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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舟这才直起身,隔着绣着金凤的轿帘往里看,好似也能看见谢鸣旌在轿帘和盖头下勾起了唇角。
他耳根有些发烫,被人簇拥着上了马,一路锣鼓喧天地往侯府去。
经行的风吹凉了耳廓,也吹清醒了池舟的神智。
他终于从那种呆愣愣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忍不住想,有些事好像也不能怪原主。
原主在原著里被谢鸣旌迷得就差直接拿着全幅身家替他招兵买马造反了,池舟当时还想男主那一年到头也给不了原主几次好脸的性子、压根不跟他上床的脾气,宁平侯到底是什么受虐体质,才看不出这人完全在拿他当跳板用。
但要是……
池舟摸了摸耳朵。
要是男主存了心想要卖乖欺骗,任谁都很难不被他勾引吧。
如果池舟没看原著,方才被人群簇拥的那一路,几乎都要以为谢鸣旌在真心实意地期待着嫁给他。
他定了定心神,在认知里对男主的可怕程度上又往上加了一层。
此人城府颇深。
可是……
鞭炮的红纸擦着发丝飘过,池舟喉结轻滚,被自己否决过的一个念头悄无声息地又冒了出来。
谢究是个偏执鬼恋爱脑,谢鸣旌不是啊。
谢鸣旌压根不会在乎他到底有没有外室,养不养小三,他想要的就只是侯府的势力。
池舟今天虽然没跟他说上几句话,但也隐隐能看出来这人似乎没有特别抗拒跟自己成婚。许是他也算过利弊得失,清楚这场婚姻带给他的或许也不全然是侮辱。
那只要池舟日后不像原主那么作死,满脑子黄色思想,一天天琢磨着怎么把人往床上带,谢鸣旌是不是也可能不那么厌恶他?
这样一来,他们好像能达成单纯的合作关系。
他不用离开锦都,谢鸣旌也不会受辱受气。
反正池舟完全不在乎在外面做出一副“妻管严”的形象。
至于谢究……
池舟抿了下唇,心思电转,回侯府的一路想了很久,大概理清了一个思路。
宁平侯一定得死,谢鸣旌登基后,必然要消除曾给他带来伤害的人,那无论如何池舟也不能活。
但死与不死这种事,只是行刑册上的一个名字。只要他表现得乖一点,对谢鸣旌来说不止是废物累赘与拖累,到最后应该也能求他一个恩典,做出一个假死的表象瞒过天下人。
毕竟谢鸣旌对自己人一向很好。
然后……
他就真的能跟谢究私奔。
——如果谢猫猫那时候没疯到要杀了他跟谢鸣旌的话。
池舟越想越觉得可行,等仪仗队到了侯府门口时,他眼睛里已经恢复了光彩。
池舟迫不及待地跳下马,半点也没了出发前那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明熙提了一路的心总算放了点,他凑过来,扶住池舟,刚想说些什么,就见池舟步子微顿,蹙眉往后扫了一眼。
明熙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上来,小心翼翼地问:“少爷,怎么了?”
池舟摇了摇头:“没事。”
他回过头,望见那匹骏马踢了踢蹄子,鼻子里哼出两声气声,被仆役牵走了。
池舟若有所思,见明熙还是一副紧张的模样,故作轻松道:“我只是觉得我好厉害。”
明熙:“?”
池舟:“骑了半个时辰马,又背着人走了一刻钟,竟然一点也不累。”
明熙吐出一口气,堆着笑道:“少爷您一直都身强体壮的,这算不得什么。”
池舟望他一眼,幽幽道:“我怎么记得我半个月前刚感染过风寒?”
明熙:“……那、那是意外。”
小少年有些嗫嚅,池舟没继续逗他,瞧着花轿也要停在府门前了,很自觉地快步走了过去。
他刚才才明白了在皇子府门前自己没想明白的事。
他原来……是会骑马的吗?
他在现代骑过马?
也许幼时有过,但现在也来不及想了,池舟快步走到花轿前,周围鞭炮礼乐和人声喧嚷,吵得要贴着耳朵扯着嗓子才能听清在说什么。
花轿向前倾,池舟接过喜婆递来的如意敲了三下,听完吉祥话,抬手轻轻撩开了轿帘。
其实外面吵嚷得厉害,他现在做什么都算不上动作大,但毕竟有求于人,池舟还是下意识做的更驯顺一点,唯恐惊扰到轿子里坐着的人。
他微微弯腰,声音放得尽量恭敬温和:“殿下,到了。”
谢鸣旌原本都要起身了,闻言有一瞬微妙的停顿,而后才出了轿门,攀上他脊背。
那一瞬的停顿太不明显,周围环境又过分热闹急切,池舟没注意到。
胸膛贴上脊背,池舟直起身,刚要提醒他马上要放鞭炮,可能会炸到耳朵,右肩便传来一道重量。
谢鸣旌下巴搭在了他肩窝,微微侧了侧头,贴住他半边耳朵,又抬起左手,盖住了他左耳。
喧闹一下离得很远很空,池舟感觉自己被盖在了一个透明罩子里。
然后罩子里传来一道格外沉闷的声音,贴着耳畔,却又有回音。
“侯爷,注意脚下。”
池舟心里有一刹怔忡,莫名觉得这人好像有些不开心了。
他背着人穿过人群,心里七上八下,忍不住地想哪里惹了这祖宗不悦。
是花轿太颠了,还是人太多了,抑或是鞭炮声太吵了?
池舟慌得不行,脚步不自觉就加快,想要赶紧带人离开这块是非之地。
可还有礼要行,还有宾客要敬。
要拜天地要敬高堂要夫妻对拜。
承平帝纡尊降贵,来了这间小小侯府,又破例在这办皇子婚礼,那么敬神祭祖就一项也少不了了。
池舟看见承平帝的那一刻,心说他还不如不在。
他来这,看起来是给足了侯府面子,却也实实在在地把谢鸣旌面子甩到了地上放任旁人去踩。
今天以后,锦都城里无人不知,六殿下是在圣上的亲眼见证下嫁进侯府的,他是人夫。
将来便是能入仕封王,也再没了继承大统的可能性。
他今后的处境,比幼年在冷宫时也好不到哪儿去。
池舟觉得一阵烦躁。
本来该牵红绸的手不知怎地,下意识就攥住了谢鸣旌手指。
入手触感微凉,池舟心里也跟着凉了半截。
他怕这是谢鸣旌心寒不悦的外显,担心得要死。
好在总算熬过了典礼,池舟将人送进洞房,想要说些什么,又被人催命般往外请。
他没办法,只叮嘱明熙端些吃食茶水送来,以免把男主饿坏了。
要出门前他又回头看了眼,瞧见谢鸣旌盖着盖头端端正正坐在床上的样子,实在是觉得碍眼,又折返回去弯腰凑在他跟前快速道:“殿下,要是觉得不舒服你就把盖头摘了,婚服脱了吧,我院子里不会有人来,你别担心。”
他以为谢鸣旌这一切都是做给承平帝看的,如今既然已经拜过天地,自然再没有穿这些新娘打扮的必要。
至于晚上的掀盖头……
池舟从始至终就没打算自己掀开那张帕子,当然也不会让喜婆跟进来。
反正他顽劣惯了,这一路迎亲拜堂都做了下来,最后一步避着人也无所谓。
那些宾客只会笑他猴急没规矩,顶多明日锦都城里再多一条宁平侯的花边传闻。
没什么要紧的,他又不缺这一条谣言。
说到底……
池舟推开房门,眉眼低敛。
——他不想让人看见男主掀开盖头的样子。
既然已经遮了一路了,那就别让他们看了。
池舟定下心神,走去前院招待宾客。
承平帝只喝了一杯酒就走了,走前还老怀甚慰地拉着他手拍了拍肩膀,眼角似乎流出一滴眼泪:“真好啊小舟,你成了朕的儿婿。百年之后,朕见到你爹,也能跟他在地底喝一杯亲家酒了。”
一句话吓得周围差点跪了一圈,还是谢鸣江笑着上来解围,说:“国公爷泉下有知,想来今日也是开心得很。父皇,咱就不说这些话了,大将军肯定也盼着您千秋万代,龙体康健。”
池舟后知后觉,意识到“宁平侯爷”实在是原主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爵位了。
只不过因为它能世袭,才落在了当时不过十岁的原主身上。
他心里倒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听着这天家父子俩的对话,也只是忍不住地想,老侯爷要是真的知道他今天娶了谢鸣旌,怕不是会气得从地底跳出来打死他。
断后什么的都无所谓了,池家历代既然投身战场,早就做好了无后而终的准备。
他应该更介意自家儿子罔顾天理、蔑视纲常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将皇子困在了后宅之中。
池舟扯了扯唇角,口不对心地说了几句恭维陛下功绩的话,将人送到了门口,又转回院子里在酒桌间打转。
陆仲元那天在宫里不理他,今儿个倒是拖着他喝了好多酒。
池舟还没醉呢,这人已经醉得脸颊通红,眼眶也红了。
他抓着池舟的手不让人走,嘴巴里翻来覆去地就两句话:“真好啊真好。”
“太好了太好。”
池舟:“……你是想说我这个祸害终于被人收了?”
陆仲元就又拍着他改了口:“终于啊终于……”
池舟不想跟酒鬼讲道理,自己也不想变成酒鬼。他今晚有很重要的事要跟男主商量,既不想把谢鸣旌晾在房里一直等着他,也不敢喝醉了错过最后一丝争取自己狗命的时机。
他敷衍着把陆仲元丢回桌上跟其他人喝酒,敬完一圈,瞅着没什么要自己做的事了,交代了几句转身就溜了出去。
耽误了太长时间,分明上午就出府接人了,可等这一系列礼节做下来,这时候天色都变得有些暗沉。
昏黄的夕阳挂在树梢,池舟避着人群绕回了自己的霜华院。
樱花早就谢了,满园子绿叶匆匆,树影摇曳,投递下的夕阳光影混着初夏的晚风,吹得人脑袋都有些醺然。
池舟拍了拍头,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一定要保持清醒,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推门进去。
屋子里和皇子府的那间婚房一样,也点了龙凤呈祥烛。
因他交代了要自己掀盖头,桌上摆着一只银盘,盘子里放了秤杆和合卺酒。
池舟一个眼神也没往那落,只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冲下去些酒意,转身就道:“殿下。”
他走到床边,还在犹豫要不要直接跪下去以表自己诚心,结果一打眼人傻了。
打好的腹稿眼前的景象敲散,池舟觉得那点酒意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说话都打起了磕巴:“你、你怎么没掀盖头?”
不能真是留给他掀的吧?
池舟渐渐反应过来,偏过头瞧见床边小几上放的几盘糕点和菜肴。
筷子干干净净,摆盘一点没乱,瞧着就不像有人动过的样子。
“你…你没吃饭吗?”池舟人真的呆了。
他不知道男主这是在干什么,是不愿接受他的“施舍”,还是下定了决心演戏要演全套?
池舟滚了滚喉结,只觉得脑子里过了一天的猜测也没这时候看到的画面让人惶恐不安。
他刚觉得他或许可以跟谢鸣旌达成一些共赢的合作,这人就以这样一副拒不合作的强硬态度浇灭了他的幻想。
池舟有点懵,脑子昏沉沉的,垂眸盯着谢鸣旌放在自己膝盖上的那双手。
在皇子府的时候他没敢看,背着人的时候他怕摔倒,一心只盯着眼前的路。
如今喝了酒脑袋有点昏了,他竟然敢无遮无掩地盯着谢鸣旌的手了。
隐隐约约间,池舟甚至错觉自己看到男主手上也有一颗小痣,在右手中指指根处,在凤凰尾羽间。
他想到谢究,刚刚打起的退堂鼓一下就消失了。
谢鸣旌不了解他,谢鸣旌讨厌的是原来的宁平侯。
自己不会害他,他会很乖很听话,心甘情愿做一个供他达成目的的工具。
他会贡献献祭出自己拥有的一切,只要谢鸣旌……
只要谢鸣旌放过他和谢究,放过宁平侯府。
院中起了阵风,树叶碰撞间沙沙作响,震得池舟脑子里也嗡嗡作响。
他低着头,没去掀谢鸣旌头顶的盖头,只是盯着那颗不知道是不是真实存在的指根痣,用一种几乎是祈求的语气轻声道:“殿下,我告诉你是谁害得你嫁给我,你别杀我行不行?”
他只是想活着,这应该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请求,不是吗?
池舟视线盯着谢鸣旌右手,话音落地屋内寂静无声,久久得不到回应,池舟心脏也随着一寸寸燃烧的蜡烛一点点变凉。
手心被掐出伤口,他却浑然不觉,闭了闭眼,做最后一次尝试:“殿下,我知道太子……”
“池舟。”一道清浅的声音打断了他。
褪去了一切人声礼乐和鞭炮车马的声音,池舟一下怔在了原地。
他仍旧盯着那颗痣,听见这道既陌生又熟悉的声音跟他说:“你不该唤我殿下。”
“我是你娶回来的。”
“你该叫我夫人。”谢鸣旌顿了顿,轻声笑了一下,“或者郎君。”
“过来,替我掀盖头。”
六殿下近乎是命令地跟池舟说,语气却温柔缱绻得仿似情人间床笫低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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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写了这么长一章,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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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池舟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不然很难解释他为什么会听见谢鸣旌亲口让自己掀开他的盖头。
更无法解释他为什么会觉得, 那声音无限趋近于谢究的音色。
池舟承认自己今天一直在反反复复地想起谢究,也肯定他盯着谢鸣旌手指的目的,就是为了想起谢究,好让他清楚唯有跟谢鸣旌合作这一条路, 他才可能和谢猫猫有一个还算不错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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