坚韧,也更耀眼。
“很好的想法。”
薛莜莜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极淡,如水面涟漪,转瞬即逝。
“还在筹备,很多细节需要敲定。”
就在这时,颜薇接完电话回来了。她扫了一眼桌上没动多少的茶点,又看了看两人。
“怎么,菜不合胃口?”她在主位坐下,语气温和如常。
“没有,姥姥,挺好吃的。”薛莜莜立刻换上温顺的神情,唇角弯起得体的弧度,“刚才和杨小姐聊了聊基金会的事,一时忘了动筷。”
她又用了“杨小姐”这个称呼,礼貌,周全,也将距离拉得泾渭分明。
杨绯棠握着筷子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基金会是好事。”颜薇赞许地点点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意味深长地掠过,“你们年轻人,有想法,有能力,是该做些有意义的事。”她话音微顿,将未尽之语掩于一声轻叹之下,转而问道:“莜莜,你接下来要在海市待多久?”
“看项目进度,目前还不确定。”薛莜莜回答得模糊。
“棠棠呢?”颜薇转向杨绯棠。
杨绯棠下意识想说明日便返程,她刚要开口,颜薇一口截断:“要不也在海市多留几天?正好,有些文件需要你们两人共同签字确认。而且基金会初创,很多章程事务,你们一起商量着办,也稳妥些。”
杨绯棠:……
她下意识地看向薛莜莜。
薛莜莜正垂着眼,用瓷勺缓缓搅动碗里已凉透的汤羹,侧脸平静无波,仿佛颜薇的提议与她毫无干系,全然一副听凭安排的姿态。
而颜薇的目光已牢牢锁定了杨绯棠,狠狠地剜着她。
僵持数秒,杨绯棠终究在那无声的压迫下败下阵来,极轻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颜薇脸上绽开满意的笑容,一锤定音,“就这么定了。我让徐鹰给你们在会所里安排住处,就我常包的那个小院吧,清静,也方便你们商量事情。”
杨绯棠的呼吸一滞。
“不用麻烦了,姥姥。”薛莜莜终于抬起眼帘,语气平静无波,“我公司在附近有长期协议酒店,我住那边就好,上下班也方便。”
“这叫什么话?”颜薇嗔怪地看了两人一眼,语气却不容反驳,“都是自家人,来了海市还住外头酒店,像什么样子?小院空着也是空着,你们俩正好住进去,也算陪陪我,添点人气。”
她眉眼间又浮起那种久居上位,说一不二的威严气度。
“就这么定了。徐鹰——”
一直静候在门廊阴影处的徐鹰应声而入,躬身道:“老夫人。”
“带她们去枕霞院。”
“是。”
杨绯棠:……
路程并不远。
穿过两条梧桐荫蔽的街道,再转个弯就到了,步行便能抵达的距离。
薛莜莜抱着胳膊走在前面,脚步不疾不徐。杨绯棠默默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目光垂落,看着自己的影子在柏油路上被黄昏拉得细长。
海市与林溪终究是不同的。这里的气息更厚重,更稠密,繁华像一层看不见的釉,涂在每一寸空气里。可颜薇却在这样一座城的深处,寻得了这样一小片咸淡安静之处,闹中取静,像被世界遗忘的温柔褶皱。
她曾经是想把这里留给女儿的。
只是……终究没能来得及亲手交给她。
竹影婆娑,灯影昏黄,最终停在一处月亮门前。门内自成天地,青砖墁地,墙角数丛翠竹,一株老梅虽未到花期,枝干却遒劲如画。
正房是间套房。徐鹰推开雕花木门,内里陈设清雅,一应俱全:客厅宽敞,两侧各有一间卧室,共享浴室与一间小巧的书房。
“大小姐,薛小姐,有何需要,请随时吩咐。”徐鹰将两张房卡置于客厅茶几上,躬身退出,并细心地掩上了房门。
“咔哒。”
门锁合拢的轻响,在骤然降临的静谧中被无限放大。
薛莜莜走向沙发,将手包放下,脱下外套,随意搭在扶手处。然后,她径自走到窗边,背对着杨绯棠,沉默地望向庭院中沉沉的夜色,只留下一个挺直而单薄的背影。
杨绯棠僵立在客厅中央,看着薛莜莜的背影。
“你……”她声音低微,“你睡哪间?”
薛莜莜没有回头,声音穿过寂静飘来,平淡无波:“随便。你先挑。”
杨绯棠的目光掠过那两扇紧闭的卧室门扉。她走向靠东的一间,推开。一张宽大的床,被褥洁白,整齐得没有一丝褶皱。
“我就这间吧。”她低声说。
“好。”薛莜莜的回答简短依旧,仍未转身。
杨绯棠走进房间,反手轻轻带上门。门板合拢的刹那,她背靠着冰凉坚硬的木门,缓缓滑坐在地毯上,将脸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
累。
这短短几个小时的“重逢”,比她在西南山间跋涉所有时日加起来,还要沉重百倍。
门外,客厅传来极轻微的声响。是薛莜莜的脚步声,走向了另一间卧室。
接着,一切重归死寂。
这寂静却比任何声响都更令人心慌,填充着整个空间。
杨绯棠不知在地上蜷缩了多久,直到四肢冰凉发麻,才挣扎着起身,踉跄挪到床边,和衣躺下。
眼睛怔怔地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睡意杳无踪迹。
一墙之隔。
薛莜莜同样未曾入睡。
她立在卧室的窗前,窗外是都市永不眠的璀璨灯河,流光溢彩,光点在她瞳孔中明明灭灭,如同她这三个月来混乱不堪的心绪。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窗棂,粗糙的触感,倏然将她拉回她们的小出租房里,那扇总是关不严夜风会咿呀作响的木窗前。
这三个月,她将用无尽的工作填满每一寸清醒的时间,将杨绯棠的身影、气息、还有那些甜蜜与刺痛的记忆,从脑海里蛮横地驱逐出去。
某种程度上,她成功了。
忙碌令她麻木。
但夜深人静时,她又是失败的。
……
今天再见,杨绯棠看起来确实“好”了许多。那份刻意维持的宁和,几乎让她相信,对方是真的踏过了那道坎,将过往种种,包括她薛莜莜,都真正地“翻篇”了。
然而,当她刻意吐出“陌生人”三个字,当她用全然疏离的态度应对时,她没有错过杨绯棠眼中那一闪而逝的痛楚。
那一刻,薛莜莜的心剧痛难当,可在这痛意之中,竟荒谬地滋生出一丝扭曲的快意——你看,你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约莫一小时后,颜薇处理完事务,再次来到小院。她先去了杨绯棠的房间,闲话几句家常,见杨绯棠神思不属、唇间数次嗫嚅,知道她想问什么。
“莜莜这孩子,”颜薇在床边坐下,声音里带着长辈的怜惜,“很不容易。肩上扛的东西太多,心里压的事也太重。没人分担,看着都让人心疼。”
杨绯棠垂眸盯着地毯上的花纹,沉默得像一尊雕像。
颜薇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叹了口气,语气却平静无澜:“很辛苦,该找个人帮忙分担。”
杨绯棠心跳加速,觉得姥姥在点她的名,舔了舔唇。
“你回来的正好。”
杨绯棠深吸一口气,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颜薇:“我正好要给她介绍个年轻有为的,你帮忙参考一下。”
杨绯棠倏然抬头,瞳孔微缩。
???
颜薇仿佛没看见她眼中的震动,不紧不慢地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个颇厚的牛皮纸信封,推到杨绯棠面前的床头柜上。
“看看这些。”颜薇语气寻常,“全都是我让人初步留意的一些人选资料,家世、品貌、能力样样出挑,你也帮我看看,瞧瞧哪个比较合适莜莜。”
杨绯棠盯着那厚厚的信封,沉默了许久,等她再抬起头时,对着颜薇淡淡一笑:“好。”
颜薇看着杨绯棠那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在心底吹了声欢快的口哨。
——该。
【作者有话说】
颜薇:你眼光好,好好帮着挑挑。
第70章
占有欲。
夜深了, 窗外霓虹的光晕透过纱帘,在床头柜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斑斓。
颜薇将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杨绯棠面前,老太太在床边的扶手椅上坐得稳稳当当, 甚至还优雅地理了理旗袍下摆。
“这都是我让底下人帮忙物色的,费了不少心思。一个个家世, 模样周正,能力也配得上莜莜那孩子。”
杨绯棠的目光落在信封上,没有动。
“喏, 你看这个。”颜薇抽出一张, 递到杨绯棠眼前,“沈家的小儿子, 沈彦知。剑桥毕业,学金融的,现在在自己家的投资公司做得风生水起。你看看这照片,是不是一表人才?鼻子是鼻子, 眼睛是眼睛的。”
照片上的男人西装笔挺, 站在摩天大楼的落地窗前,身后是璀璨的城市灯火,脸上挂着标准的商务微笑, 眉眼确实英挺。
杨绯棠的视线在那张脸上只停了不到一秒, 便淡淡滑开。
——演给谁看呢?以为自己拍霸总短剧么?瞧瞧那端着的模样。
庸俗。
颜薇又抽出另一张,“这个也不错, 陈家的。自己创业搞科技公司,听说势头很猛, 去年还拿了什么风投的大笔钱。年轻人有闯劲, 跟莜莜那个行业也沾边, 说不定有共同语言。”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休闲衬衫, 站在一个看起来像实验室或工作室的地方,背景是些看不懂的机器,笑容比前一个显得随意些,眼里有光。
杨绯棠轻轻牵了牵嘴角。
书呆子。
“这个嘛,家世稍微平常些,”颜薇点评道,目光掠过杨绯棠的脸,“但能力够,人也踏实。”她顿了顿,“你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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