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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陌还等着他回去禀告老师,完全没想到重生之事非一般人能想到的东西,眼见得老奴离开,才惊觉此事,忍不住拽住薛令的袖子。
薛令感觉衣裳一沉,垂头时瞧见他那只修长白皙的手,立马就明白了这人在想什么。
真是师生情谊非比寻常——也对,自己当年拜在萧静和门下,本就是沈陌为他求来的,老国公名满天下,只有如此,才能保证薛令不会被肃帝戕害。
而在这之前,老国公的学生里,没有一个是皇亲国戚,寻常时候,只能在国子监听他讲课……不过现在身体不好,连这点机会也没有了。
薛令心中有些酸酸的,他就是这样,总也控制不住的嫉妒。
可他也知道,这件事对沈陌来说很重要。
薛令没觉得这人会与萧静和相认。
毕竟自己与宋春都被他瞒着……
想到这,他微微抬了下巴,反手将人牵住。
这一幕刚好被过来的萧熹看到。
他是专程过来看笑话的,爷爷最不待见的就是薛令这货,他又怎会不知?谁料来晚了几步,笑话没来得及看,看见薛令牵着一个男人的手。
而那个男人,就是前一段时间拉着自己说他是“沈陌”的人。
沈陌被看得脸色一变,立马就想抽出自己的手。
可是抽不出来。
抬眼时,薛令正阴沉沉地垂眸看他。
沈陌:“……”
祖宗,求你了,放过我,好么?
祖宗不放。
薛令立马就想到了前几日王泊对自己说的那些事,彼时他不当回事,现在想来,忽然又有些不爽。
——断袖怎么了?
——断袖怎么谁了?
——很丢脸吗?很难堪吗?很见不得人吗?
谁敢在背后嚼舌根,就把舌头切了,腿打折了,再扔到天涯海角去,让他们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两人一来一回一拉一扯,较量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萧熹的脸色也不好了——这是在演什么戏码?
沈陌比力气完全比不过,没法,只能干咳几声:“萧将军别误会……”
薛令冷笑:“误会又怎么样?”
萧熹一张脸黑得像乌鸡:“没想到王爷还有这种爱好。”
薛令:“与你无关。”
沈陌鼻尖好像闻到一股火药味。
萧熹扫了一眼他,意味深长转过身去:“殿下既然要留下来用膳,国公府必定好好招待,跟我来罢。”
沈陌好不容易将自己的手抽出,期待能在后面见到老师一面,谁知一抬头,就看见薛令颇有怨气的眼。
“……”他假装看不见。
薛令心中嗔意做火,烧得心肝脾肺都在尖叫。
谁知最后也未能如愿,老国公没有出来吃饭,还托人带了一句话给薛令。
“‘若非死人复生,你这一生,休想再见我一面。’”
沈陌听完急了。
活了啊!他活了啊!
不让薛令见,也让自己见一面啊!!!老头!老头!
可是薛令在场,他什么都不能说,若是就这么说出口,只怕疯了的人便不是薛令,而是自己了。
薛令听完倒是没什么反应,他与萧静和本没多少师生情谊,这些年总派人来看望,亦不过是念着某人的好,收敛照料着某人留下来的残局。
若非那一点羸弱的联系,怎么会有今天?
二者都清楚,只不过,萧静和一直觉得薛令是在挑衅。
于是今日之行也只能作罢。
沈陌犹有不甘,跟在薛令身后,忍不住看向萧熹。
比起离开前,这人长得更结实了,脸从少年桀骜不驯变得更加沉稳,但眉宇间,犹能看得出几分旧时意气。
自己死前,他们已有差不多两年未曾见过面了,本以为这人也免不了仇恨自己,谁知后来,居然还肯去找自己的尸体。
沈陌垂眸,在心中叹了口气。
再抬眼时,萧熹也在看他。
紧接着,他露出一个令沈陌熟悉至极的嗤笑,就像以前他撞见自己跟在萧静和身后,替人抱书时一样。
那时候萧熹总是说,整天跟在老头身后做什么?多无趣,不如出门骑个马,射个箭,斗个蝈蝈。
沈陌则会无奈地为他展示自己的臂膀——文弱、无力,只能弹琴写字,稍微重一点点的弓就拉不开了。
然后萧熹便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嘲笑他。
沈陌不以为意,他那时总觉得自己聪明得不行,人生在世,若想一方面发挥到极致,便总得另外牺牲些什么东西。
很显然,他牺牲的就是武力。
不过沈陌还记得当时的萧熹与家中闹得很厉害。他父母都在一次治水中故去,不过去得早,没什么印象,从小便是老国公与国公夫人抚养的,后来国公夫人也故去了,家中便连一个女性长辈都没有,老国公有一身才华,自然想把两个孙儿都抚养成能人文臣,继承衣钵。
萧尘倒还好,萧熹便差点意思了——这个差点意思的意思,是在萧静和心中差点意思。
他想上战场,无心读书,他爷爷自然反对,两个人脾气都倔,又无人从中斡旋,摩擦便起来了,未曾分道扬镳之前,还经常与沈陌说起。
而今几年过去,他变化不小,抱负得成。
倒是自己,空空荡荡来,空空荡荡去,一事无成。
转眼间,少年意气尽数消失不见。
沈陌心中有些怅然。
萧熹本打算随便打发他们出门,人都叫好了,却在奴仆来后突然改变了主意。
薛令扫了他一眼。
他一脸的无所畏惧。
临走前,薛令忽然伸出手,指向沈陌:“萧将军,这张脸,你可还熟悉?”
萧熹哂笑:“怎么能不熟悉?从哪里搞来的冒牌货?废了不少力气罢?”
薛令微微抬了抬下巴:“天上掉下来,捡到的。”
捡到了就是自己的。
萧熹没听出这一层意思,仿若第一次见沈陌一般,打量着他:“可惜,一身皮囊虽在,半点风骨也无……不过他本也没剩下几分风骨了,若是人还在,此时盛朝便无你我二人之事。”
顿了顿又笑了:“难为你找了这么个人,专程带进来气我爷爷。”
薛令没放过他的每一个表情,确定没有异常后,微微垂眸:“我可没想过气他。”
马车已经备好多时。
萧熹忽然又道:“既然这次能在京中多留一段时日,来日方长,说不定殿下以后还会有机会。”
沈陌一怔。
薛令乜斜着眼:“你还真是孝顺。”
萧熹:“老头么,气气反倒更有活气。不过今日,你们还是快些离去,国公府不待见。”
薛令冷笑一声。
沈陌好像品出来什么,短暂的失神后,对着萧熹一拱手,微笑:“告辞。”
萧熹“嗯”了一声,居然也回了一句:“辞罢。”
薛令看了身边人一眼,皱眉。
车驾驶往王府。
路上,沈陌有些走神。
——萧熹这……是在试探,还是相信自己了?
他觉得更多的是试探。
还有暗示。
与其说是薛令还有机会,倒不如说是自己……若能撇开薛令再见一次萧熹,那这件事便好办了。
正想着,他的腕被握住。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又来了。
又是这种感觉。
像被盯上, 阴沉沉的、如潮湿的梅雨季。
沈陌忽然想到他第一次与薛令正式见面,便是在宫门口。
那时候,他已经准备出宫去了, 忽然听见脚步声, 回头一看, 一个孩子站在身后,手中拿着书卷,定定地、静静地看着他。
人行动时有声,目光却是无声无息。
他能感觉到那孩子在好奇、打量,甚至是, 判断。
小沈陌觉得,他很熟悉。
直到宫女从后面追来, 唤那孩子“三殿下”。
他这才忆起,一个月前,在惠妃娘娘那里见过的。
宫女牵着人走了。
那日回去后,伯父提起过这位三殿下。成帝精于朝政, 后宫稀疏, 满院妃嫔,有孩子的也就是文妃与惠妃。
文妃娘娘是陛下身边老人,凭借子嗣封妃, 实际上与陛下的关系一般, 顶多算个相敬如宾的程度,性子又温吞——而惠妃娘娘,是封妃后才生下的三皇子, 荣宠正盛时锦上添花。
故而, 三皇子也极受成帝喜爱,甚至不舍得送到国子监念书, 只在宫中由翰林院的人教着。
伯父说:“陛下春秋鼎盛,日后皇位归属,还说不准呢。”
彼时沈陌年幼,对这些东西的复杂程度想象得很浅显,后来他才知道,大殿下忌惮三殿下。
——原因也很简单,就是伯父说的那句话。
薛阖幼时被教养得很好,能文能武,皇后难产死后,宫中久无子嗣,他一度被认为是中宫之选。
可是某一天,薛令出现了。
二人中间隔了不少的年岁,薛令还在襁褓中时,薛阖便已懂得如何藏匿心事,他将父亲对弟弟的宠爱看在眼中,每一份宠爱,都加深了他心中的担忧与不平衡。在他心中,比起亲人,他更倾向把薛令当做对手。
但幼时的薛令被保护得极好,直到成帝突然驾崩、惠妃殉葬、薛阖以他不便待在宫中为由赶了出去,这时候,薛令才真正见识到世事险恶。
也正是因为如此,沈陌才有机会继续接触这人。
越养越凶的一个人。
他们兄弟二人,都不是什么好鸟。
沈陌有些走神。
腕上的那只手握紧了些,炽热的触感像碳火焦灼,暗暗藏着不为人知的情绪。
低沉悦耳的声音区别于记忆片段,带着些不悦:“想什么?”
想萧静和?还是萧熹?
这么在意他们……那自己呢??
沈陌回神,刚好对上他不满的眼。
“没想什么。”他立马道。
薛令显然不信。一方面他还记恨沈陌的死,记恨他将承诺忘却,另一方面,他总觉得自己在这人心中的分量并不稳固,因此,时常想要找些存在感。
而且,潜意识里,他总怀疑沈陌和萧熹中间有什么。
若知道沈陌与萧熹坦白了身份,他一定会嫉妒得面目全非。
这些沈陌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薛令一向怪脾气,又批了六年奏折,神经兮兮,做事偶尔会不符合常理。
两厢无言时,沈陌忽然想——他还记得那些不愉快吗?
他不能问。
就这么回去了,沈陌看着天边浓重的残阳,乌色的高塔被日光勾勒出血色的线,青铜铃还在随风晃荡。
或许受了心绪的影响,他竟开口:“殿下为何要建这样一座高楼?”
薛令的衣袍被重红燃透,脚步顿住,回过头来,看着他。
沈陌眼中,薛令已经是一个大人了,他不再需要依靠谁,还出落得如此英俊不凡。
薛令眼中,沈陌还如往昔,岁月不曾凋零他的容貌,生死带不走他的从容。
二人中间无形的屏障,仿佛被这一眼看得颤动起来,绽开涟漪与波纹。
在夕阳下,薛令抬头,也看向高塔,淡淡:“你见过京师的布局图么?那是父皇亲手规划,整齐划一,如棋盘,道路罗列。”
“有人曾经对我说,这天下就是一盘棋,为国主者执棋子,为国谋事者为棋子,文臣武将,功在千秋,当无我无己。”
他道:“如今,盛朝已在我手下,我自然想什么都看看。”
沈陌微愣,慢慢:“就是为了这件事?”
那可是好多好多钱啊。
“……”
“那,殿下看见了吗?”
“看见了。”
“殿下以为怎样?”
“……”
薛令突然将身子转了回去。
“不怎么样。”他说。
像是不屑一顾。
沈陌有些无奈。
两人往前走。
夕阳逐渐冷却,心中的思绪如倦鸟啼飞,却迟迟不肯归去。
薛令的脚步忽然慢了些:“你有后悔的事么?”
“什么?”
“众生难免有后悔的事。”
沈陌想了想:“我似乎没有。”
“呵。”
“……”沈陌只好道:“有。”
薛令站住,回头。
他的表情静静的,融在风里,却紧如丝线:“……为什么?”
沈陌抄手而立,害了一声:“为什么的都有。”
“为人多,还是为事多?”
“那肯定还是为事。”
薛令抿着唇,继续往前走。
“……不过,还是为人的比较难受。”
薛令又站住了。
他再次回头,看见沈陌柔和的眉眼,仿佛要随风去了。
“殿下对我的私事这么好奇吗?”那个清瘦的男人问。
薛令不想承认,但确实如此。
沈陌叹了口气。
“每个人都会有些后悔的事。”他重复了一遍薛令方才说过的话:“某不太愿意想这些,毕竟都已经过去了……非要说,那便后悔以往走路时,只看见了眼前十步,而不是二十步、三十步、五十步——有的人站得太高,就像下棋,棋手看见全局,棋子只看见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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