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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斯站了起来,甚至笑着行了个礼,他伸出右手,轻轻的触碰贵族的额头,就像一个普通的,随处可见的,光明祝福。
“不用那么麻烦的,大人,光明神在上,祝您心想事成。”
一瞬,屋内白光大作,茶几上的那袋花种也爆裂开来,各色颜色的蔷薇和藤蔓肆意生长,眨眼间就遍布了整间屋子。
贵族从未觉得自己的身体如此好过,他眼神清明,沉疴消散,可他却也老去了。
他好像一口气长了五六十来岁,在白光彻底熄灭那一刻,那装饰着狐狸皮的沙发上留下的只是一具濒死、皱皱巴巴的躯壳。
“啊...啊啊啊...你......”
他寿终正寝。
路易斯收回了自己的手,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搞砸了,脑袋里却不合时宜的想着林雀的那个一换一理论。
‘没事,反正天使在东海岸死了三千,连本带利,我觉得你杀个三千人也不算太过分。’
他站在这布满鲜花的房间里,塌了塌肩膀,觉得稍微轻松了那么一点。
‘或许是这六年育儿积攒下来的压力也说不定呢?’路易斯挠了挠自己的下巴,却也没给那鲜花簇拥的干尸一个眼神。
只是在想,如果林雀看到自己的所作所为,会是个什么表情呢?
然后,头发烧焦的林雀就从窗户外面跨了进来,并给了路易斯一个无语的眼神。
第91章
事实证明,巴兰妮长成一名纵火狂,这个家里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林雀指了指那具被鲜花簇拥的干尸。
“这就是你说的用人类的方法来解决?”林雀的发型像一个炸开的栗子,“让他开花?”
“......”路易斯心虚的移开了目光,“先下手为强,典型的人类操作。”
林雀抹了一把脸,那黑灰魂儿化魂抹开,像个煤矿工,他走到路易斯身边,做作的‘嘶——’了好几声,“那你现在想怎么办?”
“如果认下来的话明显会被吊起来烧死吧,”路易斯盘着腿坐在尸体旁,“育儿真可怕,我以前可没这么容易生气。”
“把事情搞砸以后立刻找借口这点也很像人了,恭喜你,”林雀摊摊手,跟路易斯肩并肩坐下,“这就是自我意识开始觉醒了吧,这是反抗期还是终于开始着手毁灭世界的事宜了?”
“两个不都是反抗期吗...”路易斯从袖子里掏了掏,递给林雀一块宝宝方巾擦脸,本来是奥兰治专用的。
林雀嫌弃的皱了皱鼻子,还是接过来用了,“所以你是杀一人还是千人都没有差别派吗?没看出来啊。”
“...还是有差别的吧,”路易斯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手,发现自己也没什么两样,得到力量就会乱用,稍微有点自我厌恶。
就连这种时候也只是不合时宜的说着风凉话,追根揭底,他们都是世界之外的人。
是的,就好像无缘无故从天上掉下来的两颗星星。
“那我呢?你看我有差别吗?”林雀一头撞在路易斯的肩膀上。
路易斯被撞的一歪,将将扶住了茶几,“没有,无论贫穷或疾苦。”
“...倒也不是让你说这个,”林雀心情微妙,但也有点高兴,“我也没有。”
屋子里沉默了很久,只留下壁炉里柴火炸开的哔啪声音,伴随着鲜花和干尸,荆棘匍匐着地毯,还有茶几上没来得及喝的热腾腾的红茶。
一切都显得荒谬了起来。
“妮娜会有吧。”于是就又到了说再见的时刻,路易斯的眼睛里透露出几分寂寞。
“嗯,多半是,她正是疾世愤俗的年纪呢。”林雀伸出手来比划了两下,“我把这里烧干净也不是不行?”
如果你不愿意说再见的话。
“......”路易斯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还是说再见吧,我可不想再呆在育儿地狱里了,为什么地狱里有岩浆却没有人类婴儿啊?明显是同等级别的恐吓力。”
林雀眯着眼睛思考,“严格来讲,地狱里是有人类婴儿的。”餐馆里有。
第二天,首都的清晨被女仆的尖叫声打破。
光明骑士围住了那两室一厅的小独栋,强行破门后发现那里也只剩下了鲜花。
他们紧急召开了一个会议,这显然不是恶魔的手段,停战毁约的话动静不可能这么小,但如果把这归结于‘神迹’的话,未免又太过残忍。
肯定是学院山的阵法出了岔子,这件事纯粹是意外,一位向来跟学院山不对付的红衣主教提议。
也可以说是他违背了和恶魔的契约,但这事不能张扬,一位火之都出身的骑士长提议。
给撒旦教也可以吧,这几年他们势头太旺了,一位贵族提议了,他之前的生意被截了,民众比较能接受撒旦教的事情。
有几个人想起来火之都曾经出现过类似的事件,把矛头对转回教会,这是不是你们之前那个叛教的小偷做的?你们得负起责任来吧?
哦?难道你家里没有等着治病的人了?为什么要得罪教会?一个人被匆匆忙忙捂了嘴。
不过这一切都跟路易斯无关了。
他拉着林雀一路小跑,林雀一边跑一边张嘴吃风的问我们为什么能飞却要用跑的?
因为这样比较怀旧,路易斯已经没了会飞在身后的长头发。
回到家后,林雀很自觉地去把每个小孩从床上捞起来,而路易斯则在家里的各个角落都洒下花种。
‘再见了。’
两个人大包小包的带着家里的小孩来到水之都辖区内的乡镇,妮娜和宝拉留下了。
林雀拎着巴兰妮敲了敲扎克斯的门,开门的果然是杰西卡,她染了头发,接过林雀手里的贝壳,巴兰妮留下了。
路易斯牵着艾普来到最东边的村子,艾普讨厌教会,这里虽是在水之都管辖范围内,但由于过于偏远,平时不怎么接触教会。
奥兰治留在了教会,林雀抱着路易斯在房顶的尖尖上远远地看了一眼,十八岁的爱丽丝亭亭玉立,她活着。
“好在小孩子都是很健忘的生物,”路易斯眺望着晚霞和落日,等首都的大人物们吵出个说法后,想必就找不到被他们东塞西塞的小孩了,他想了想自己脑中一片空白的记忆,又感叹道,“好吧,我也是很健忘的生物。”
“我还以为你会想办法把孩子们留下。”林雀现在已经成长到可以平静的说出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做了。
“...在我动手前,我也是这么想的。”路易斯心里算了算,感觉自己终于把教义犯了个遍,唉,但是他没什么罪恶感。
你又一次把人类部分的联系斩断了,林雀看着路易斯被晚霞映照的侧脸,这算是又失败了一次吗?
路易斯发现林雀在看自己,想跟他说不用担心,可说了的话林雀多半不会承认自己在担心,就只是笑着用头蹭了蹭林雀的下巴。
“接下来呢?你想去哪里?”林雀挣扎了半天,还是换了个话题。
“嗯...森之都!”路易斯举手回答。
“哦?为什么?”是因为我告诉你我在森林里睡觉的事情吗?
“感觉我种花的话会很受树妖欢迎哎!”路易斯故意说了别的理由。
“......那确实是。”某位的尾巴垂了下来。
“还有就是我想看看你的树屋!”路易斯还是补上了重要的后半句。
“......那我考虑考虑。”某位的尾巴翘上天去。
第92章
等林雀带着路易斯见到树妖的时候,路易斯和树妖都吓了一跳。
与人类不同,妖精的寿命虽然漫长,但也远不到天使和恶魔这种级别。
当年帮松鼠讨回公道的那位年轻热血的树妖小姐,如今都已经有曾孙了,顶着一头鲜翠欲滴的刺头,指着路易斯问林雀,原来外面的松鼠长这样。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不是松鼠吧!路易斯大声抗议。
树妖小姐就算是当了曾祖母,脸上也看不出衰老,树妖的年龄是一圈一圈的缠绕在他们的骨头里的,这样看来,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那么妖精才是那个被神爱着的生命吧。
路易斯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数,哑然,这是他第一次对林雀模糊的时间观有所参照,像是懵懂的掀开了窗帘的一角,悄悄地看了一眼,就已经被那无边无际的寂寞震慑。
他看了看林雀,这个把自己若无其事的分成三等份的人,抱着自己在一棵巨型古树上打瞌睡。
路易斯小心翼翼的往下看了看,并看不到地面,他现在可不会飞了,如履薄冰的躺在离地百米的树杈上僵直,像一只装死的狍子。
林雀的坏心眼总是时不时的发作,他完美的无视了某位石雕,漫不经心的眺望北方的地平线,无论如何他总不可能让路易斯掉下去,对吧?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
真的没有嘛?
很难说路易斯到底怕不怕高,他是在钟楼上呆过的,不知道是因为当时的阿莫尔看起来比林雀可靠些,还是怎么的,又或者是他后来隐约梦到自己摔死的事情,反正他现在离昏过去也就那么一点点了。
他艰难的转移着自己的注意力,随着林雀的黑眼睛所看的地方抬头,森之都被大片大片的森林围绕着,那么,再北边呢?
“再北边就是雪山。”林雀收紧了扣在路易斯腰间的手,今天是个多云的阴天,没有了阳光,可以看到很远,要是等到吃饭的时间,还可以看到陆陆续续的炊烟。
“那翻过雪山呢?”路易斯没见过雪山。
“翻不过去那座雪山。”林雀打了个哈欠,他在这棵老树上条件反射的想睡觉,“往南也是,那金色的沙漠也没有边缘,嗯,或许有吧,有位傲慢的家伙不信邪的走了四十年,结果走回了地狱。”
路易斯按照这个逻辑思考了一会儿,恍然大悟,“那在雪山走上四十年,就走回天堂了?”
“那位傲慢的家伙也试过了,结果雪山是翻不过去的,等你到了山顶,想从另一边下山的时候,就会被一个看不见的墙壁挡住,你要是使劲锤它,你还能听到咚咚的声音。”林雀把脸埋进路易斯的后脖子里,闷闷的声音搞得路易斯脑壳嗡嗡响。
“怎么突然就变得很恐怖了。”路易斯扶着林雀的膝盖,像是坐在沙发椅上。
“一直都是这么恐怖,不如说都这样了他们还能一无所知的活下去,这才最恐怖。”林雀使劲儿的眨了眨眼,发现敌不过睡意,还是决定眯一会儿。
路易斯看着尾随着两人的黑鸟,终于确定了林雀是真的看不见这只鸟,而不是自己疯了,他耳边传来熟悉的林雀的小呼噜声,于是他也安静下来,在这片森林里最高的树上,眺望着世界的边缘。
他还是没有想起来,不过没关系,天高路远,路易斯跟林雀会一直踏上新的旅程。
就算走遍了这个世界,就算一切早已稀松平常,就算历史是轮回......
都会有人陪着自己,再出发一次。
第93章 尾声 请再给我讲一个故事
某年某月某日。
路易斯最后一次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一双模糊的红眼睛。
抛开了所有的拟态,阿莫尔以原本的样子跪在路易斯的床前,他是来告别的。
他已经看不清楚这位大恶魔的表情,但想必是一张把所有情绪都收敛在心底的,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吧。
“你什么时候把一切告诉我?”他伸出一只手,停留在半空中。
很久很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有两个人类,他们是好朋友,有一天,他们死掉了,死后变成了天上的两颗星星。
“原来人死后会变成星星?”他的手被握住了,他的好奇心一如往昔。
又过了很久很久。
“嗯,你是不是也记不清楚多久了。”他想笑,但只是徒劳的咳嗽了几声。
两颗星星从天上坠落。
一个变成了天使,一个变成了恶魔。
“我总觉得这个我做过同样的梦。”他气若游丝,努力的回忆着。
他们都很不合群。
恶魔不愿意嗜血作恶,天使不愿意为神工作,他们都是战场上的逃兵,于是他们又一次遇到了。
“......”他已经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睡前故事了,他的意识逐渐模糊,不知是困了,还是别的。
他们又变成了好朋友。
然后一起在人间蹩脚的旅行,中间露馅了不少次,但好几次人类都没怎么在意,就那样忽略过去了。
“听上去真不错。”路易斯晃了晃阿莫尔的手。
但是天使被发现了,天使的制度糟透了,他没死在战场上,也没能成功老死,没找到自己的梦想,也没跟自己的好朋友告别。
他被处死了,从天堂掉到地上,身体烧成了灰,灵魂飘走了。
“感觉还是蛮痛的。”路易斯难以想象这种体验,心有戚戚。
那灵魂钻进了人类的躯壳里。
却忘记了一切。
“......”
“......”
路易斯眼前明灭闪了几下,他彻底看不见了。
“这是真相吗?”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问。
“这只是一个睡前故事,睡吧,路易斯。”恶魔闭上了红眼睛。
“......”
“......”
像是裹着水雾一般,仿佛是遥远的声音,传到耳边来。
“你还会,再来找到我吗?”
“我会的。”
一切归于沉寂,钟声没有再响起。
第94章 后记
完结撒花!这本又一次榨干了我的文化水平!
是2017年的旧坑,里面有很多过时了的时髦元素,因为原大纲里有修复不了的bug,所以大删大改,最终保留的只有水之都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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