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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么样, 他都不能放着薛令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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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后,薛令被气得气血不畅,喝了几碗药才稍微缓下来,奏折也不批了,满脑子都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越想越觉得不值。
凭什么……凭什么……
江山,墨点,宋春,老国公,甚至是薛晟,他知道沈陌一个也放心不下,这些年都尽力看着,凭什么好不容易回来了,这人就想着他们,偏偏把自己的事忘了?
薛令本来打算睡下,灯都熄了,又被气得坐起来。
侍从听见动静,在外面唤了一声:“殿下?可是有什么事?”
“……无事。”
薛令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疲倦躺下。
手心还在隐隐作痛,眼前不由得出现混乱的场景。
——一下是沈陌脖子上的擦伤,一下是六年前。
理智告诉他,不该为这种薄情寡义之人多费心思,可现实就是,他根本放不下。
想到这,薛令不由得自嘲,今夜自己为了他的事睡不着,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大抵万事眼前过,都无法绊住沈丞相的脚,人家根本就不当回事。
越想,薛令便越气,报复欲从犄角旮旯升起,想冲进皇宫将小皇帝挑死。
又想,岂止是小皇帝?
他们一个都逃不掉。
尤其是沈陌。
都该死,千刀万剐的死。
薛令又开始头疼了,大概是气的。他发誓,等沈陌的伤好了,就将人打发得远远的,随便他去种菜搬砖还是砍柴教书,都比在眼前好——只要不离开京师,还在自己的掌控之下。
不过也不对,他走了也很好,远走高飞,这种无情之人,要着还有什么用?平白每个月多花出去一贯钱……
他这样想着,翻来覆去也睡不着。
忽然,背后似乎搭上了什么东西。
薛令:“……?”
背后那人:“殿下?殿下?”
薛令:“…………”
他没出声。
“殿下,我知道你没睡。”背后:“我错了,我跟你道歉,原谅我罢?我不该……呃,随意受伤。”
“都怪我没眼力……我现在是殿下的人,皮肉都是殿下的,怎么能损坏呢?”
“殿下,你在听吗?吱一声呗?”
薛令不说话,他就一直推——这个动静,睡着了也得给他推醒。
最终,他忍不住了,深吸一口气,回身:“你怎么进来的?!”
却见月光下,来者容颜清隽,羞涩一笑,指了指窗户:“……没关窗呢。”
薛令:“………………”
他坐起身来,觉得头疼得更厉害了,皱眉单手扶着脑袋。
旁边沈陌关心地问:“怎么了这是?”
“半夜翻窗,你好意思吗?”
“还行,还行,我这不是担心殿下么。”沈陌谦虚道。
薛令简直无话可说:“滚出去!”
沈陌肯定不滚啊,现在滚那不白来了么??
他低眉顺眼地说:“王爷息怒,我给您老认个错,这件事就当过去了,成么?”
谁知薛令更气:“我老?”
“不老!不老不老不老!”沈陌忙摆手:“我那是尊称,没有说你老的意思!”
“六年过去了,我是该老了。”薛令连连冷笑:“你年轻,你敢嫌弃我。”
沈陌直喊冤,三十不到算什么老?就算真的三四十岁,那也不老啊!他是真没那个意思。
“我怎么敢嫌弃王爷!生是王爷的人,死是王爷的鬼!”他抓住薛令的手,诚恳道。
薛令皱眉。
沈陌低头一看反应过来,连忙放手:“不好意思,我不晓得你这只手上有伤。”
他脸上带着愧疚,今日爬窗,也算是豁出去了,态度很认真。
也许是想到了什么,薛令抬眼看他,看了很久。
沈陌任凭他看,心中有些忐忑。
薛令在想什么?不会是在想怎么整自己罢?
紧接着他就发现,自己那只抽走的手,又被握了回去。
薛令垂着眼:“我头疼,给我倒杯热水来。”
沈陌立马就去,但手却抽不动。
他愣了,看向薛令,薛令也看向他。
表情很是熟悉。
像只可怜而不自知的小流浪狗。
沈陌反应过来:“我会回来的。”
薛令这才松手。
很快,沈陌摸到水壶,顺便还点了一盏灯放在地上,坐在床边看薛令喝水。
行动时,衣摆晃动产生气流,灯火晃动好几下,婆娑朦胧照亮二人眉目。
这时候,沈陌忽然又觉得面前人没怎么变过了,惠妃娘娘刚去世那几年,薛令时常梦魇,也如此离不开人,很依赖他,看得人心软。
有时,沈陌在想,这孩子到底是成帝的,还是自己的?
左右也没什么差别……不过他可不敢说龙子是自己的孩子,将薛令当做弟弟来照顾。
杯子被放了回去。
薛令的心情似乎好些了,靠在床边:“你来干什么?”
失去了华美衣袍的缀身,薛令看起来也不过是一个略显疲倦的年轻人,他的五官长得很沉稳,完全看不出是个气性很大的人。
能好好说话了,便说明成功迈出第一步,沈陌在心底松了口气,接着薛令丢出的话茬道:“白天的事,是我不对,不该随意乱走,多谢王爷相救。”
“王爷数次对我暗示,我却装作听不懂,也是我的过失。”
薛令有些意外,抬眼。
沈陌接着说:“方才所言,并非虚与委蛇敷衍王爷,今天回来之后,在下也思索了许久,深感愧对王爷大恩,顺王世子既然将我送给了殿下,那我就是殿下的人,断然不能再胳膊肘往外拐。”
这句“我是殿下的人”说得一板一眼,连带着那张秀气的脸也多了几分严肃正经,薛令怔怔地看着他,又听见沈陌说:“……如今我已经想明白了,只有为王爷做事,才算追随明主,我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薛令有些恍惚:“我的人……你打算怎么做我的人?”
沈陌:“王爷说东,某绝不往西。”
薛令:“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沈陌:“是。”
薛令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干涩,方才喝的水似乎都蒸发掉了,在沈陌躬身垂首未曾注意时,他的语气带上了些自己都忽视的期待:“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以往那么多次暗示都毫无用处,今天发怒一次……居然如此有用?
就连薛令自己都有些惊讶。
但他的理解似乎与沈陌的不同。
面前人以“苏玉堂”和摄政王殿下的角度想问题,但薛令想的却是,此为他与沈陌作为原本身份的谈话。
二者想法南辕北辙,注定薛令要以失望告终。
他盯着沈陌衣襟下修长的脖颈,静静地等待这人的报答。
可惜,沈陌还穿着那一身苏玉堂的皮。
他说:“某愿意投诚。王爷还记得上次死在酒楼的那个人么?他的死因并非坠楼,而是被人灌入过量的毒药,暴毙而亡。”
“上次,某只说过他中的毒是美人香,美人香来自宫中……”
薛令的心逐渐冷却,失望升起。
居然是要提这个……究竟有什么好说的?
谁对这个感兴趣?
无聊透顶,无趣至极。
世上也只有面前人会在这时候说这种事,半点不解风情。
面前人突然不说话了,沈陌悄悄抬起眼看他,却见薛令好像突然丧失了兴致一般,很是冷淡的看向别的地方。
他小声唤了一句:“王爷?”
薛令不咸不淡:“嗯。”
沈陌还以为自己是说错了什么,但依照他对自己的了解,这是绝不该也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才对。
不过为表尊重与谨慎,他还是问了一句:“可是有什么问题?”
薛令根本不想听他说话——尤其是说这些公事。
他勉强回应沈陌的呼唤:“你继续说。”
美人香的事他的人基本调查清楚,就算有略微的不明白,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沈陌这时候说的这些东西,已经不算重要了。
不过倒是可以看看,这个惯会装傻充愣的人,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沈陌稍微松了口气,接着道:“如今,我有把握确定,那毒药究竟来自何人之手。”
薛令看着他,心中猜到沈陌会说什么,只是按理来说,他应该舍不得提起那人才对,毕竟,那是他看着长大的好学生。
可沈陌的举措再次令他出乎意料。
——他说出了一个薛令从头到尾没想过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薛令亦未寝》
薛:究竟谁喜欢在休息时间听公事??
沈:他一定喜欢上班。
二编,之前放存稿的时候好像出现了一些错误,比如说一句话简介……
第36章
“十二年前, 先皇驾崩,托孤给前丞相,但鲜少有人知道, 除了前丞相以外, 先皇还给陛下留了另外一个臂膀相助, 那人的名字殿下也许听过,名唤崔俐如。”
沈陌道:“先皇去后,此人行事便极为低调,外人都以为他被前丞相隔挡于幼帝身外,但其实, 陛下十分依赖于他,程度不在前丞相之下。”
他的声音很和缓, 像杨柳边拂过的春风,这样的姿态为其增添了不少说服力,就连薛令,也不由得认真了三分, 抬眸, 语气带上意外:“……崔俐如?”
沈陌:“是,此人曾是先帝身边最得力的内侍,为其做过不少的事, 在先帝死后, 他仍然留在宫中。”
薛令的指尖敲打着床沿:“我听说过他,皇兄做皇子时这人便在他身边,也算是老人了, 做事很诡谲, 心机深沉。”
沈陌点头。
薛令又盯着他:“你的意思是,美人香与他有关?”
“没错。”沈陌慢慢道:“这人销声匿迹许多年, 但却是个厉害角色,传闻他身上有一份先皇的密诏,上面盖了印,却一字未写。”
一份写什么,什么便成真的空遗诏。
这可不是能胡说八道的小事,就连薛令的表情都严肃几分:“你从哪里得知的这个消息?”
沈陌笑了一声:“殿下或许觉得我是在胡言乱语,但今日,从我嘴里吐出的每一句话都保真,绝无半句虚言,至于消息来路如何,恕我不能透露。”
他一手做拳挡住嘴闷咳几声。
半夜出门,穿得少,天又还冷着,难免有些受冻,但就是这样一幅病恹恹的姿态,却无端显现出几分谋士万事皆在肺腑中的锐利,如冰雪映剑光。
他低声道:“一份先帝留下的空遗诏,作用可不小,封侯拜相也不过是几句话的事,但崔俐如没有如此去做,显然,这份遗诏不是那样用的——殿下,您还要继续听下去么?”
你要信我所说的东西么?
地上放着的烛火劈里啪啦,火光闪烁,照得二人的脸半张轮廓明晰,半张藏在阴影之下。
薛令静静地:“听。”
沈陌又笑了。
他继续:“美人香乃宫中之物,贵人们能得到,曾经久居宫中的崔内侍自然也有机会。六年以来,他消声匿迹,除了躲避殿下风头的原因之外,大概便还有这一份诏书的缘故了。”
“丞相死后,他带着美人香出了宫,诏书自然也贴身藏着,如今重新出现,想必别有所谋。恕我直言,殿下,这对您是大患。”
薛令忖度:“你的意思是,他想回宫中?”
“殿下聪慧过人。”沈陌点头:“他在朝中曾有不少旧友,关系甚好,能帮他一把的不在少数——或许他想回到陛下身边,就像六年前那样。”
薛令冷笑一声:“做梦。有我在一日,他绝无翻身的余地。”
沈陌赞同地点头:“我愿为殿下差遣,若殿下信我的话……”
薛令乜斜他一眼:“你既知美人香,我何苦不信你。”
——在预料之中。
沈陌微微倾身,一拜,乌黑的发丝滑落胸前,在人见不到的角度勾唇:“多谢殿下。”
薛令盯着他的脑袋。
像他们这群谋士,总偏好用一件事同时解决多个问题,最好的计谋,便是就算别人知道他们在这样做,也丝毫没有办法——即使道歉,也不纯粹。
说白了,就是贪心。
他在心里冷笑。
更该死了。
“起来罢。”
沈陌起身,心中估量着胜券在握,颈背的肌肉放松了些。
薛令看上去面无表情:“你既然有这份投诚之心,我也倍感欣慰。”
沈陌谦虚:“主下齐心,更说明王爷乃明主。”
“明主。”
薛令在口中咀嚼着这个词,把他捧得多么高。
沈怀矜,怕不是想将他摔死。
他的手伸了过去,恰巧,本就不够的烛火被月光浇熄。
指尖触碰到细腻的肌肤,以及一层一层的纱布。
面前人露出惊讶的表情:“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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