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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究脸色愈冷,正要继续逼问,视线一垂,瞧见某处,神色一下变了。
他近乎有些愤怒,单手攥着池舟的胳膊,压着声音问:“池舟,你是不是疯了?”
池舟:“?”
他有点无辜,腿上那一阵麻意散去,他推了推谢究,尝试自己站稳,听见这一句话很是冤枉地反问:“干嘛骂我?我还没说你是个疯子。”
谢究不答,只死死地盯着他肩膀。
池舟像是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似的,侧过头看了一眼衣服上的破口,无所谓地说:“路上跟人碰了一下,不要紧……”
最后一个“紧”字音还没落到实地,池舟自觉噤了声。
他盯着自己肩膀看了两秒,突然有些泄气。
紧绷的身体放松下去,池舟不再强迫自己站稳,而是向前一靠,身体重心压在谢究身上,下巴搁在他肩头,闷闷地说:“是啊,啾啾,我好像有点疯了。”
他说:“我给你带了糖葫芦,你帮我处理一下伤口吧。”
是的,伤口。
从街上相撞,到一个人走了那么久的路,再到坐在门前等这么长时间,池舟竟然一次也没发现他衣服的破口下,被划出一道接近两根指节长的伤口,几乎要将肩头从前到后破开。
不深,却流了一层细细密密的血,只是一直被衣服挡住,竟然谁也没发觉。
这时候再看,都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血痂。
天知道到底神经多大条,才能一直无知无觉,连痛感都忽略。
池舟趴在谢究肩头,声音很软很没力气,玩世不恭中透出几分真实的请求:“帮帮我吧,啾啾。”
他闭上眼睛,打算放任自己被谢究牵着走,可身前这人始终没动。
久到池舟以为谢究打算拉着他做门神的时候,他才听见一句很轻很压抑的问询:“你很讨厌这里,你想去哪里呢?”
谢究语气似是比他还要疲惫,没等到他的回答,低声又问了一句:“池舟,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
池舟靠在小榻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一颗快没糖衣的山楂球,想着谢究刚才的问话,心里只比他还要迷茫。
他到底为什么要来找谢究?
他到底为什么不急着逃跑,反而一天一天地跟谢究腻在一起荒废时间?
他不是最害怕死亡,最怕走上原主的结局了吗?
那又为什么在锦都耗费时间,放任自己逐渐有逃不掉的可能性?
池舟闭上眼睛,最后一层糖衣舔化,山楂本体的酸涩味道开始在口腔蔓延。
他皱起眉头,很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己在现代过的一个春节。
那时候他在上大学,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成绩挺好,被院里教研究生的导师例外选到了一个项目组,寒假还在研究室里打工。
原本也没什么,他既没谈恋爱,又只是本科生,比组里那些师兄师姐时间多得多,特别适合做一些需要长久盯着跑数据的项目。
只是那段时间不凑巧,临近春节,一组数据跑到最后才发现不对,需要溯源查找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再重新跑。
但那时候实验室的师兄师姐,家在外地的早几天就抢了票回去,本地的也要回家跟父母亲人团聚过节。
池舟看着他们为难的眼神,几乎是想也没想地就说:“我留这吧,正好我没抢到票,初二才能回家。”
他声音很淡,表情温和,说这话的时候甚至脸上还带着笑意,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当即就跟看救世主一样盯着他,争相保证一定尽早回来,等吃完年夜饭,初一去给长辈们拜完年就立刻过来替他。
池舟无可无不可地应下,转身就去检查剩下的几组实验数据了。
实验室是导师租的地方,整体都是极为干净的冷白色,灯火通明。
人多的时候没什么,一旦没了人声,只剩下机器运转的嗡鸣声时,便显出一种无机质的冰冷感来。
大年夜外卖紧张,池舟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店,点了份三菜一汤的中餐,等了一个半小时,送到的时候已经冷了。
他平静地从外卖员手里接过袋子,笑着说了声“新年快乐”,然后将外卖盒一个一个从袋子里取出来,放进微波炉里开始加热。
加热结束的提示音传来的时候,手机也传出一道消息提示音。
池舟拔了微波炉电源,掏出手机一看,是列车发车时间不足三十分钟的提示。
直到这时候他才想起来,他早在寒假之前就预约了抢票,半个月前就抢到了大年夜最后一班回家的高铁票。
其实也没那么想回家,其实回了家也没有人在等,但就是……
会忍不住想要抢一张回去的车票。
池舟盯着信息里的链接半天,到底还是没点进去。
既没有急忙打车赶去高铁站,也没有赶在发车前退票。
他就是静静地看了半分钟,然后打开微波炉,将刚加热好的外卖一盒盒端回工位上,打开视频软件,就着春晚节目里的笑声和身后仪器的运作声,吃完了那份其实不怎么好吃的外卖。
实验室外很远的地方传来一道烟花炸开声音的同时,池舟看见手机上收到一道列车已发车的消息。
其实也没什么,他后来也一个人过过很多次春节。
有一个人去国外沙滩跟当地人一起参加篝火晚宴的,也有在公司被同事簇拥着拿下项目奖金的。
自然也有一个人在家里做好饭守夜到天亮的。
一个人在实验室过的那个春节,当时不觉得多么孤寂,后来也不觉得有多特别。
甚至过去许多年,他早就忘了这件事。
除了清明冬至、父母祭日,普世价值观里值得庆祝的节日,在池舟这里,其实都是普通平常的一天,并不值得过分在意。
可偏偏这时候想起来了。
山楂越来越酸,酸得他腮帮子都有点疼。
池舟忍了忍,到底没忍住,偏过头吐在了掌心。
他起身往外走,将那颗湿淋淋的山楂扔到了一棵山茶树下。
小船凑了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了拱他的腿。
池舟笑着蹲下-身,轻轻挠了挠它下巴。
谢究在厨房里做午餐,池舟便认真想了想。
谢究说他很讨厌这里,但其实应该也没有。
他的确不喜欢这个将人格分成三六九等,界限格外明晰的世界,但要说有多讨厌,倒也不至于。
他只是……
没什么归属感。
侯府不是他的,亲人不是他的,这个世界也不是他的。
但哪怕是他自己的那个世界,池舟其实也没多少归属感。
只是他在那有工作有事业有交际圈,才显得没那么孤单而已。
而在这里呢?
他是个偷了别人身份的小偷,他需要时刻担心死在男主的刀下,他没那个力气和欲望去维系原主的交际圈,也无法心安理得接受他的亲人给予自己无条件的宠溺和纵容。
唯有谢究。
是他主动推开琉璃月的木门闯进的世界。
只有谢究偶尔眼神中流露的情绪,会让人恍惚觉得那其实不只是为原主而产生。
也只有他,盯着自己说话的时候,池舟会觉得他只在看自己,透过这幅皮囊和身份,看向名为“池舟”的他本人。
那么谢究说的每句话也都只是为了他,这么一个意外流落异世的魂灵。
这个认知让池舟觉得灵魂都在颤栗,让他可以在疲惫到理不清思绪的时候,放任自己将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除去在他身边能睡得相对好一些这个客观条件外,这些理由才是池舟一而再、再而三,反反复复主动走到他身边的原因。
哪怕前一天下定了决心不再见谢究,后一天陷入茫然慌张时,他还是会不自觉地走到他身边。
谢究就像一块磁铁,只要立在那,池舟就忍不住想要向他靠近的本能。
但这也不对。
小船已经在他的揉弄下欢脱地倒在地上了,池舟弯着眼睛摸它,肩膀上迟钝的痛感一点点地撕扯着发痒。
池舟默不作声地想:
这和他想要一具尸体有什么区别呢?
他是挺喜欢谢究的,但这远算不上爱。
要是真的计较起来,谢究或许更像一味专对他起效的药。
能让他睡好,也能让他在这个异界找到一丝暌违已久的归属感。
人或许会依赖治病的药物,但会爱上吗?
所以他既无法带着谢究一起隐姓埋名地一辈子躲下去,也不可能不管不顾地一边跟男主成亲,一边在外养着谢究,等到剧情走到结束,让谢究陪着自己一起死。
身前传来一道脚步声,小船低低地叫了两声,就从地上爬了起来,从池舟手底下跑开。
特别会看人眼色,也不知怎么养的。
池舟手下一空,顿了两秒,轻轻地笑出声来。
他抬头,看见谢究站在他身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光线被遮挡,仰头的动作会产生不必要的视野盲区,池舟看不清他眼睛里的神色,却能嗅到他一身的烟火气。
瞬间便将池舟拉到烟火人间。
他就这样维持着笑意看向他的“药”,然后轻声道:“啾啾,四月初八了。”
谢究嗯了一声。
“我还有十天就成亲了。”
“……我知道。”
池舟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手站起来,抬眸跟他对视,像是放弃了,也像是认命了,问他:“在那之前,我可以每天都来看你吗?”
谢究:“……”
他凝眉看向池舟,一时不知说好还是说不好。
池舟却上前一步,主动将两人距离拉得极近。
他伸手,轻轻握住谢究侧颈,拇指在他颈侧摩挲,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温柔到了极点:“然后我们就不要见面了。”
谢究:“……”
躲在暗处大气不敢出的影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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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一局是舟舟一个人的恨海情天爱恨纠缠[问号]
想写到六千字补更的,实在是写不到了,也勉强算是个二合一吧![爆哭]
这些天拖更太严重了,我简直无颜面对江东父老[爆哭]评论区继续给大家发红包,下一章结婚!!!再不结婚我看这两人都要疯了(我也是[愤怒])
第30章
后来几天, 池舟既没去监牢,也没去义庄。
想要找具尸体做自己死遁的壳子这个念头,只被太阳一晒就散了,埋在心底最深处, 只在漆黑的夜里偶尔会冒出一点苗头。
可等第二天, 他见到谢究, 那点隐秘而晦暗的想法便又没了。
所以他便愈发频繁地去见谢究。
这些天没下雨, 池舟一天比一天来得早。
有一天他天蒙蒙亮就翻出了侯府门, 推开积福巷那座宅子进去的时候,青年站在院子里浇花, 厨房灶上温着一锅鸡汤。
池舟嗅了嗅空气里飘出来的香味,笑着道:“啾啾,你又不锁门。”
谢究浇花的动作不停, 弯腰递过来一个视线:“我怕你又要一个人在外面等很久。”
池舟心下微动, 表情有一瞬怔愣,又很快掩盖过去。
他伸了个懒腰,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走到谢究旁边,贴在他身后,伸手握住了水壶。
谢究身体一僵,池舟笑着在他肩窝蹭了蹭,很是自然地接过水壶, 然后从他身边撤开:“啾啾,我饿了, 你去给我煮点面条好不好?”
谢究还站在原地, 单手维持着一个半握不握的状态。
他低下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莫名觉得如果哪一天池舟站他身后捅他一刀,他都想不起来躲。
他理应反思自己的防范意识怎么变得这么薄弱, 可池舟说他饿了。
谢究沉默片刻,转身朝厨房走。
只是走了两步又停下,似是不太甘心。
他问池舟:“你知道你要成亲了吗?”
池舟专心地侍弄那一院子花草,闻言头也没抬:“知道,不是跟你。”
谢究:“……”
池舟没听见回声,也没听到脚步声,笑了一下,侧过头弯起眼眸,做出一副苦恼的样子,却怎么看都足够薄情:“怎么办呢啾啾,你知道的,我一向不是个东西。”
谢究:“……”
谢究定定地看他一会儿,扭头走了,实在不想听这人嘴巴里再说些什么让人想死的话。
没事的,只剩几天了。
他在心里默默宽慰自己,然后从橱柜里拿出醒好的面团开始擀面。
池舟喜欢吃细面,他还得多扯几道再下锅,谢究一边擀着面条一边想。
池舟浇完花,又修剪了会枝叶,实在没什么事干了,索性趴在石桌上,枕着胳膊看谢究在厨房里忙。
厨房光线很差,青年站在那只有一个侧影,安安静静地等面条煮熟,又从容不迫地盛了两碗鸡汤,捞出面条放进去。
最后甚至还撒了一把葱花。
池舟没憋住,闷闷地笑出了声。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段时间总是看谢究看着看着就想笑,明明这小孩也没做什么刻意去取悦他的事。
但就是很开心。
看到他就足够开心。
谢究端着两碗面条过来,刚放上桌,池舟就抓住了他右手。
谢究:“?”
抓他手的人相当不安分,一根根捏住又拉开,手指摩挲了两下,最后按在他中指指根那颗黑色的小痣上。
池舟弯眸看了两秒,毫无预兆地低下头,在那粒痣上轻轻啄了一下。
谢究浑身都僵了,瞳孔微微瞪大几分,不可置信地盯着跟前的人。
池舟不喜欢戴冠,所以出门只用发绳在脑袋后随意挽了个髻,一路走来略微有些松了。这时候温顺地低下头,从谢究视角看过去,只看见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看不出他到底什么神情。
但谢究凭空也能描绘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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