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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nad带着赛文骑马来到了一片雪林前,今晚的月光昏沉,雪林里的能见度很低,但也是捕猎的好时机,Connad背着猎枪走进雪林,赛文也迷茫地跟了上去,在穿过漫长的林道后,Connad忽然指向了某个遥远而幽黑的深处,赛文什么也看不见,然而Connad的双眼炯炯有神,他能清楚地看到在纯白的雪地里有一头毛茸茸的雪狐狸正在享受一只血淋淋的雪兔。
Connad弯下身体,将猎枪支在赛文肩上,他扶起赛文的手,将赛文的食指压上扳机。赛文之前自己打猎过,但他难以在夜晚看清远方的动静,所以他只能设下捕兽夹陷阱,等待好几个晚上才能得到一只奄奄一息的动物。现在他侧头盯着瞄准镜里浑然一片的纯黑,猜测着自己瞄准的是什么动物。Connad环抱着他,强而有力的手臂将他微微颤抖的身体牢牢固定,在等待Connad按压扳机的几秒钟静止里,赛文的心跳逐渐激动起来,不知何时才会发射的子弹仿佛瞄准了他的心脏,他的脑袋一片空白。
指尖按动扳机、撞针敲击弹药只在一瞬之间就结束了,强大的后坐力撞击在赛文的肩膀上,赛文听不见声音,但他能看到枪口喷出的硝烟与闪烁的火光,在瞬息之间,一具生命悄然逝去。
Connad满意地放下了猎枪,他快走几步去回收战利品,而赛文呆滞地站在原地,赛文的手指和肩膀还在颤抖,他的双腿动弹不得,Connad逐渐消失在夜色里,他应该追上去了,然而一个念头忽然在他脑海里生起:真的要过去吗?
赛文低头望向自己陷进积雪里的义肢,刚才的一段路已经让他完全适应这双木腿了,在打猎前他还吃饱了肉,Connad留下的雪马还系在雪林外,趁现在Connad还没发觉,他可以原路返回骑上雪马逃之夭夭。Connad说过现在外面在打仗,但那是人类军与吸血鬼之间的战斗,他是人类,人类军不会将他视作敌人,相反他还会因此得救,指望吸血鬼带他回家还不如依靠自己,现在就是最好的逃跑时机。
逃跑的想法让他冷汗直冒,急促的呼吸让他的视线被白雾覆盖,他搓掉了眼睫毛上的霜。雪原要渐入寒季了,再不离开他将寸步难行,他满脑子都想着就现在、逃跑、逃跑、转身吧。
Connad来到了雪狐面前,被一枪毙命的狐狸睁着空洞的双眼,嘴里仍死死咬着一只断头的雪兔,Connad感觉今晚很幸运,一枪就能收获两只猎物,他转身要向赛文要绳子,然而身后空空如也。Connad有些奇怪,他快步折返,交叠的树干粗长而漆黑,其中没有任何人形的身影,Connad心里慌张起来,他大喊了一声,又猛地意识到赛文听不见,他只能原路跑回去四处寻找,赛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见的?赛文是遭遇意外还是迷路了?为什么没有发出任何动静?Connad后悔自己真是太松懈了,在他的潜意识里,赛文还是那个无法离开自己半步的瘸子,这里又是自己家的雪林,他被内心的思绪与眼前的猎物迷惑了感知,只是一时疏忽大意,赛文就不见了踪影。
Connad跑回了原先开枪的地方,四处张望无果后,他又跑出了整片雪林,他起先只对这一无所获感到奇怪,但在他意识到连系在树干的雪马也不见了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大事不妙。
雪马的足迹显示赛文朝着庄园的反方向跑了,这附近是一大片连绵的雪林,如果赛文选择穿行雪林,那么马蹄印将会变得蜿蜒难认,赛文是故意逃跑的。一股怒气在Connad的心底喷涌而出,他好不容易才给赛文做好了义肢,而赛文却用它逃跑,被背叛的痛苦让他忍不住大骂道:“赛文!!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在猛踹了树干数脚后,Connad才勉强冷静了下来,他两条腿是跑不过四只脚的雪马的,他只能先跑回庄园骑一匹新的雪马去追,一来一回会浪费很多时间,但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Connad第一次憎恨自己家太大,又恨这一路上的积雪是如此泥泞难行,淹没小腿的厚雪像沼泽一样牵扯着他的步伐,他在心里憎恨着赛文的不告而别,又不解赛文为何会选择离开,他担心起赛文在这寒夜如何生存,赛文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吗?赛文知道外面在打仗吗?
一个没由来的念头在Connad心里生起,难道赛文已经跟圣代会有了联系?圣代会会在领地之外接应他吗?但Connad很快就否认了这些想法,赛文的一举一动皆在自己的注视下,最近也没有任何一只雪鸮被放飞,Connad只是被战争吓得太多虑了。所以赛文的逃跑只是毫无计划的冲动行事,雪原快要进入寒季了,赛文没有带枪,也没有带储备粮,雪马还能啃树皮充饥,但赛文光靠树皮是活不下去的。
在跑了将近一个小时之后,Connad终于回到了庄园,这一路狂奔消耗了他不少体力,他开始感到饥饿,只能又冲去屠宰室将最后的鹿血一饮而尽,在经过Bevis的书房时,他又犹豫地停下了脚步,要不要跟Bevis说赛文失踪的事情呢?明明决定了由自己来保护赛文,现在却一不留神让赛文逃了,这就好像是在承认自己也无能为力一样。
Connad心里实在不愿意向Bevis请求帮助,他正要离开,脑海中又闪过Augustine对他的告诫。
这或许是一个破冰的机会。
Connad又回到了Bevis的书房前,他举起手敲动房门,声音颤抖着说:“赛文不见了,他抢走我的雪马逃出去了,往南边的雪林方向去的,你能跟我一起去找他吗?”
在门前等待的每分每秒都让Connad感觉无比煎熬,他在心里默数了十秒,里面还是没有传出任何回应,他忍不住直接拧开了Bevis的书房,一开门,那悬在头顶上的警戒魔法便齐齐将尖头对准了他,那炫亮的红光显示这一堆魔法的威力不容小觑,Connad被震住了脚步,上一次他闯进Bevis的书房时也是被这样对待,现在他们的关系都缓和那么多了,他却还是被Bevis警戒敌对着。
Connad心里感到无名的委屈,他向书房内部望去,Bevis正背对着他在坐在书桌前聚精会神地操纵着法术,Bevis的身边正环绕着无数闪烁的魔法纹理,当他挥动手指时,那悬浮的魔法纹理便以一定的顺序融合进桌子上的血色晶体之中,这是塑造魔法的施行现场,这颗魔法晶体就是助听器的原型。
Connad以前学过简单的塑造法术,那相当于将无形的魔力凝造成有形的火柴棍,再用这纤细的火柴棍去搭建高楼大厦,这需要极致的耐心和强大的结构预想能力,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Connad实在没有那种才能,他没学多久就放弃了。而Bevis现在的操作行云流水,手指的一挥一止间都流畅自然,Connad的急躁无法撼动Bevis的心如止水,他只能不知所措地又叫了一声:“Bevis……”
在Connad的潜意识里Bevis是如此地强大,仿佛他有无穷无尽的办法可以解决一切困难,但当这个全能的靠山拒绝回应时,Connad就感觉心里被挖走了一片,他怅然若失,又生起了一些说不清的怨念,他只能自己去找赛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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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寒的雪林间,赛文伏趴在马背上任由雪马疾驰,他一开始只想快速逃离Connad,但在穿过几片雪林之后,他便彻底地迷失了方向,今夜不见星光,他无法从斗星中辨别方向,他试着一直向前走,却感觉自己像在绕路,无穷无尽的雪林扫过眼前,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与一开始的“南方”偏移多少。还有很久太阳才会升起,赛文必须一直前进,他抓着缰绳的手指被寒风冻得没有了知觉,呼出的水蒸气也将面罩冻成了硬块,他眯起雪绒绒的眼睛,将自己埋进雪马浓密的鬓毛中。
在失温侵入手臂时,赛文的动作已经变得迟钝,他徒劳地搓着手指,心里对自己的鲁莽有了些后悔,如果他刚才没有逃跑,那么他现在应该已经坐在炉火前盖着毛皮棉被喝暖茶了。可万一他能遇到圣代会呢?万一他能追上帝国军的步伐呢?万一他能被解救回帝国呢?那将会是一年四季都无比暖和的人生重启。
失温会麻痹人的感官,让认知变得迟钝,当赛文觉得自己还能够再坚持时,他的意识其实已经不算清醒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冻昏过去的,距离他逃跑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这四个小时他一直都待在雪马上一动不动,任由零下五十度的寒风卷走体温,在他昏迷过去不久后,雪马便自己停了下来,没有了主人的驱使,它便凭着自己的意识去寻找树根和枝丫吃,在嚼秃了半边粗树之后,它感觉到有同类的靠近,它抬头一看,发现是同一个马厩的室友。
一个人影从室友的背上跃下,他靠近倒在马背上奄奄一息的赛文,他脱掉了手套,将手直接伸进了赛文的面罩里摸索,他摸到赛文的脉搏还在微弱地跳动,而脖子上还带着那条镶嵌着护佑宝石的项圈。
吸血鬼的塑造魔法是一种富有个人信息的建构魔法,在搭建高楼大厦的火柴棍中就含有法师的一部分信息,这一部分会永久留存在塑造体中,如果在法师所属的领地中,法师还可以通过领地魔法的法术网向领地内所有的塑造体发出连接,Bevis就是这样得到了赛文项圈上护佑宝石的回应,这种法术回应只能显示大概方向,但按照直线寻找比顺着马蹄印绕圈子要快多了。
Bevis拍了拍赛文被冻得通红的脸,他揶揄道:“跑了这么久,怎么还在家里闲逛啊?你也太蠢了吧。”Bevis从未对赛文说过Sutherland庄园的领地有多大,赛文还以为自己能逃脱吸血鬼的控制,其实还被困在庄园的后花园里呢。
赛文的双眼紧闭没有任何反应,Bevis冷哼了一声,他将两匹雪马系在一起,带着雪马和赛文原路返回。
第67章 67
Connad一个人在雪林里追着马蹄印找了很久,他发现赛文走了很多弯路,这样的赛文肯定是意识不清醒的,他越发着急起来,在加快了速度后,他最终来到了一片蹄印混乱的集合处,此处的踪迹已难以跟循,他下马仔细判断之后,才发现这是由两匹不同的雪马踩出来的。
能在自己家领地里随意行走的只有自己人,他猛地想到对方就是Bevis,他还以为Bevis会冷眼旁观,原来Bevis也是会心软的。
Connad赶紧跨步上马也回到了庄园,这次Bevis已不在书房,他便去了Bevis的房间找人,他试着敲门,但里面没有回应,他试着拧动门把手,幸好Bevis并没有对他锁门,门后也没有亮起警戒魔法,在房间的火炉前,Bevis正用棉被紧紧包着失温昏厥的赛文,火炉在热烈地烧着,赛文的脸颊通红,嘴唇黑紫,但呼吸还算平缓,看来并没有生命之忧。
Connad的心放松下来,他走过去靠近,刚想伸手去碰赛文的脸,指尖却Bevis甩手打掉了,Bevis抱紧了赛文,他用幽怨的眼光冷冷说道:“别碰他。你的替身已经丢了。这是我找回来的,我的血奴。”
Connad愣在原地,指尖的疼痛通过感情传进心脏,Bevis眼里的疏远像针一样扎着他,之前他拒绝了Bevis,现在轮到Bevis拒绝他了,Bevis像个小孩子一样在报仇,但Connad也无理反驳,这就是他一时疏忽才让赛文逃走的,要不是Bevis先一步把人找回来,赛文可能就要冻死在马背上了。
委屈如巨石压在Connad心上,心里的酸涩和怨恨堵住了喉咙,Connad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赌气般地转身走了,还将Bevis的房门撞出“哐”一声巨响。
Connad气势冲冲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跳上床,将赛文的枕头锤得“噗噗”响,又将枕头里的兔绒揉得七零八碎,最后他将皱巴巴的枕头扔了出去,松软的枕头在墙上被撞成了一块饼,又软绵绵地落在地上。
房间里一片漆黑,赛文不在,没有必要燃起火炉,明明在黑夜中他也能看清事物,但总感觉没有火光是不正常的,心中的复杂情绪压着他不知所措,他恨赛文的离开,又不解赛文为什么要离开,他更讨厌Bevis的趁火打劫,不仅截胡了他的目标,还故意跟他分清界限,Bevis知道怎样才能伤害他,Bevis也确实报复得很出色。
在发泄完怒气后,Connad渐渐冷静了下来,他感觉怅然若失,空荡荡的床似乎被孤独感挤满,他弓起身体,眼睛望着地上可怜的枕头坨,一些酸溜溜的感情在他的眼里酝酿,那是眼泪在流转,他起身拿起了自己的相册,他随意地翻到了一张照片,那是系着围裙的母亲在厨房给他做生日蛋糕,姐姐则在一旁搅着樱桃果酱。吸血鬼一般是不过生日的,因为寿命太长,一年一次也显得繁琐,所以只在得到庇护时或百岁时才会庆祝;又因为雪原缺乏时间观念,所以吸血鬼的诞辰并不会具体到月日,在一年里可以随意挑选日子进行庆祝。Connad记得那是自己刚到三百岁的时候,母亲突发奇想要给他做一个人类的生日蛋糕,刚好当时是樱桃成熟季,姐姐便捣碎了樱桃,给他做了一个非常有吸血鬼特色的血红流浆蛋糕。
后来有个佣人把这个蛋糕的造型告诉给了一个做面包的亲戚,不久之后,整个圣城的蛋糕店都推出了吸血鬼风格的蛋糕,有的店家宣称蛋糕里添加了真的血液,虽然只是鸭血,但也做足了噱头,很多人类买来血味蛋糕送给身边的血族朋友,于是一些许久未过生日的吸血鬼也跟Connad一起吃到了生日蛋糕。
Connad回忆着零零碎碎的趣事不禁笑了起来,在笑完之后,幸福感就戛然而止了,母亲和姐姐都不在了,这里只有他了。
这两个世界的文明差距太大,他引以为傲的品质在雪原反而会遭人耻笑,现在连唯一能证明他正确的赛文也背叛了他,赛文可能从始至终都没有信任他,赛文只是想利用他来换取一份安宁而已,等到时机成熟,赛文还是会毫不犹豫将他视作仇敌。
两行眼泪从Connad脸上滑落,他推开了相册,将自己躲进了被窝里,他讨厌现在的一切,一切都让他太难受了,没有人会坚定地陪在他身边了,也没有人会不厌其烦地爱他了,他多么想回到从前无忧无虑的时光,到底是谁毁掉了他的幸福?到底是谁杀死了他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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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文在寒风中待了太久,即使体温回温,他也还是因为长时间失温而昏迷不清,房间里的火炉烧着熊熊烈火,他盖着三层棉被子也还是冷得瑟瑟发抖,他时而肌肉抽搐,又时而神志不清地碎语,脸上的烧伤痕未褪,现在又新添了冻伤痕,虽然没有15年前那次冻伤那么严重,但依旧让他的脸通红浮肿,看起来丑陋极了。
之前戴在赛文手上的护佑戒指因为火灾而断裂了,现在Bevis再次给他带上新的护佑戒指,往别人手指上套戒指本应该是浪漫的,但现在Bevis只感觉到凄凉,他给赛文的七根手指都戴好后,便将剩下的三枚戴在了自己的手上。
从赛文腿上卸下来的义肢正静静摆在床边,Bevis捧起义肢细细观摩,这双义肢做得精巧细致,轮廓圆滑,转轴灵活,表面还上了一层防裂的木蜡油,穿戴起来应该比Hadrien做的那双要舒服,但是高度要更高一些,Bevis比较着义肢的长度,他好像明白了这是以谁的身高作参考的。
Bevis冷笑一声,他本想给新义肢也上一层定位魔法,但现在他感觉这对义肢肮脏无比,他想把义肢丢进火炉里烧个干净,但在动手前又犹豫下来,烧掉义肢只会让他跟Connad的关系变得更加恶劣,他是想发脾气,但不是想绝交。最后Bevis将义肢藏进了书房里,书房里有警戒魔法,Connad无法随意进出,赛文坐着轮椅也难以找寻。Bevis决定要将赛文永远关在庄园里,坐着费力又显眼的轮椅比戴着健步如飞的义肢要方便多了,方便他随时监视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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