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边祟不得不在马背上应战,但他现在只剩下最后一发重银子弹了,他不能把这最珍贵的一发浪费在这里。于是边祟将弹匣打开,在重银子弹之前又填进了最后四颗黄铜子弹,这样即使前四发子弹都浪费了,他还有最后且最致命的一发。
“啪!”边祟对着Connad射击,但遗憾的是,因为天黑和马背动荡,加上距离遥远,这一枪仅擦着Connad的肩膀而过,边祟皱紧了眉头,继续将下一发子弹上膛,这次他瞄准了Connad的胸口,“啪!”第二发实实在在地击中了Connad的左手臂,但也仅是打乱了Connad架枪的姿势,微型子弹在飞行长距离之后破坏力会下降,这颗弹头甚至没能击穿Connad的手臂骨,Connad没有感觉到弹头带来的灼烧痛,他从怀里掏出猎刀,毫不犹豫地就将嵌进手臂里的弹头挑了出来,他这才发现边祟用的是黄铜子弹,这是谨慎的预备,也是边祟弹尽粮绝的象征。
赛文见开了两枪仍无济于事,他不禁紧张地叫道:“打他的马!不要让他追上我们!!”
边祟马上更换了目标,将枪口对准了体积更大的马头,为了加大杀伤力,边祟连开了两枪:“啪!”“啪!”,效果立竿见影,两颗子弹都正中了雪马的脖子,雪马痛得甩起了头,它仰天嘶鸣,开始不受控制地东倒西歪,剧烈的中枪痛与猝进气管里的血让它惊慌失措,它呕哑着朝四处逃窜,最后前肢一扬,像翻倒的船一样将Connad甩了出去,最后它也倒在雪地里疯狂踢踹,将积雪扬得满天翻飞,雪马的悲鸣带着粘稠的血声,那浓郁的血味反而激起了Connad的斗志。
Connad从厚厚的积雪中爬起身,他抖落身上的雪,捡起地上的猎枪,因为左手受伤不稳,他便换作了右手扶枪。从马背上摔下来没有让Connad有任何的慌张,这对他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因为现在他可以稳定又精准地瞄准目标了。
“嘭!”
猎枪的声音响彻云霄,让所有人与马都心惊担颤,边祟身下的雪马忽然开始仰天嘶吼,前腿一屈就跪倒进了积雪里,在高速驰骋中猝然停下的惯性力将马背上的边祟狠狠甩飞了出去,边祟在地上连滚了好几个跟头,最后一头栽进了几米外的深雪里,而同时赛文的雪马受惊也开始不听使唤,正当赛文手足无措地拽紧缰绳时,又一声惊天动地的:“嘭!”
Connad连开两枪,两枪都命中了他们的雪马,在确认两匹雪马都倒地不起后,Connad才放下了猎枪,他没有感觉到任何杀人的罪恶感或犹豫,他就像是在普通地打猎一样,击中即是成功。Connad回头看了一眼仍在地上扑腾挣扎的年轻雪马,从雪马脖子处流出来的红血泛滥了白雪,它徒睁着湿润的眼睛,连喷出来的呼吸都带着血雾。在这一刻,生命的价值以Connad的感情作为衡量,Connad的心中生起了怜悯,他将一颗子弹赠与了这匹可怜的雪马,让它早些结束了这痛苦的濒死。
第三声枪响让边祟和赛文都陡然一惊,他们都以为是对方中弹了,纷纷挣扎着向对方爬去,但从高速奔跑的马背上摔下来可不是一两下就能缓解好的,虽然积雪很深,但他们的后背和头仍然疼痛不已,他们努力扬起头来,在确认对方身边的白雪都没有被染红之后,他们才庆幸地放下心来。
边祟接受过军人训练,所以体能还能坚持,他在雪地里匍匐前进,爬去了倒在地上的雪马后方,雪马的屁股中弹,猎枪子弹直接贯穿了雪马的肠子,炸伤了雪马的下肢大动脉,血水沿着弹道喷涌而出,急促的失血与寒冷让两匹雪马都动弹不得,只能倒在地上不停地抽搐等死。
边祟这下是见识到了猎枪的威力,明明Connad是有能力直接瞄准他们的,却依旧先射穿他们的雪马示威,这就是游刃有余的虐杀。
这种被当成猎物玩弄的感觉太熟悉也太恶心了,边祟咬牙切齿地望向了后方的Connad,Connad与他们的距离已经进入了人类肉眼的可见范围,微弱的月光渗透云层,边祟能看见Connad在边走边往枪管里装弹,Connad身上还是那件被原浆液染红的衬衣,胸口与喉咙处皆赤黑交蚀,但他的步履坚定,身形稳重,丝毫没有受重伤的虚弱,那像是不灭不朽的死神在逼近,边祟忽然感觉寒毛直立,他远远地就能感受到Connad猩红的注视,那不掺任何人性感情,只有狩猎的冷漠与专注。
这一幕跟15年前太像了,15年前他也是这样跟哥哥一起被吸血鬼追上绝路,但他已经不是15年前无能为力的小孩了,他不会再退缩了。
边祟极力压下急促的呼吸,他以雪马作为掩体,将右手搭在了马背上,雪马还未完全死去,马背上飘长的毛发随着呼吸不停起伏,也掩盖了边祟的身体与枪,在这种掩藏下,Connad反而是大摇大摆的靶子,边祟屏息凝神,他在等,在等Connad走进手枪的绝对击杀范围,他的手枪里仅剩最后一发重银子弹了,他们之间所有的仇恨都要在此一击定胜负。
在寂静的等待中,月光悄然显现,照亮了纵横交错的雪迹与支离破碎的血迹,Connad走进那柔和的月光里,他恍惚着想起了小时候听过的神话故事,妈妈说夜幕即是黑夜女神的裙摆,雪山是血肉,雪林是发梢,月亮则是眼眸。那么现在黑夜女神也在注视着他们吗?
Connad装填好了弹药,他举起猎枪,将枪口对准了他过去7年朝思暮想的存在,那枪口的瞄准角度几乎是不假思索的,仿佛Connad早就习惯在人海茫茫中找到边祟。在这个距离下,猎枪的杀伤力可比微型手枪要强悍多了,边祟无法再等待距离的逼近,他和Connad几乎是同时扣下了扳机。
“嘭!”如雷贯耳的巨响将赛文吓得闭紧了眼睛,但紧急着他就感受到血水从天而降,紧接着便是边祟的尖叫:“啊啊啊!!”边祟怒吼着倒在了地上,他面容狰狞地捂着自己右手臂,刺鼻的血腥味同时蹿进了他和赛文的肺腔里,赛文惊恐地睁开眼睛,他看见地上出现了一条蜿蜒的、飞溅的血线,血线越过自己停在了不远处的积雪中,尽头则是一截诡异的黑色短条,赛文颤抖着抹去了自己脸上的血,他看清楚了那是半截裹着棉衣袖子的手,那是边祟的右手。
“啊啊啊啊!!”赛文忍不住哭叫起来,他瘫坐在地上,惊恐万状地看着在雪地打滚的边祟和那半截手臂,原来Connad开枪击中的是边祟的右手,右手肌肉断裂甩飞了出去,沿途洒落的血水就这么淋在了赛文的脸上。
“啊啊……啊啊啊!!”
边祟也悲痛地嘶吼起来,他凭着强大的意志力将右手插进了积雪里止血,零下40度的极寒可以瞬间冻结血水,但也让边祟的断臂冻伤发紫,疼痛和懊悔让他目眦尽裂,他跟Connad确实想同时开枪,但天气太冷了,人类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是会被冻僵肌肉的,他能感觉到在大脑想要开枪与手指实际扣动扳机之间有将近一秒的延迟,就是这意料之外的差错让边祟前功尽弃,一秒钟对于子弹来说是数百米的里程,是早已击穿他手臂的一骑绝尘。
赛文失魂落魄地看着眼前的惨状,微风吹乱他的发梢,让他的视线凌乱,洒在他脸上的鲜血已凝固成冰,很冻也很痒,他伸手搓掉了脸上的血渣,又望向了逐步向这边靠近的Connad,Connad对边祟的惨叫充耳不闻,他依旧冷静地装填着弹药,寒风掠走他枪管里的硝烟,他跟在雪林里猎杀雪狐的样子一模一样,只是这次猎物变成了他们。
“哥!!”边祟忍着痛意叫醒了赛文,赛文如梦初醒,他意识到现在跟Connad的距离已经进入手枪的绝佳射击范围,赛文连滚带爬冲去了边祟的断手处,他用力掰扭着边祟的手指,然而极速失血加上低温极寒,边祟的手指关节已经被冻得像石头一样僵硬,凝固的血水还将手套与枪把冻在了一起,赛文掰不动,他只能一边哭一边用牙咬着边祟的手指往外翻,在将牙龈咬得酸痛渗血后,赛文才终于将手枪从边祟的手心里拔了出来。
赛文颤抖着站了起来,刚才摔翻下马让他的义肢皮带有些松动了,他只能摇摇晃晃地保持重心,他向Connad怒吼警告着:“别过来!!”
与赛文黢黑的枪口对视时,Connad果真停下了步伐,他思索着手枪弹匣里的子弹数量,又遥望着痛哭流涕的赛文,曾几何时他们的关系已经到了这种剑拔弩张的程度,恨不得枪口相对、把对方置于死地,明明在不久之前他们还抱在一起在床上酣睡,还低声细语着互相安慰,到底是什么造成了如今这互相厮杀的局面?在边祟到来之前、在晚宴发生之前、在兄弟逃难之前、在吸血鬼与人类的产生猜忌之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今夜的因果惨剧?
Connad向赛文举起了猎枪,他凝视着瞄准镜里的赛文,赛文脸上的纱布松松垮垮又脏兮兮的,纱布底下依然是一张熔烂的坏脸,那双眼睛在闪烁着绝望的泪光,鼻头通红,嘴唇干裂,可怜的赛文已经无法理解现状了,他只能崩溃地把手指搭上扳机,乞求枪响之后一切能回归安宁。
可扣下扳机时,枪管中只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啪嗒”声,那声音细若蚊吟,毫不起波澜、也毫无杀伤力,赛文和边祟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仇恨的心也都凉了下来,最难以置信的还是边祟,他极速回想着这一路过来的弹药消耗,他最后一次检查弹匣时里面还有四发黄铜子弹和一发重银子弹,一枪射空、一枪射中Connad的手臂、两枪射中雪马,那么弹匣里应该还有最后一发重银子弹才对,难道……
边祟缓缓看向落在不远处的自己的断手,难道他刚才其实是有开枪的吗?只是在开枪的瞬间就中枪了,手指按动扳机的触感反馈无法顺着肌肉神经传回大脑,加上猎枪的声响盖过了消音管的枪声,所以边祟和赛文才没有发现最后一发重银子弹其实早就已经发射出去了,而且在射击的瞬间边祟的手臂就被猎枪弹药打断,重银子弹的弹道也发生了偏斜,这一枪还是完全打空的。
现实竟是如此荒唐,他们的结局竟然如此滑稽,黑夜女神似乎已经不再感兴趣,她闭上眼睛,拂照的月光黯淡了下去。
赛文脸色惨白,他瞬间就失去了所有力气,他双腿一软就瘫坐在了地上,那把射空了的手枪就这么摔进了积雪里,现在他们已经无计可施了,雪原再一次变成了他们的坟地。
而Connad垂下了眼眸,他有些困惑地放下了猎枪,他诧异于刚才自己对赛文开枪的迟疑,要是那把手枪里还有最后一发重银子弹,那么他的犹豫就将成为他的死因了。Connad看着自己始终弓起的左手食指,他的身体就没有扣动扳机的打算,他不想看到赛文那张痛苦的脸在瞄准镜里爆裂炸开。
Connad握紧了猎枪,他快步走近赛文,他高高举起枪托,将坚硬的枪托狠狠砸向了赛文的脑袋,赛文悲鸣一声倒在了地上,重击让他头晕目眩,他意识混乱地等待着死亡的轰鸣,然而在许久之后,Connad却握着猎枪转身离开了。
Connad缓缓走到了边祟面前,他丢掉了猎枪,身体似乎耗尽了力气一样跪坐在地上,他爬向地上的边祟,将双臂撑在边祟身边,他将边祟紧紧罩在自己身下,如同牢笼困住砧板上的羔羊。
Connad的身形太过巨大,连凄惨的月光也全数遮盖,他身上铺天盖地的血腥味如海水一般淹没边祟的身心,让边祟几近窒息,边祟强迫自己抬眼望向了上方,即使Connad遍体鳞伤,那双红眸也如红宝石般绚丽,边祟恍惚着想起了某次他躺在办公室里小憩,Connad小心翼翼地给他盖上了毛毯,然而轻盈的覆盖也引起了边祟的警惕,他悄悄睁开眼,看到就是这样俯视着他的、珍重着他的面容。
边祟一直都觉得Connad很蠢,又天真又恶心,可Connad毕竟是活过了三百年岁月的吸血鬼,他的天真和幼稚只不过是袒露真情时的撒娇罢了,边祟直到死亡逼近了才能够对Connad坦诚相对,他后知后觉这才明白了Connad对他的真心。
Connad的手抚上了边祟的脸,他的抚摸轻柔,既抹去了边祟脸上的血渣,也抚平了边祟的颤抖,那是怜悯,也是道别。
最后Connad收紧了虎口,他死死地、用力地掐住了边祟的脖子。
第84章 84
Connad的手很冷,将边祟脖子里的血管冻得缩紧,边祟的脸迅速通红发紫,他的眼球突出,攀上了一大片血丝,他的气管抽噎着,发出似咳嗽又似声带摩擦的噪声,剧烈的窒息感与呕吐欲将边祟逼出了眼泪,他抽搐着张开嘴唇,里面是僵硬的舌与颤动的牙,边祟本能地在雪地里挣扎,他踢着积雪,手指紧紧抠挖着Connad的手臂,断裂的右臂砸在Connad身上,断口处溅出的是凝固的血渣,疼痛、窒息、黑暗、绝望,他的脑子如火一般烧,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力,他无法求饶,难以辩驳,就连咒骂也只是一簇溢出的唾液,在被扼颈了数秒后,他就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Connad能准确按压到边祟脖子里突起的喉结与脊椎,也能感受到皮肉里被遏止的血液涌动,窒息与大脑缺血都在加速着边祟的死去,而Connad却连一滴泪水都流不出来,他只是沉默地睁大了眼睛,用尽身心铭记着边祟濒死的反应,他无比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杀人,他在静静地、认真地等待边祟的死去。
赛文昏迷了,边祟也昏迷了,雪地里一片寂静,Connad悄悄地分离出了另一个意识,他在讶异着自己对边祟的杀意,明明之前他如此在意边祟的安危,一听到边祟有任何的不愉快都会心生怜惜,虽然圣城对吸血鬼的态度很友好,但仍然会有很多老人对吸血鬼抱持敌意,边祟不仅入职了血企,还与血企高官影形不离,他难免会受到邻里无端的揣测,虽然边祟从不表达出来,但Connad能替他感受到委屈,边祟那悄然垂下的情绪就如巨石一样压得Connad很不好受。以前的Connad估计无法想象也无法理解现在的自己,自从回到雪原,他的认知与行为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是雪原在扭曲人性吗?还是雪原的吸血鬼在滋生恶意?或许Connad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回来的。
Connad眼前闪现出边祟开枪的样子,边祟杀人时没有丝毫的犹豫,仿佛在他的眼里,Connad也只是一个无聊又烦人的恶魔罢了。边祟这一路走来也杀过同胞吗?边祟在杀人时会想什么?会在混乱的梦里直面死人的仇怨吗?
Connad甚至不清楚边祟的哪一面才是真实的,如果他爱着的那一边全是虚假的演绎,那么他将无法想象边祟会以怎样的面孔莅临梦境,Connad或许不会梦到边祟了。
边祟的肌肉逐渐松软,身体像熟透的虾蟹一样涨红,他眼球上翻、涕泗横流,脸上还爆着骇人的青筋,整张脸变得十分狰狞而丑陋,Connad能感受到这具身体里的血液在减速,边祟的心脏先是拼尽全力地高速鼓动,然而血液依旧无法通行脖颈,逐渐地大脑缺血、呼吸遏止,心脏没有更多的能量维持跳动,它只能抽搐性地停顿,减速、再至停止。
一抹黑血从边祟鼻孔里流出,但未流动多久就凝固在下巴上,泪水结冰封住了边祟的眼球,寒夜冻住了他的心脏,再没有任何一滴血在流淌了。
在万籁寂静中,Connad缓缓流出了一滴眼泪,泪水垂直滴落在边祟脸上,下一秒就凝成了一滩小小的雪花。
Connad紧张地松开自己的手指,他掐得太用力,手指已经没有触觉了,他坐起身,双眼迷茫地望着边祟的尸体,边祟的脖子被他掐出了交错的深紫色手指印,脊椎也被捏得扭曲凹陷,寒风吹起边祟的发梢,凌乱的发扫着边祟的脸庞,他就像是一具仿真的冰雕躺在积雪里,仅此而已。
81/95 首页 上一页 79 80 81 82 83 8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