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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君枕剑叩太平[重生] ——天东有若木

时间:2026-03-04 12:11:56  作者:天东有若木
  “殿下。”他唤他:“您或许是个好棋手。”
  薛令看见他眼中欲语还休、无限深意,将要深究时,又被黑暗吞噬,化作一派朦胧,听觉跳跃时,劝慰忧愁浑然忽略。
  薛令生出几分嗔怨。
  “……好棋手。”他点点头:“并非所有人都喜欢站在高处。”
  “大部分人……总归是这样的。”
  薛令拍了拍袖子,淡淡:“江山社稷如何,不在我眼内,我也不适合做这些。”别对我有那么高的期待。
  沈陌:“但殿下做得很好,大部分人都比不上。”
  曾有一段时间,沈陌觉得身在太平盛世里的人才最为倒霉,都说乱世出英雄,越乱,越能显现出一个人的本事,盛世里,比上,无法比过开图创业者,比下,兢兢业业,但凡有一丝过错便容易被人忽略功绩,实在是吃力不讨好。
  不过后来,他就不会想这些了……每天忙得要死,也总不能为了那点功绩,将天下搅得不安生,好日子还是过一天少一天。
  这个时候,他就很体谅每一个老实人了。
  沈陌以为薛令这是在虚心呢,安慰他:“成肃二帝,如日月在天,功绩同册,然而及至如今,我盛朝繁盛有胜于日月者,实乃殿下之功,功不可没。”
  好歹一直在向上走,而且沈陌觉得,现在可比成帝那时候日子好过多了。
  谁知薛令阴阳怪气笑了一声:“你倒是伶牙俐齿。”
  沈陌:“……啊。”
  薛令:“日月在天……谁稀罕那些,若不是某个没良心的临走之前说的那句……我何必替他守这么多年。”
  对面人惊诧:“什么话?”
  薛令哂笑。
  你自己做的事情,难道还不认么?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居高临下看着面前人:“他说,如有来生,定不负我,我可一直等着。”
  谁知沈陌更加诧异了:“人活着还是死了?”
  薛令皱眉。
  他说:“你怎么好像不记得?”
  沈陌:“啊……我该记得什么?”
  薛令的眉头更皱了:“装?”
  沈陌确实是在装,可是按理来说,这时候的薛令不知道他在装啊。
  他无辜眨眼。
  薛令:“……”
  沈陌又问了一句:“殿下,那人到底还活着吗?”
  “…………”
  薛令冷道:“死了,坟头草都比人高了!”
  沈陌:“呃……死了的话,来世是不是有些太虚无缥缈……”
  薛令的怨气更甚了。
  居然忘记了。
  自己那么重视的承诺……他转眼就忘记了。
  若不是因为那八个字,他怎么会做那么多,若不是因为那八个字,发现沈陌重生的当时,他就会把这人扒皮抽筋,好好教训一顿,若不是因为……
  他居然忘记了。
  ……怎么好意思的?!
  薛令平生最恨利欲熏心之辈,对这种人来说,多年情谊,不过是可以拿来利用交换的筹码,如铜臭死物,毫无真心可言。
  偏偏,他最在乎的人就是这样的人。
  是沈陌给他留了念想,又是沈陌亲手将这些东西打碎——他自己也知道虚无缥缈!
  所以当初,这人也是骗自己的。
  那些别人贪婪争抢的东西,从来没人问薛令……
  ……薛令其实从未想要。
  “殿下……”沈陌又道:“来世的事情谁也说不准,还是先……”
  薛令听了要气疯,瞪他:“闭嘴。”
  沈陌不再吱声。
  薛令心中的那点骄傲犯了。
  薄情寡义之人何必多费口舌,管他是不是真的忘记了,沈陌不记得,难道他还眼巴巴的凑上去吗?
  这时候,沈陌也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薛令这么瞪自己,他说的人,不会是自己罢?
  ……可是沈陌的记忆里,完全没有这档子事啊。
  他不是吧嗒一下就死了吗?顶多流了一段时间的血……
  他正想要求证:“王爷……”
  结果却发现,薛令已经决绝无比地转身离去,赌气似的。
  影子拉得极长。
  沈陌怔住,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种晕眩的感觉爬上脑袋,喉咙里的话又咽回去了。
  暮光已经全然退去,身体的温度也逐渐降了下来,指尖泛冷,他回头,惊觉居然走出了这么远。
  沈陌站在原地,心中陡然生出一种寒意,比料峭的春要冷万倍。
  如果真的是自己的话……
  自己刚才还说那些话,薛令听完不得气炸了?!
  沈陌的脑袋一片混乱,但长期以来的思考让他敏锐的抓住了某个小点——重生也许不是没有代价的,如之前半夜咳血,按理来说,换了具身体哪还会有这种事发生?如果说自己因此失去部分记忆,也不是不可能。
  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捋一捋思绪,可是在残存的暮色下,他又忽然失去了那一点理智,想到了薛令。
  薛令确实是气炸了,像被人强行从河里捞上来的河豚,一戳就会圆滚滚地跳开,顺带还要扎人的手。
  但他不能放着薛令不管。
  而且……
  ——方才,薛令的指尖是不是在抖?
  “轰隆——”
  “哗——”
  难得下了一场大雨。
  殿下头疼犯了,郎中看过后便离开,侍从们灭了灯悄然离去,竹林前,一片漆黑。
  有人从黑暗中悄然走出,雨水拍打在油纸伞上,溅开看不见的水花。
  紧接着,人来到檐下,熟练的摸到窗户,将伞收起,放在一边,人翻了进去。
  屋子里一片漆黑,这么早就歇息,说明薛令确实是出了事,沈陌不放心,冒着雨特意来看看。
  毕竟头疼发抖这种症状……他还真有点担心给这人气出中风来。
  回去后,沈陌反复地想薛令说的话。
  他确信自己绝不是忘记,而是这件事,的的确确不曾存在于自己的脑子里。
  面前闪过一些画面。
  ——禁军反叛、围剿,他的人都被抽调离开,包括宋春。一瞬之间,众叛亲离,有人在宫门外冲着沈陌大喊,现在出来,还可以死得没那么难看。
  ……当时,自己肯定是没出去的,弓箭手驾着呢,一出去,指定变成刺猬精。
  雨水拍打在窗棂之上,将人拉回真实,外面啪的一声,似乎是自己的伞没放好,掉了,滚落檐下。
  沈陌一边去找薛令的位置,一边走神继续想以前的事。
  “咚。”
  他的膝盖不小心撞到了椅子腿,地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吓了人一跳。
  但屋子里的人没动静。
  沈陌松了一口气,心想薛令应当是睡着了,什么也没听到。
  这样想着,他的胆子大了些,摸到了一边的油灯,点亮,又想——后来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沈陌就这么将薛令当河豚戳来戳去,乐呵了之后缓缓回神,不对
 
 
第42章 
  还是丞相的沈陌叫来几个宫女太监, 去后殿保护小皇帝。
  那个时候,小皇帝莫约十岁。
  殿外,凤凰花如火, 焚烧着眼珠, 清风徐来, 悠悠闲闲,皇宫里却并不清净。
  好久没有这样的时候了。
  沈陌漫不经心进了殿,外面那些人要进来必须有令牌,他摸了一番,果然, 自己的令牌不见了。
  前些天宫中设宴,沈陌与薛令见过一面, 二人单独说了些话,最后不欢而散,应该就是那时候,薛令拿走了令牌。
  他很平静。
  甚至是, 早已预料。
  毕竟, 早死晚死都是死,他的结局也就只有这么一个。
  这时有一个宫女跑了过来,神色慌张惊恐:“大、大人……宫中来了好多人, 陛下害怕, 请您过去……”
  沈陌抬眼一望,宫女是抄小道过来的,而此时, 那条路上肯定藏了埋伏。
  他摇摇头:“我就不过去了, 叫他不必担心,我在这, 他们不会怎么样。”
  宫女仍旧惊恐:“可是您的安危也——”
  “退下罢。”沈陌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我也很安全,你们再来反倒碍事。”
  沈陌平日一贯独断专行,虽然过于强势,但众人眼中,没有什么麻烦他解决不了,或许因为这点,宫女最后还是相信了他的说辞,忧心忡忡地走了。
  沈陌看着她离开,低低笑了一声。
  那个叫崔俐如的内侍已经离开皇宫,沈诵的人与宋春也一起走了,短时间内肯定回不来。小皇帝倒是不用担心,清君侧么,清的是自己,总不能将皇帝也清了,那也忒没理……
  只是现在,自己大概是要束手就擒了。
  殿中点了梅花香,一阵一阵,清幽无比,与时令不太符合,崔俐如不在,沈陌含糊过去,已几天没吃太医开的药。
  他屏退众人,外面的人还在大喊大叫,因为怀疑与忌惮,不敢直接冲进来。
  沈陌哂笑,胆小鬼。
  又想,既然是薛令的人,那他现在在哪?
  他其实还想再见那人一面……就当是告别,即使想让自己死也没关系。
  有些人的命本就不值钱。
  宫门禁闭,凤凰花如血,沈陌叹气,坐台上,抚琴以待。
  “日月昭昭,生民耀耀,我哭我泣,生不逢时……”
  直到嚷嚷声结束,有人推开宫门,走了进来。
  琴音忽然变了调。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嗒,嗒。
  脚步声越来越近,沈陌几乎可以想象到来者到了哪里,又是以什么样的姿势行走。
  最后一根琴弦拨动之后,他起身,也出去了。
  果然看见薛令佩剑而来,鬓角出了汗。
  沈陌:“你来了。”
  ……
  回忆到这里,应当都没有问题。
  ……
  后来,沈陌与薛令说了一些话,他大概记得内容,却实在想不起来哪里能插入一句“如有来生”。
  ……难道是弥留之际?
  自刎要些力气,当时他已经尽力了,但还是疼了有一会儿,这么想,也不是不可能。
  说实话,那句话确实像沈陌能说出来的,也因此,当薛令说起这件事时,他有些心虚。
  沈陌执灯走到卧房前,有了照明,也不容易磕碰了,但再往前走会很容易被发现,想了又想,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下,没有过去。
  ……就到这罢。
  他定定地盯着屏风后,耳边是风声、雨声,衣摆被水沾湿,冰冷沉重,仿佛经年之前站在崖石之上,听翻卷的涛声。
  好生冷清。
  沈陌忽然想,他最后悔的东西,其实也不是什么棋不棋的,玩弄权术之事,有什么好后悔的呢?
  而是……有些东西,他明白的太晚了。
  少年时想致君尧舜上,不管不顾,锋芒毕露,后来得肃帝重用得偿所愿,心气却逐渐化作梦幻泡影,骨头被磨得棱角全无。
  ……盛世太平,无需突出的人才,只需要听话的臣子,肃帝与成帝截然不同,虽心怀伟业,但手段狠辣,当年他或许应该再低调些,找个机会先带薛令离开……
  只可惜说什么都晚了。
  有一瞬间,沈陌想过将事情全都告诉薛令,凭他要杀要剐,自己都认。
  可是最终,他没有选择这样做。
  ……说出来又有什么用。
  他无声叹气,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这时。
  脚踢到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火光照亮脚下一片区域,发现那是一个中型木箱,直到膝盖那么高,被摆放在墙角,许是一时失神未曾注意。
  以前沈陌也经常来这,没看见过箱子,应当是今天才放在这的。
  箱子没上锁,只松松垮垮拴着,他蹲下身,本想替薛令放好,却在碰触到箱子后,发现了不对。
  被撑开的缝隙里,瞥见画卷的一个小部分。
  油灯静静燃烧,在漆黑的雨夜里,他的指尖缓慢滑动,移到了箱口。
  他想到了之前宋春说的那件事。
  ……薛令曾经从堂兄那里抢过一张画。
  ……
  不会是真的罢?!
  好奇心如火焰燃烧,沈陌将油灯放在一边,小心地打开箱子。
  箱子里面又摆放了许多个大小不一的木匣,而那封画卷,看上去本也是有装它的东西的,只是被主人拿出观看后,倦怠懒惰没有收回,放在所有匣子上面。
  鬼使神差下,他打开了画卷。
  “轰隆——”
  雷电劈下的一瞬间,室内被冷光照亮。
  而沈陌,也在这一瞬间里看清楚了画像的内容。
  ——果然他自己。
  ……然而里面的东西不止这一副画卷。
  沈陌忙打开最上面的几个匣子,发现了一些旧衣裳与旧书,还有干瘪的花草。
  而下面的匣子里,放着一些书信、一张手帕,书信上的字迹与手帕上的绣字,都十分熟悉,内容停留在少年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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