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安在一旁连声叫好,用的还是方才的话术:“瑛妈妈,你好生厉害啊!竟能扔得这样高!”
“那是,姜还是老得辣!”
“……”
林霜降在一旁双手捧着碗,米饭上面盖着好几块猪蹄肉,酱汁将周围的米饭晕染得油润咸香。
他边吃边含笑望着众人或高声谈笑或埋头苦吃,神色安静温柔,眼底映着这热闹温暖的烟火气。
趁着今日大厨房开足马力,他也顺便做了些别的——风干鸭翅。
先用姜片、葱段、黄酒、以及八角、香叶、桂皮等数种香料,连同酱油、冰糖一同将鸭翅卤至入味上色,再捞出来,挂在通风处慢慢晾晒。
待晒得干干韧韧的,便是极好的磨牙小零嘴,平日里随手就能摸出几根来解馋。
林霜降算了算日子,等到李修然下次旬休从国子监回来,这鸭翅差不多就正好能吃了。
只是他没想到李修然这回回来得这么快。
傍晚时分,听到府门外传来熟悉的马车辘辘声,林霜降还以为是李大郎和宁大姐儿来了,没想到车帘掀开,露出的竟是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林霜降仰头看着马车里的李修然,打量了他一会儿,不确定地问:“二哥儿,你又逃学了?”
闻言,李修然挑眉:“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
林霜降诚恳点头,眼神清澈:“是啊。”
“……”李修然被他毫不迟疑的点头噎了一下,撩起衣摆利落地跳下马车,解释道,“不是逃学。”
“我是以后不住学了。”
不住学便是办理了走读,每日清晨依旧去国子监听讲修习,但傍晚散学后便可归家住宿,不必再留宿斋舍。
自从明白自己对林霜降的心意之后,李修然便对十天一次的旬休越发难以忍受,想要每一天都能见到这个人。
而且,他还担心又有谁谁谁要拔齿、补齿要林霜降陪伴一起去,实在无法放心。
每日回来,好歹能看着守着。
国子监作为官学,一向纪律严苛,不允许学子随意走读,听李修然说办走读,林霜降不由觉得惊讶,忍不住问他这是怎么做到的。
李修然回答:“因为我成绩好,周博士觉得我即便回府住宿也不会影响课业,便应允了。”
这倒也不算错,他确实成绩优异,每回旬考、岁考,总是名列前茅,策论文章常被周博士当堂诵读。
只不过周博士问他为何突然要求走读时,他还多说了一个理由。
要回家陪夫人。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七夕
日子如流水般倏忽而过, 转眼便要到七夕,节日氛围一日浓过一日。
街市上悄然多出了许多卖巧果、乞巧针的小摊儿,潘楼街、马行街周边那些的繁华地段也已开起了乞巧市, 商贩们搭起彩棚, 悬挂彩幔, 售卖各式精巧的乞巧物件, 引人流连。
夜市更是不闭,彻夜灯火通明,游人能逛至凌晨。
府中也不例外, 香案早早便在中堂设起, 上头铺着素色锦缎,正中供奉着牛郎与织女星君的牌位, 以供拜奉, 一时之间府内上下喜气洋洋。
林霜降瞧着热闹, 便想着,这样好的日子, 何不来些漂亮又好吃的糕点?
便做了冰皮芋泥馅儿的糕饼。
林霜降觉得宋人真爱芋头,给芋头起了无数个爱称,小个的叫“土栗”,大些的称“芋魁”, 更文雅的叫法还有“土芝”、“蹲鸱”、“土芝丹”。
不过无论叫什么,芋头依旧是那个粉糯香甜的芋头。
他挑了几个粉糯的芋头,洗干净上锅蒸熟, 蒸好的芋头趁热压成细腻芋泥, 接着挖一勺雪白的猪油在锅里化开, 把芋泥和糖放进去一起炒,待炒得干爽些了就加牛乳调稠。
林霜降还往里面放了两勺酥酪——作用就和放淡奶油或者炼乳差不多, 能增加奶香乳甜,还能让质地更顺滑绵密。
这样做出来的芋泥果然奶香芋香都十分浓郁,令人闻之欲醉。
冰皮子是用糯米粉做的,添少许澄粉用来增筋定型,再加点糖,让皮子本身也带上些微甜意,不至于所有甜味都靠内馅,上锅蒸成晶莹剔透、柔韧光洁的粉团子。
待放至手能触碰的温度,林霜降便开始揪剂子,揪出来的剂子小小一枚,正反两面拍上熟糯米粉,就能将香甜的芋泥馅包进去了。
瞧见他在包糕饼,卞惟、常安、帮厨们、烧火小童们全都过来帮忙,卞厨娘也想过来,奈何锅里的巧果还没炸完,正滋滋作响呢,只好给予口头上的鼓励。
“加油啊,小郎君们!”
常安立刻精神抖擞地接道:“瞧好吧您嘞!”
听得林霜降忍俊不禁。
常安这句地道的北京话是从哪儿学来的啊?
冰皮剂子与芋泥馅团都是提前备好了的,只需把这两样组合在一起,大厨房这些人也都是有些手艺在身上的,做事也不拖泥带水,没多久,食案上便整整齐齐排满了一只只圆滚滚、白生生的冰皮芋泥糕团。
林霜降忍不住感叹,有人帮忙真好呀!
接下来便是把糕团一个个压进模子里,刻出花样。
府里的糕饼模子也是很多的,有印着吉字福禄寿喜、四季平安的,也有李国公喜爱的梅兰竹菊荷花,还有游鱼灵龟各种小动物的……
林霜降挑不过来,索性一个模子来刻上几个。
一个个小点心,不过寸许,虽然形状各异,却都精巧美观,朦胧半透的冰皮子里,隐约透出白中带着淡淡浅紫的芋泥馅心。
其实芋泥本身的颜色就是这样的,白中带着淡淡的紫,后世那些颜色鲜紫的芋泥甜品,要么往里面放了紫薯粉调色,要么直接往里面放了添加剂。
林霜降并不打算改变芋泥的颜色,一来此时没有紫薯,没法将其弄成粉调到芋泥里去;二来他也不想那样做,觉得这样白白的芋泥馅儿也很好。
有种返璞归真的美感。
做好的冰皮芋泥糕饼被院里的丫鬟小厮们极为珍稀地捧来,放在盘中,摆上了香案中央。
案上已铺了一层青翠的楝叶,叶上摆放着各色瓜果——这是七夕祭祀牛郎织女的标配。
林霜降也是穿越过来才知道,此时的七夕还不似后世那般侧重爱情,更多是乞求智巧与手艺。
乞聪明便是将笔墨纸砚供在牛郎牌位前,双手合十,诚心祈愿:“某乞聪明。”
意为祈求牛郎星君赐下慧光,令人心窍通透,文思泉涌。
乞巧同理,将装着针线绣活的笸箩供于织女牌位前,祈愿这位司掌天工的女神能赐予一双巧手。
这几乎是每年七夕之夜家家户户都会出现的景象,也称得上是天涯共此时了。
待祭拜完牛郎织女,小厮丫鬟们便喜气洋洋地将香案中央那盘最是漂亮的冰皮芋泥糕端了下来。
吃了府上手艺最巧的林副厨做的糕,他们定能沾上巧气,变得更手巧!
迫不及待捏起一块送入口中,糯米皮子弹牙滑韧,带着清淡的米香与微甜,咬破后,内里奶香浓郁的芋泥便涌出来,甜而不腻,芋香十足。
一块吃完,齿颊留香,忍不住又去拿第二块,直到把整个盘子里的糕饼都吃完了仍在回味。
真是……太好吃了!
乞巧的人自然不是只有他们。
作为擅长刀工与酿酒的帮厨,卞惟闭着眼睛双手合十,祈求手艺精进,好在国公府酿出更好的酒。
瑛氏也十分专心虔诚,虔诚地祈求放假多多、月薪上涨。
虽然与七夕乞巧和乞聪明的主题毫不相干,但她坚信,心诚则灵,自己这般诚心,路过的无论哪位神仙看见了,说不得都会愿意顺手帮一把的,牛郎织女又怎么不行呢?
说不定他们掌管聪明巧手之余,也兼管财运与假期呢!
常安也在乞与巧手和聪明毫不相关的事:“牛郎啊!织女啊!信男今年一定努力减重!保佑信男早日收获一份美满爱情吧!”
殊不知,他这个行为倒是阴错阳差地正合了后世七夕节的寓意。
林霜降起初自然也是祈求手艺灵巧,希望自己能做出更美味精巧的饭食,可念着念着,心思不知怎的就飘到了李修然身上。
他觉得自己是受了后世七夕节的影响,也真是被姨妈平日里的念叨影响了,总能想到相亲的事,而一想到相亲,脑海里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李修然。
唉。
乞巧仪式完毕,林霜降也摸了一块冰皮芋泥糕吃,刚咬了两口,从他脑子里转悠半天的人就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凑到他身边问他许了什么愿望。
不等他开口,李修然又开口:“这样的节日,你肯定满脑子都是乞巧。”
语气微酸。
林霜降没说话,在心里默默答了一句:不止。
还有你。
他问李修然:“你方才怎么没来乞愿?”
在林霜降看来,聪明是很重要的,尤其李修然再过几月就要科考了。
本朝科考为三年一次,李修然因为在国子监就读无需参加解试,能直接参加明年春季正月开考的省试,也称春闱,取得名次便可登朝入仕。
在林霜降看来就跟考公似的。
他当然觉得这很重要,奈何李修然似乎并不十分上心,还是从前漫不经心的样子,最近更是还办了走读……
林霜降在心中叹了口气,打定主意日后要督促李修然好好温书。
便把他拉来牛郎牌位面前,“快点,来乞聪明了。”
林霜降其实也不太相信这种仪式,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自己还是从二十一世纪穿越来的现代人呢。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毫无变化,但就算那样也能得到个美好的寓意。
“好。”李修然任由他拉着,十分顺从,恭敬地上香,依着规矩朗声道,“某,乞聪明。”
顺道在心里给林霜降改了名——嗯,林霜降就叫聪明。
见他如此,林霜降这才放心,满意点头,仿佛已经看到李修然成功乞到聪明,未来金榜题名的模样。
上完香,李修然从林霜降手中接过一块冰皮芋泥糕,慢慢吃完,香甜可口的味道让他嘴巴甜甜,想到林霜降方才拉着他上香的模样,心里也甜蜜起来,之后便从袖中变戏法似的摸出一个小巧的玩偶,递到林霜降面前。
林霜降接过来一看,是磨喝乐。
这是七夕特有的小玩偶,实际上是一种玩偶娃娃,通常制作成孩童模样,嗔眉笑眼,憨态可掬,十分惹人喜爱。
这些年来,李修然送过他许多磨喝乐,大的有巴掌高,小的能拢在掌心,有的用象牙雕琢,有的取龙涎香镂刻,就连娃娃手中托举的玩物也是金银、琉璃、砗磲、玛瑙等珍宝制成,每一件都被他妥帖收着,保管得极好。①
但今年送的这个很不一样。
林霜降看了看手中这个约莫巴掌高、雕工极其精细的磨喝乐,又抬头看了看站在他面前的李修然,再低头仔细端详那玩偶。
是错觉吗?
他喃喃出声:“我怎么感觉……这个磨喝乐长得和你一样?”
那木偶的眉眼轮廓、鼻梁唇形,都与面前人极其相似,俨然就是李修然的缩小版。
李修然嘴角含笑:“不是错觉。”
“这就是按照我的样子做出来的。”
他得意道:“这是我寻了苏州木渎镇最有名的巧手匠人,费了好大工夫才做出来的,这关节能动,按按头顶也会有反应,灵巧得跟真的娃娃似的——你试试。”
林霜降依言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小李修然”的胳膊,果然,小小的木制手臂便灵活地抬了抬。
他觉着惊喜,又好奇地按了按玩偶的头顶。
随着他的动作,那磨喝乐歪了歪头,原本平静的小脸似乎生动起来,朝着林霜降的方向撅起嘴唇,作出一副讨要亲亲的憨态。
别说,还真像某些时候的李修然。
林霜降看着栩栩如生又娇憨可爱的小玩偶,忍不住笑了出来。
看着手里的长得和李修然一样的小手办,他忍不住问:“二哥儿怎么忽然想起要送我这个?”
李修然默默想,当然是因为,我那儿也有一个照着你的模样、悄悄做出来的磨喝乐啊。
和你手里这个,正是一对儿。
他语焉不详地说:“反正你一直带着就是了。”
林霜降闻言弯了弯眼睛,同意:“好啊。”
这么可爱,当然要一直带在身边了。
“你等一下。”林霜降想起什么,转身快步走进屋内,不多时也捧着一样东西出来,塞到李修然手里,“二哥儿,七夕快乐。”
这也是七夕节特有的小玩意儿,源自唐代七夕“化生”习俗——唐人用蜡塑成婴儿形状,浮于水中,称为“化生”,用以祈求子嗣与福气,到了宋代演变为用黄蜡铸造各种水禽水族的造型,定名为“水上浮”。
将蜡制玩具涂绘鲜艳颜色,因蜡体密度小于水,便能浮于水面;形状主要以水生风物为主,大雁、野鸭、鸳鸯、金鱼、乌龟、莲花、荷叶……
但林霜降送给李修然的这个却不是水生动植物,是一只趴着的小猪,小猪脸颊上还特意点着两团红晕,憨态可掬。
李修然才不在意林霜降送的是什么形状,只要是林霜降送的,他便觉得满心欢喜,美滋滋地接过那只蜡制小猪,捧在手心里,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只是……他怎么越看越觉得,这只猪好像有些像他呢?
***
七夕刚过,中元节便也近了,两个节日前后脚挨着。不过在这两节之间,还夹着一个对林霜降来说更为重要的日子。
李修然的生辰。
因着李修然自小脾气大、性子骄矜,生辰日还挨着中元,小时候这才有了小阎王这种名号。
林霜降不满,明明离情意绵绵的七夕也很近啊,怎么不管他叫小牛郎或者小织女?
真是欺负人。
不过,六七岁时的李修然却觉得小阎王这名头棒极了,听起来威风帅气,很有震慑力。
62/79 首页 上一页 60 61 62 63 64 6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