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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馈也不介意,抬起右手,微笑道:“共事愉快。”
但两只手相接的瞬间,视野内的景象却倏然发生了震动。
梦境中的宋馈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来缓解这突如其来的晕眩感,这次居然是梦到了收网行动那一天。
耳机中忽然传来李泽如那熟悉的、低沉的声音:“小食贵,现在山上的情况不明,周围环境复杂,我们面对的更是一群亡命之徒,你和你队里的人都不要轻举妄动,一定注意安全。”
但这不禁让宋馈暗暗地叹了口气。
他站在山坡的最前方,微凉的夜风拂过他端起手枪的双臂。
漆黑如墨的夜幕下,对面已经被追上绝境的毒贩撕开衣襟,露出捆在上半身的炸药,疯癫地喊道:“来啊!劳资死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来啊!!!!十八年后劳资又是一条好汉!!!”
他朝着他们扑过来,面目狰狞。
宋馈没有犹豫,警灯红蓝色的光交替划过他们扑扯在一起的身躯。
猎猎的风声灌满他的耳鼓,橙红色的火光包裹过来的瞬间,他听见一道绝望的呼声:“小馈!小馈!宋馈——”
但他们已经来不及告别了。
宋馈的眼前又发生了震动,再睁眼的时候变成了另外一番景象。
瘦小的孩童脖颈上挂着一条线绳,下端隐隐坠着把钥匙,他的衣服皱巴巴的,但他却不在意,只是歪头站在鸟笼前,仔细地观察着那只说着【恭喜发财】的黄色小鹦鹉。
奇怪它怎么能够和人类一样说话。
他抬起手,小鹦鹉乖巧的站到了他的手上。
小孩子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它纤弱细小的脖颈,露出微笑……
“滴——滴——滴滴——”
宋馈被一串急促的闹铃声吵醒。
他揉了揉眼睛,从狭窄的单人床上坐起来,有些怔怔地看着墙上挂着的日历,那上面年月和日期,让他有些茫然,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这一梦一醒间,已经过去了十六年。
宋馈抬起手,看着手掌上线路清晰而深刻的掌纹,他想也许他这次重生的意义就是找到当年收网行动中隐藏的真相。
他有些介意最后睡梦中的那些画面,虽然朦朦胧胧中他也记不太清。
他想要仔细回想的时候,脑袋却愈发胀痛,迫使他生理性地干呕了几下。
宋馈昏沉沉的站起来走向浴室洗漱,今天还要回去原主的家。
第11章 故人相逢
宋馈撕开贴在大门和墙壁上的封条,拿出钥匙转动锁孔打开了门。
但他没有马上就走进去,而是站在廊道中,静静地打量着这个不算大的屋子。
两室一厅的格局,是当初原主父母所在单位分配的职工宿舍,邻居彼此之间都认识,平时也都互相照应。
所以就算后来宋镇合下岗经商,家里经济条件越来越好,也买了更好的房子,张心凤也还是更愿意住在这里。
她将它打理得很干净,古老的实木家具还泛着莹润的光,只是窗台上原本开得正旺的粉红月季因为缺水而变得无精打采。
3月15号,原主心情复杂的打开了门,迎面看见了母亲仰躺的遗体,痛不欲生。
随后又被当做嫌疑人,在21号再次看见母亲的遗体照片后,情绪剧荡,心脏骤停,这才让另外一个世界的灵魂借尸还魂,重生在了这里。
宋馈极轻地叹了口气,闭了下眼睛,才抬脚走进去,房门在他的身后闭合。
客厅的灯被打开,宋馈按照肌肉记忆的习惯换了鞋,目不斜视的走到了书房。
客厅的一边还有当初技侦勘察现场固定证据时留下的痕迹,白色的人形线条轮廓静静地躺在地板上,笼罩在蜂蜜似的阳光里。
宋镇合没有回来过,但宋馈也不在意。
他平静的看了一会儿,心脏没有再传来昨日的痛楚,情绪也没有了不甘和愤怒,就好像原主残存的意识已经完全的消散。
青年叹了口气,转身走进浴室打了一盆水出来,开始准备整理清洗下客厅。
而且他今天还得再去趟警局,找一下陶利,询问什么时候可以领回张心凤的遗体。
他其实很清楚,尸体作为命案的重要证据之一,在证明案件事实中起到非常关键作用。
一般来说,如果不需要二次证明或者补充细节材料,在法医出具尸检报告后就可以领回了。
今天已经是3月23日,过了头7,张心凤的遗体还保存在法医中心的冷柜中。
宋馈虽然来自另外一个世界,但既然现在占据了这具身体,有些事情也是要去做的。
如今案子已经侦破,罪犯认罪,虽然还没有证据证明宋镇合,但张心凤也该入土为安。
他整理好客厅又收拾出几件她常穿的衣物,叠好放在客厅的沙发上,才穿上鞋子出了门。
午后两点,气温正是一天之中最暖和的时候。
宋馈在分局三楼的刑侦办公室找到了陶利,没有多费唇舌就拿到了证明。
他刚要离开,就从半开的深棕色玻璃门中看见一道瘦削颀长的身影由远及近、快步的走了过来,在他的视野里逐渐变大,变得清晰。
宋馈愣在了原地,瞳孔震动。
那个人穿着件黑色的大衣,戴着副无框眼镜,肩背笔直,步伐有力,远远看去像是杆挺拔的标枪。
沉静如霜的眉目间有着掩饰不住的疲倦,看起来颇为憔悴,但那一双眼睛里的神色却是清清亮亮的,透出一丝锐利。
他个子很高,气势内敛,凛冽纯粹,温冷如玉。
就算是表情严肃,也有种让人怦然心动的感觉。
即便已经过去了十六年,昔日里小小的少年已经长大成人,但那隽秀的轮廓依旧还是能看出几分儿时的模样。
“小谕……”宋馈低低出声。
脑海里却禁不住想起十六年前的中秋。
那一天,宋馈要去局里,他推着自行车刚走到大院门口的时候就被清脆的声音叫住了。
“宋叔叔,你今天要去值班么?”休假在家,出去买早饭回来的唐谕大大方方的问道。
他是个寡言少语的孩子,但对宋馈却很亲近。
唐谕的父母先后牺牲在了禁毒阵线,成了孤儿又患上失语症的男孩被老局长改名换姓的收养在了膝下。
经过一年的休养,如今已经上小学四年级了。
大院里的人都心照不宣,对他也颇为照顾。
“是啊,今天要去值班,让外地的队员回家过节。”
宋馈微笑着说道,身上橄榄色的警服衬得他英气十足,生机勃勃,“你买早饭回来的?”
唐谕点了点头,“爷爷说晚上要包饺子,三鲜馅儿的,也喊您去吃的。
“宋叔叔你可要记得回来吃。”
少年的眼睛转了转,透出几分狡黠和揶揄,“小姑姑也要回来的。”
宋馈不禁抬手揉了揉眉心,对老领导热衷给他介绍对象的行为有些头痛。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已经是7点30了。
其实今天是任务要秘密执行的,他得早些赶过去进行最后的准备工作,不能再耽搁了。
如果顺利的话,他和唐靖山应该能赶得回来。
宋馈拍了拍对方瘦削的肩膀,骑上自行车,声音明快地说道:“知道了,你也快点儿回去吧,注意安全,别让你爷爷担心。”
闻言唐谕的神色里多少带出些一言难尽,但也还是挥了挥手,微笑着道别,听话地快步走进大院。
但两个人当时都没有想到,那会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当然宋馈也没有能吃上那顿三鲜水饺。
他们都没有吃上。
如今十六年过去,当年瘦瘦小小的少年已经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儿,看起来应该也进入到了警局工作,走上了他父母的老本行,奔赴在正义的道路上。
宋馈有点儿欣慰,生出一些吾家有儿初长成的自豪感,但也难免会有些心酸。
已经走过来的唐谕一言不发的将手里的文件摔进陶利的怀里就转身就向外走,和来时一样雷厉风行的节奏,从头到尾都没看其他人一眼。
一直暴脾气的陶利也没生气,好像已经习惯了对方的这个举动,匆匆翻看到最后一页,扬声喊道:“谢了!晚上请你吃饭!”
唐谕只是抬起右手挥了挥,没有回头。
陶利摇了摇头,颇有些无奈地低喃:“真不愧是技侦的王牌啊,居然可以找到这个线索……”
“哦,对了。”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又抬头看向宋馈,“上次的事情,我很抱歉。”
他忍不住挠了挠头顶。
被打断回忆的宋馈恍然回神。
“没关系。”
但他的思绪还沉浸在其中。
十六年后,故人相逢,不相识。
第12章 三年前的旧案
宋馈拿着证明,坐电梯下到地下二层,右侧玻璃门上的金属牌刻着“法医综合技术科”,暗沉沉的,没有生气。
他拐进里面,在其中一间房门前停下脚步,抬手敲门的时候,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清脆的声音从敞开的缝隙间泄露出来,“王哥,桃子刚刚打电话来,说张心凤的家属等下要来领遗体——哎呀——”
女子惊呼了一声,伸手抓住门框,努力稳住身形后,才转头看向门外。
身形瘦高的青年垂着头,两只手正捂在下颌上。
“对不起!对不起!同志,你没事吧?”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警慌忙问道。
宋馈痛的想流眼泪,但第一反应居然是【幸好没有被撞出鼻血。】
他摆了摆手,“没事,没事……”
他抬起头,微微怔了怔。
刚刚在陶利那儿见到的唐谕此时此刻就站在室内右侧的衣架边,正脱下外套换上白大褂。
听到声音也只是淡淡地瞥过来一眼,就走向自己的座位,翻看起桌面上的文件。
宋馈收回了目光,不动声色地将手中那张允许他带回张心凤遗体的证明递过去,“同志,我来领回我母亲的遗体。”
温迎接过证明,这件案子她也有所耳闻,心中有一些唏嘘。
她放下手中的杯子,点了点头,轻声说道:“跟我来吧。”
宋馈礼貌地笑了笑,“谢谢,麻烦你了。”
………………
办理好交接手续,宋馈站到外面等他联系到的殡仪馆来车,将张心凤的遗体转运过去。
长冲这里的公立火葬场,价格十分便宜,整套下来并不需要个人支付多少钱。
尤其是像他这样不需要遗体告别的,更不需要额外的花费。
他得尽快办理好她的身后事,然后准备返校。
宋馈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在写着小慧的地方停留,露出个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借着原来的宋馈的身体还魂,可以平静的处理张心凤的身后事,但他没有办法面对原主原来的感情。
上一辈子短短的二十几年他就一直一个人生活到牺牲,从来都没有考虑过个人感情问题。
这一辈子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女朋友让他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对方。
他不是原主,对小慧也没有什么感情,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做什么。
不过不管怎么样,他觉得不该一直拖着人家姑娘,要说明白,将伤害降低到最小,然后和平分开。
但他有些头疼该怎么去解释。
沉默半晌,正准备按下通话键的时候,电话铃声却提前响了起来。
反而唬了他一跳。
他看了下屏幕上的号码,很快点了接通键:“老师,好久不见,我很快就会——”
“小馈,你还在长冲么?”电话那端传来汪潮儒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对,我还在的,老师。”宋馈有些疑惑。
“长冲警方这边有件案子,已经有三年了还没有侦破,新来的米局重新把它提了上来,并向省厅请了支援,洪局就希望我能来看看。”汪潮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你先留在长冲,我很快就会过去。
“你先去找南阳分局的徐大队长,看一下案件的相关资料。”
“好。”宋馈没有犹豫,他抬眼看见大门处驶进来的黑色五菱车,那上面印着殡仪馆的名字,“我等下办好手续就去。”
“不急,不差这两天,你先做好自己手头上的事情。”电话中汪潮有些迟疑,但最终他还是轻轻地说:“小馈,向前走,这也是她会希望的。”
宋馈沉默了一下,才又说道:“谢谢,老师,我知道了。”
他挂断了电话,和前来的殡仪馆人员交接完毕,并说明了情况,又看着他们将张心凤的遗体抬上车离开后,才快步走向刑侦大队所在的三楼。
敲门时,徐清波正在和陶利说着什么。
两个人一起回头,看见了昨天还作为嫌疑人被他们铐在审讯室的青年。
“你怎么来了?”陶利有点儿惊讶,他们两个刚刚还见过面,“这么快?已经将你母亲的遗体领回去了?”
宋馈点了点头,“跟殡仪馆的人说过了。”
他摇了摇手中的电话,“我的老师说你们因为件案子和省厅那边请求了支援,让我先来看看,了解一下案件的具体情况,他很快也会来长冲。”
徐清波和陶利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才笑道:“那正巧,我在跟陶利也说着这件案子,你也一块儿吧。”
宋馈点了点头,走进去,随手关上了门。
陶利将一摞刑事卷宗递了过来,“这件案子发生在三年前……”
2012年5月14日,夏,晚六点半。
南阳分局接到了来自于指挥中心的协查通报——在他们负责的辖区内,富阳胡同发生命案。
当时还是中队长的徐清波带着新入行的陶利跟着当时的副大队长赵思涛,以及技侦和法医等一众人去了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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