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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死。准备了这么多衣服,怎么不准备一柜子名表,一车库跑车,一整面墙的名琴啊?都变态成这样了还知道性价比!
裴枝和下楼时穿着一身正式的黑色西服,腰线收窄,薄薄的一片利刃,黑色大衣挽在手中,他扶着楼梯,自头颅至脖颈、后背练成一条毫无起伏的直线,看路只将视线冷冷睨下,脚步利索,用发泥抓过的头发黑亮精致。
虽然这道楼梯他从昨晚到今天总共就走过四五次,但愣是脚步利索路线流畅,宛如从自家领地出门去的黑猫。
周阎浮眯了眯眼,不悦而危险的气息在目光接触到他手腕后,一怔,而后尽数收敛。
他戴了他的手表出门,这代表他承认了自己是他的人。
奥利弗不知道他老板满眼的欣慰是哪里来的。可能他有他一切尽在掌控的计划吧。
周阎浮陪到了玄关边,亲自帮裴枝和取出皮鞋,问:“去哪里?”
裴枝和:“排练。”
周阎浮:“几点结束?”
裴枝和:“不知道。”
周阎浮:“提前来个电话,我去接你。”
裴枝和:“哦。”
砰的一声!终于大门没阻尼了,裴枝和摔了个爽。
于是奥利弗发现他老板眼里的欣慰消失了。
“他看上去好像很生气。”奥利弗提醒了一句。
周阎浮:“起床气。”
“……”
裴枝和比原定时间更早几分钟下楼,在街边等到了艾丽的车。这让艾丽大惊小怪了一路,毕竟以往的流程都是她去被窝里把他拽出来。不过自从签约阿伯瑞斯后,他跟那个不苟言笑的大佬走得近了些,也算是近朱者赤吧!
刚想到这,艾丽就瞥到了裴枝和手腕上那一块表。
“哪来的表?不得好几千万呐?”
“路易·拉文内尔的。”裴枝和完全不管艾丽死活地说。
车轮胎在地面摩擦出一声尖锐的刹车声。
艾丽脚踩刹车手扶方向盘,问:“这对吗?”
“我偷的,等会儿我们找个当铺把它当了,见者有份,我分你三成,你别揭穿我。”
“我谢谢啊!”
裴枝和将表摘下,开始翻来覆去地打量:“有没有可能是块假表?当铺能几折回收啊?”
阳光转过街角,穿透车窗,让这块名表闪烁如粼粼波光的湖泊。裴枝和眯起眼睛,被一行小小的字符晃到。
「D – A – D – F♯ – D 」
除了这几个字母外,其右上角还铭刻了一个小小的的高音谱号符号,明明白白地宣告这一串字母与音乐有关。
指板留下的多年肌肉记忆被无缝唤起,裴枝和的指尖在膝上敲出一个节拍,左手在空中下意识模拟出把位。音高关系在身体里迅速完成重组,一个答案无需思考无需斟酌,如呼吸般自然涌出:“恰空?”
如果是别人,可能还需要大量的推敲、排除才能找到这一答案,但他不同,过去两年,他在死磕巴赫小无。而这首BWV1004,d小调组曲的末乐章,其庄严的和声骨架D- A- D- F- D贯穿始终,如建筑的基石,支撑起了整座恢宏的复调大厦。
不同寻常的,是这里的F#。在乐谱的主体语境里,F应当是自然音,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但恰恰是这个升号,表明了刻下这组音符的人,深刻地理解了《恰空》。
当乐曲进行到中段,音乐从压抑的d小调毅然转向辉煌的D大调,正是随着这个的F#的到来。它如强力的曙光穿透云层,一改音乐的色彩与情感。尽管最终乐曲回归到了d小调,但经过了D大调的洗礼后的回归,并不是重返黑暗,而是“我已见过光”,光已重新定义了它,正因如此,再次下沉时,整首曲子——或者说是巴赫,所承担的重量已不同。
“这么巧?”裴枝和不乖张了,一遇到小提琴,他就变回了沉静、专注。
“什么?”艾丽问。
“没什么,就是……”裴枝和笑了笑,“你记得吗,你曾经问我,如果要采用一种方式表达爱,我会怎么做?”
“我想想啊……”艾丽思考了一下,很快找到了答案:“升F。《恰空》里D大调那段。”
说到此,艾丽“啧”了一下:“真的很隐晦,谁能看得懂?我也学音乐的,但你让我表达,我绝对把什么乐理五线谱全部丢一边,直接把人领到‘爱墙’底下。”
裴枝和勾了勾唇,笃定地说:“我看得懂。”
周阎浮……真把他当替身了吧……裴枝和莫名地有些胸口滞闷。那些提前准备好的衣服、香水,他都能当玩笑巧合,但音乐不同。
音乐,是一个演奏家的灵魂,是一个人最难以被抵达的秘密。人们往往只是聆听,迷失在旋律中,而对其中的心之呐喊却只是轻巧地路过。
裴枝和忽然觉得意兴阑珊,将这块表攥在手心,看着街景发愣。
两个人如果连对音乐和爱的解读都这么像,那……其中一个确实够替身,也够倒霉的了……
周阎浮,原来有他的“高山流水”。不对,这人平时都不听音乐的,能明白对方的告白吗?真说起来,应该是他裴枝和跟那个人“高山流水”才对……
想到周阎浮排除万难出现在他柏林的巡演上,还有那张“首排恭候,死生不爽”的字条,裴枝和垂下脸,无声地翘起唇角。
亏他还感动了几分。
其实,周阎浮是在借着他的琴他的音,缅怀另一个人。
艾丽发现刚刚上车时还乖张轻佻如小猫的人,忽然之间一言都不发了,连呼吸都放沉,似乎还有些短促。
车子抵达音乐厅,裴枝和下车,将表揣进大衣口袋。
他今天是作为客席首席小提琴家身份,受里昂国立管弦乐团邀请邀请,进行一场公开排练,同场的不仅有著名指挥、大师预备役里卡多,还有来自韩国的知名钢琴家金智艺。
公开排练不是公开课那样的虚假做戏,而是真排练,在场的不仅有音乐学院的学生、专业媒体、抢到票或受邀的乐迷,还有一些专业人士。
这些人早已到场等候,过不了多久,乐团成员悉数登场,并轮番致意,随后指挥里卡多登台,全场安静,在指挥棒的由微至阔的引领下,拉威尔《G大调钢琴协奏曲》第三乐章缓缓流淌出。
谁也未曾注意到,开场后,先后有两名身着黑衣的男人低调入席。他们未曾约好,但落座后,想当然认出对方。这两人,一个是维也纳爱乐团的艺术总监安托万,一个则是德意志唱片机的艺术总监洛朗。
整个古典音乐届幕后最手握大权的领头人,同时出现在这样一场算不上非常重量级的公开排练,实在是意味深长。
周阎浮的事并没有影响到裴枝和,他全神贯注,很快发现了一个问题:第三乐章高速段落,太快了。这一段,小提琴和中提琴八分音符连续 pattern,需要极稳,但里卡多给手势幅度太大,很难锁定明确落拍点,而要求的速度却很快。
在这种情况下,钢琴的金智艺则退守到了自己的内部节拍。
不行。再这样下去,弦乐和钢琴之间会出现偏移,整段直接散掉。裴枝和用目光提醒指挥里卡多,但直接被无视。里卡多根本没有降速,而是选择用加重拍点的方式来给出更明确的信息。在台下乐迷看来,他很激情。
观众席。
一头白发的洛朗微微偏过脑袋,掩嘴低声与安托万交谈:“你怎么看?”
“弦乐八分音发虚,木管弱拍漂浮,铜管节奏提前了一点。”安托万一针见血:“已经乱了。”
洛朗不置可否,但看向了挨个提点团员的指挥:“里卡多还是老毛病,拍点松。”
“这种时候怎么办?”洛朗有些戏谑地提问给安托万。
“考验首席的时候到了。”安托万目光炯炯地盯着台上那个十分纤细挺拔的黑发青年。
“直接叫停,商量,重排,还是越过里卡多,直接跟钢琴建立联系?”洛朗也把目光看过去,“前者,里卡多肯定不领情,后者,现在的弦乐恐怕是有点难。你看,铜管撞拍了。”
“好的首席,就是要能在这一刻重塑秩序,力挽狂澜。”安托万手捏下巴,沉吟、专注,略带一丝轻蔑,以及充沛的兴奋。
当然,弦乐迷失时,本能就会去看首席,这是他们最近也最清楚的节奏源。
然而。
“他太年轻了。”洛朗直截了当地说,又玩笑似的说:“不过,不妨碍给巴赫小无再增添一张经典录制。”
他的意思是,他这趟无论如何不会跑空,安托万可就不一定了。
安托万屏息,身体前倾,目光鹰式。
来吧,年轻人,看看你的统治力!
由于指挥里卡多持续的无视、固执,在台下乐迷、学生略带困惑的视线中,裴枝和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下一秒,他毅然将右手迅速调整到了更靠下的位置,中弓偏下,分弓短促清晰,每个音头都落点明确,同时肩膀微微前推,吐出呼吸,给到弦乐组重置信号,与此同时,他看向韩国人金智艺,嘴形轻轻说:“À toi.”
以你为准。
弦乐立刻响应他的弓,他的肩,他的眼神,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住了裴枝和给出的脉冲,钢琴得到稳定支撑,金智艺发紧的手腕重回空间余裕,木管随之收紧。
仅仅只是呼吸之间,刚刚各跑各的几条音轨重回秩序,里卡多也意识到了什么,刚刚飘得像秋风扫落叶一般的节奏回收,默默地将速度、结构交给了裴枝和。
这场公开排练,以掌声落下帷幕。观众席的学生、乐迷和记者们,有的似乎听出了其中的波澜,有的则完全沉浸在这样顺利的一次合拍中了。
后排,那两个悄悄进来的男人已在乐曲重回秩序时先行离场。
排练结束后的后台,安静得有一丝压抑,因为指挥脸很黑。
裴枝和照常喝水,跟金智艺握手。金智艺小声说:“刚刚真的差一点就掉了,幸好你。”
裴枝和扣上保温水杯,点点头,一副自然模样。
大提琴首席虽然离得远远的没过来,但对裴枝和举起手,在太阳穴附近点了点,意思是夸他头脑清楚。
裴枝和也还是点了点头,照单全收。
最后,里卡多总算结束了他的采访和社交,走到裴枝和跟前,站定。
裴枝和抿了抿唇。埃夫根尼这种暴君都教导他尊重指挥,他遵师命,对里卡多又点了下头,比前两下乖很多,谦逊很多。
哎,尊老爱幼。
里卡多绷着脸,神情严肃地看着这个年轻人。
高速协作断乱里临危不断的专业判断;
对弦乐和独奏的精准控制;
对乐团建立的充分权威和影响力……这些,本不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
最终,里卡多伸出手,淡淡地说:“恭喜你,你可以继承你老师的衣钵了。”
裴枝和的瞳孔随着这句话而微微睁大,一时之间,他无法明白这句话里的内涵和重量。
他如常收拾了东西,与乐团众人告别,继而披上大衣,走出去与艾丽汇合。
手习惯性地抄进了大衣衣兜。本该被他触碰到的名贵之物,却是不见踪影。
裴枝和的心咯噔一沉。
怎么回事?手表呢?!
第46章
裴枝和差点把大衣口袋掏了洞。真没有。接着又往西装上衣和裤子口袋里的掏,也没有!实在没辙了,他打开琴盒,想着是否会在里面。当然不可能。
乐团众人见他没头苍蝇般,纷纷围上来问。裴枝和知道这些人全程都跟他待在一起,不太有时间作案,而且都学音乐到这份儿上了,怎么能是坏人呢?便没有声张。况且老外看重隐私,后台休息室都不设监控,要真当个事儿办的话,就得出动警察了。立案得要证明所有权吧,得有金额凭证吧……
裴枝和想到这里,有一股死透了的平静。嗯,既然不管报不报案都得惊动周阎浮,那就随便吧。反正他今天把表带出来就是为了找他不痛快。话说回来,周阎浮有没有注意到他把表带出来了?
裴枝和瞬间不急了,神色自若地将东西再度收拾好,出去去找艾丽。
他不死心,还是问了一遍:“你有没有保险起见,把表换了个地方收起来?”
艾丽:“你在说什么?”
裴枝和:“表丢了,但问题不大。”
艾丽大惊失色:“为什么问题不大?这还问题不大?!报警吧哥哥!”
裴枝和淡然地睨了她一眼:“你见过小偷因为赃物丢了而报警的吗?”
好有道理。
艾丽:“你准备分我的那三成我不要了,警察来找我的时候我能一无所知吗?”
裴枝和把手放到她肩膀上:“可以,我盗亦有道。”
艾丽冲他抱拳:“我刚刚看到‘德意志留声机’的洛朗了,跟他约了个饭,先走为上,以及,”她顺便说:“你的失主正在门口等你。”
裴枝和:“……”
追这么紧?
艾丽将Prada小包往肩上一挎,踩着高跟鞋迅速往工作专用通道逃之夭夭。裴枝和看着她一骑绝尘的背影,愣了愣神,转身先去洗手间洗了两分钟的手,再去一旁咖啡站要了杯热可可,接着故意被一群乐迷偶遇,耐心十足地给每个人签了名并在后面额外画上只小猫和小提琴的简笔画。
二十分钟后,再消磨下去就要被乐团押上去当彩蛋了,裴枝和低头往工作通道走去。这里跟正门有点距离,幸运的话……
“嘬嘬。”
好吧,不幸运。
裴枝和僵硬地抬起视线,看到靠在门口守株待兔的奥利弗。
“啊哦,Wrong way。”奥利弗遗憾地说。
五分钟后,裴枝和像只被抓着耳朵的兔子一样,垂头丧气地、老老实实地被奥利弗塞进了车后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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