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太沉,太烫,即便隔着风雪,也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和温度,牢牢锁住了廊下那一抹朱红。
温仇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毫无防备地撞了一下,闷闷地一缩。
飞雪迷眼,少年的轮廓在雪幕后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太多温仇此刻不愿、也不敢去深辨的情绪。
风卷着雪粒子掠过廊下,扑在温仇脸上,带来细微的刺痛。
“师父,下雪了”
谢野来到温仇面前——于是温仇头上的风雪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少年周身散发出的淡淡香气,像雪松,又好像比雪松更温和清爽。
谢野向温仇凑了凑,小声说道:“师父,我送你回住处”
温仇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师父别回济世堂了,我刚碰见了阮长老,他今晚要处理宗门事务呢······”
谢野的声音融在雪里,带着朦朦胧胧的试探:“我的住处在逐月苑,从这条路右拐就到,景致很好,后窗可以看最好看的雪景,屋内我每天都打扫,备了火盆和茶水糕点,一切都是,都是按照师父的喜欢置办的,而且······我有话对师父说”
第67章 一切,都是后话了
逐月苑确如谢野所言,清静雅致。
推开房门,一股暖意混着浅淡的、令人舒心的松木香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简洁,却样样妥帖。临窗的书案笔墨齐整,角落的火盆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暖阁的矮榻上铺着厚厚软垫,旁边小几上,果然温着一壶茶,白气袅袅,旁边还有几碟精致的茶点。
谢野忙不迭地收好伞,拂去肩头积雪,又将温仇让到榻边最暖和的位置,转身便去斟茶。
温仇坐下,接过他双手奉上的热茶,浅浅啜饮一口。
他静静打量着这间显然以他的喜好为纲布置的屋子,目光掠过书架上那些熟悉的典籍、窗台上那盆养护得极好的兰草,最后落在眼前正紧张地望着他、等待评价的少年脸上。
“这可怜样,是想说什么?”
温仇却只是点了下头,就自然问起刚刚谢野所说的事。
窗外,雪似乎下得更密了,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师父……” 谢野见他喝完茶,踌躇片刻,还是开了口,“那天之后···我想了很久,想找您,可又您似乎不愿意见我,所以······我听别人说你去了寒梅殿,所以今天特地······”
特地在等你。
想见你。
谢野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试探,“······师父,你那天,说我年纪太小,说我会禁不住诱惑,我那天没有想到如何反驳你······”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勇气,才抬起眼,目光恳切地望向温仇:
“我现在,只想问一句,即使师父有这么多年的阅历,见过那么多人,那······你有喜欢过别人吗?”
“······”
温仇握着尚有暖意的茶杯,指尖微微收拢。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与漫天风雪,又缓缓转回视线,落在少年那双紧紧盯着自己、生怕错过一丝表情变化的眼睛上。
谢野鼓起勇气,屋内火盆的暖意将他眼底的那点情绪照得无处遁形。
“江湖那么大,师父在修界是名门客卿,是天之骄子;在青丘是少主太傅,是青丘国师······难道师父就没有遇见过模样好的?没有遇见过天赋高的?没有遇见过重情义的?在修界有十三梅宗当时的少宗主与你缔结婚约,在妖界有青丘皇子对你倾心难忘,而这,仅仅是被我所知道的一小部分!”
屋内静极,只有火盆的微响与窗外的落雪声。
最后,在谢野固执又伤心的注视下,温仇终于败下阵来。
“没有,从来没有,”温仇向谢野倾了倾身子,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地萦绕在谢野脸颊上,“我眼光高,一般人,入不了我的眼”
“那师父就是不信我!是在意天下流言蜚语!是在意伦理纲常!是,是······”谢野耸了耸鼻尖,小声嗫嚅道:“······不喜欢我就不喜欢,偏还不信我对你的喜欢,师父好生专断霸道,不讲道理······”
“我?我不讲道理?!”
方才还暧昧难言的氛围瞬间戳破,温仇又好气又好笑,抬手就往谢野脸上拧了一把:“谢小苟,你对我生那般见不得人的心思,伦理都不顾了,还好意思和我讲道理?”
温仇下手一向没轻没重,疼得谢野龇牙咧嘴,喊了半天“疼”才换来温仇撒手。
但撒手归撒手,谢野的嘴还是嘟嘟囔囔的不愿意停:
“那,那我也没有完全说错······师父就是不喜欢我,偏还······”
温仇两只手托着下巴,眉眼弯弯地看着谢野嘟嘟囔囔,可惜后面谢野自己越说越说不下去,温仇实在没听清。
等谢野自己彻底蔫蔫得消停下去,温仇才平地惊雷般轻飘飘放出一句话:
“谢野,我喜欢什么人,不在意伦理纲常”
谢野眼睛一亮,明显品出了其他意思:“师父的意思是······?”
“我承认你刚刚的话有道理,我也并非铁石心肠完全不动心······” 温仇拖长语调,故意将谢野的好奇和期待调到最高后,话锋一转:“但,我还需要再等等,好吗?”
他可以不在意伦理纲常,他可以不在意流言蜚语,那是因为他尝过被千夫所指的滋味,也受过人人喊打的苦楚。
但谢野呢。
少年天骄,何其耀眼,是总有一日要暴露给天下人的。
当光芒傍身时,谢野还能受得了无数人的指指点点吗。
就算谢野受得了,他又怎么可能忍心。
他的小徒儿年纪还很小,心思单纯又正值对情爱好奇的年纪,很容易陷入这样畸形的爱慕,没关系,他可以纵容,他可以陪谢野慢慢耗干这场悸动。
再等等吧。
等谢野再长大一点。
或许一切,就会回到最初了。
“······”
“师父······”
“师父······?”
“师父!”
飘到九霄云外的思绪骤然回笼,温仇总算回过神来,“嗯?”
见温仇显然没有听到自己刚刚叽里咕噜的一大堆,谢野叹了口气,正准备再说时,一个想法悄然蹦上心尖。
谢野又硬生生将滚到舌尖的话咽回肚子里,假装无事地放软声调,说:“······师父,那我就这样决定了,好不好?”
温仇:“······?”
直到眼睁睁看着谢野从柜子里抱出一条新被褥,三步并作两步往内室钻,温仇才后知后觉回过味来。
这诡计多端的狗崽子,暗戳戳留他过夜呢
反应过来后,温仇指尖并出一丝灵气,不轻不重地直击上谢野脑门。
谢野“嘶”了一声,不得不转身眨巴眼睛,看起来不仅不心虚,还有点理直气壮:
“干···干嘛?”
“我还得问你干嘛呢,擅作主张,是不把我放眼里了?”
温仇懒洋洋倚在书架旁,半明半暗的烛火打在他侧脸,显得眉尾的红痣愈发艳丽,不似来兴师问罪,倒像是妖精来索精气的。
“我···没有······”
谢野看得入神,舌头直打结,半天也没抖出一句话。
瞧着谢野发呆的模样傻得可爱,温仇于心不忍,也就歇了逗弄的心思,“行了,把你那被褥抱偏房去,我睡偏房”
谢野立刻回嘴,“那不行!”
温仇也不惯着,转身作势要走。
几步走到门口,刚推门,腰间就立刻平白多了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将温仇一下子拽回怀里。
少年人清冽的气息裹着潮湿的委屈,将温仇的耳尖烫得绯红。
“······师父,我会等到你答应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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