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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这是不是报应?”池舟轻笑了一声,在茫茫夜色中自嘲发问。
第52章
池舟第一次听见那道声音, 是在吃了他哥打回来的一只野兔子后。
鲜香麻辣的兔头被拆开,一拳头的肉只准小弟吃一勺。
池小舟上一秒还瘪着嘴控诉他已经是大人了,凭什么不准吃辣椒;下一秒偏过头就吐了个痛快眼泪汪汪地说哥哥下毒,我要死啦。
整个将军府被小池舟吓了个半死, 人仰马翻、兵荒马乱的, 以至于池舟一度以为那口辣椒进嗓子眼时听见的声音只是幻听。
——哦对, 那时候宁平侯府最广为人知的称呼是将军府。
全天下的人就算不知道当朝天子姓甚名谁, 曾是行几的皇子, 也不会说不出锦都城里的将军府有几口人,年岁几何。
池辰太喜欢幼弟, 常将他抱在腿上荡悠悠。池小舟长到刚三岁,池辰就能躲着父母亲人,从院子里偷过来小弟, 抱他上树抓麻雀。
然后被父母当场抓包, 扒了裤子打屁股,痛得龇牙咧嘴,但是下次还敢。
没办法,弟弟太可爱了。
所以那日池舟被辣得眼睛变成鸡蛋花,又抽抽噎噎伏在娘亲肩头哭睡过去,再醒来的时候,便瞧见小少年正站在床头看着他。
天色已然暗沉, 那是锦都长夏里很难得的一个凉夜。
小池舟懵懵懂懂地睁开眼睛,伸开双手就想找池辰要抱抱:“哥哥, 我饿啦, 想吃汤圆。”
偏生素来疼他的兄长那一次没抱他,站在夜色里像是一缕无助的游魂,而另一道更似从地狱传来的声音再度响起, 在狭窄的床榻间,在空茫的夜色里。
-“啊,这是你哥哥啊?感情真好。”
-“小朋友,你哥哥不抱你,难不难过啊?”
-“还有更难过的哦。”
-“你以后喜欢的人,会害死你哥。”
-“你的哥哥,大锦最潇洒的少年将军,连尸骨都不会存在耶。”
池舟那时候太小了,吃了睡睡了吃,最大的烦恼是今天娘亲会不会允许他上街玩的年纪,实在听不懂生死。
于是他疑惑地眨了眨眼睛,问池辰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少年声音艰涩,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过话了。
却总算回过神,弯腰将幼弟从床上抱起来,顺手还拿起一床薄毯将人裹住,一边回答一边向厨房走去。
“没有,你睡太久睡糊涂了吧,小猪宝。”
那么多叽里咕噜生啊死啊乱七八糟的话,都没有亲哥这三个字值得人上心,池小舟当即就跟他哥争辩起来。
他在被子里蛄蛹半天,撑开身子,猛吸一口子,隔着衣服捏住自己的小肚腩,试图向池辰证明自己一点也不胖,看起来肉乎乎的全是喝进去的奶奶,一会会就没啦。
池辰抱着人走在檐廊下,院中生机勃勃,小动物的鸣叫声不绝于耳,怀中小胖团子的嘀嘀咕咕声也一刻不停。
蓬勃的生命力在夏夜肆意生长,池辰总算从那点好像要失去什么的恐慌中回过神来,将脸埋进幼弟颈窝,吸了口他身上特有的那种奶呼呼味儿,闷闷地笑了一声。
“是呢是呢,肚子里全是羊奶、乳糕、鸡腿、红烧肉……”池辰推开厨房门,完全不管怀里小胖墩儿快有锅底黑的脸色,自顾自慢悠悠地念叨:“哦对,还有半夜醒来就要吃的汤圆。”
池辰轻笑道:“没关系的,舟舟天赋异禀,全吞进肚子里也不会长胖哒。”
池小舟:“……”
池舟开始扑腾,被子险些被他扑腾到地上,脸蛋涨得通红,圆眼睛里絮了满满两汪池水。
“别闹。”池辰单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并不哄被自己弄哭的宝贝弟弟。
天热,厨房里没存食材,显然也找不到汤圆。
彼时的池小将军还是池大少爷,大少爷在灶屋里转了一圈,实在找不到吃的,单手抱着弟弟,来来回回先是烧了火,然后舀了水,最后敷衍了事地给小胖猪打了两个糖水蛋。
从头到尾没哄人,但也没把他放下来。
委屈得池舟哭了又歇,歇了又哭,全程安安静静不吭声,满脑子都是哥哥不喜欢他了。
直到沾了糖水的勺子点了点他唇瓣,池辰一边喂他吃夜宵,一边用一种他那时还不理解的语气说:“你怎么这么小啊。”
小小的,矮矮的。
走路摔跤磕到石子会流一大滩血,吃饭吃到辣椒会吐得昏天黑地,哭累了睡过去,小肚子如果不起伏,简直像一团扔到地里就找不到的棉花。
池家祖训是镇守疆土、保卫家国。
池家子女,认字起就要学兵书,识图起就得背疆土地图。
池辰打马游街,锦都城里逛上一圈,池小将军池小将军的称呼能听得耳朵起茧。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生下来就有守卫祖国和百姓的使命,但说实话,十来岁的小孩,叫他解释为何蟋蟀傍晚喂食更加勇猛他讲得出来,让他发自心底意识到并认可上阵杀敌是为了保护这方疆土和在乎的人,是很难的。
不论是学兵书还是排兵布阵,甚至前些年一时兴起,觉得书上兵法看腻了,瞒着爹娘一个人混进大营奔去前线,池辰更多的都还是耳濡目染、天赋使然。
他知道自己生来大概就是个军事家,也知道自己上战场如入无人之境。
见过尸体残骸,也吃过树根草皮,但他毕竟太小了。
锦都城里的烟花锦绣,漠北黄沙的荒芜萧索,于他而言,并无什么区别。
父母说你以后得去打仗,得保护人,池辰不反感,也乐得听人笑着叫他池小将军,那就没什么不能做。
可池舟出生了。
小小的、嫩嫩的,一眼不看紧就能给自己撞得一身青紫,跟白豆腐上染了墨汁似的,格外吓人。
池辰连抱他都得小心,莫名就在某一日懂了究竟什么是保护。
他有弟弟,百姓有子女。
他比弟弟高大、厉害,所以得护着弟弟;父母比百姓强壮、健硕,所以得护着大锦子民。
池辰想,他至少得让弟弟平安健康地长大。
他至少希望这世上如他幼弟这般弱小得像雏鸟一样的小孩,快快乐乐健健康康地长大。
他是先做的兄长,再做的将军。
那个夏夜星辰格外明亮,蝉鸣特别清脆。
池小将军喂小猪一样喂自家弟弟吃完两个糖水蛋,背着人在院子里散了很久的步。
小家伙记仇不过一碗糖水的功夫,很快就乐呵呵地问他这个问他那个。
问他漠北什么样,蒺藜开什么花,戈壁的沙和璇星河底翻上来的泥沙又有什么不一样。
池辰耐心前所未有的足,不厌其烦地一句句回答,直到背上小脑袋越来越沉,而后倒在他脖子上。
少年人却没放,仍旧背着弟弟在院子里慢悠悠地晃,直到小孩彻底睡熟才放回床上。
他的弟弟这样娇养,都能因为一口辣椒吓得快要死掉。
天底下那样多比池舟还小的小孩,若有朝一日,听见敌人铁蹄,该哭成什么样啊?
池辰一想到那画面,就跟十个池小舟绕着圈在他耳朵边干嚎一样,吵得人脑袋疼。
池辰给池舟掖了掖被子,在床边看了幼弟良久,无声地笑了下。
少年人心气高,想好了的事压根连后果也不会考虑,无惧无怕地就朝前冲。
池辰掐了掐睡梦中池舟的脸蛋,满意地看那两道浅浅的眉毛绞在了一起,小包子一样皱巴巴的。
池辰笑得恣意,满不在乎地说:“池小船,你就在锦都做你的小少爷,哥给你把你那份功名挣回来。”
“你乖乖的,别跟个瓷娃娃似的一碰就碎,听到了吗?”
池舟自然不会应他,于是池辰捏着他脸颊,上下点了点头,权当自家弟弟可乖可乖,听进去了他的话。
池辰这才满意地松手,起身就要走。
刚跨出去一步,停了会儿,回过头轻叹一声,低声道:“你要好好活着啊,小猪。”
就好像打算去前线,将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的人是这个三岁奶娃娃一般。
……
池舟第二天起来就没看到哥哥了。
好长一段时间,将军府厨房里都有一个小家伙,人还没灶台高,就跟在厨娘脚后跟搓元宵。
他想搓汤圆的,可是汤圆要包馅儿,好难,还是元宵简单。
厨娘蹲在他身旁问小少爷是不是想吃汤圆了,她可以煮给他吃,不用自己动手的。
池舟只是摇头,一声也不吭。
他搓的元宵从扁粑粑变成大泥球,到最后终于成了每一颗都均等大小的小圆团子,也只用了七天。
可他哥没回来。
坏哥哥。
池小船闷闷地想。
没有汤圆他可以吃元宵,没有元宵他可以吃糖水蛋,连蛋都没有他可以喝水嘛。
哪有大人跟小孩置气的,一声不吭就跑掉了。
爹娘竟然也不找他,随他跑去。
有本事就别回来啦!
回来也不给他抱了!
……唔,当天不给他抱算了,后面还可以抱抱的。
池舟坐在将军府门槛上,穷尽三岁的小脑瓜,也只能想到这一“恶毒”的对大哥的惩罚。
毕竟大哥真的很喜欢抱他捏他。
至于脑袋里一直有的那道莫名其妙的声音,比如说什么——
“哎呀,你很难见到你哥啦。”
“你哥会死在漠北的。”
“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
池小舟没理它,池小舟看到街对面也站了个哥哥,抬眼看着将军府门楣,不知道在想什么。
池舟认识他,那是陆家二哥。
他噔噔噔迈着小短腿跑过去,仰起脸看看他,又转了个身朝他看的方向看去:“元哥哥,你在看什么?”
陆仲元愣了一下,低头看见这小孩,失神两秒,道:“你哥把我哥拐到前线去了。”
池舟“啊”了一声,在他身边蹲下来,托着腮看自家门口:“哦,你哥不要你了。”
陆仲元:“……”
小屁孩真烦人。
六岁的陆仲元忍了两秒,没忍住,回怼:“你哥也不要你了。”
“你撒谎。”池舟瞪他:“我哥走之前亲手给我做了饭,还背着我哄我睡觉了,他才没有不要我!”
亲哥走前既没做饭,也没背人,甚至临走前还被骂了一顿“怎么连诗三百都没背完是笨蛋吗”的陆老二:“……”
真烦人。
池舟跟大哥都是。
第53章
池小舟和陆小元做了段时间好朋友。
具体表现为每天不约而同地蹲在将军府门口, 拖着腮盯着牌匾,然后互相问一句:“你哥怎么还不回来?”再互相投喂一块从家里带出来的零食糕点。
可好不了多久,不知谁先开始,总会有一个人说:“你哥真坏, 把我哥拐跑了。”
另一个就回呛:“瞎说, 分明是你哥拐的我哥。”
具体谁拐的谁没人说得清楚, 车轱辘话来来回回, 两个小朋友一会好一会坏, 春去秋来,前线传来捷报, 大锦子民欢欣鼓舞,满大街都洋溢着欢快的氛围。
萧索的秋日成了灿烂的春朝。
——为前线大捷,为将军府再出一位少年英杰。
池小舟听娘亲房里伺候的侍女提起大少爷要回京了, 开开心心地跑去门口等, 便见陆仲元已经在那,瞧见他来,既不十分开心,也不跟个炮仗似的呛声,而是用一种三岁的池舟并不能听懂的语气喃喃道:“你家又要出将军了。”
池舟很兴奋!
这些天他不止一次听人夸大哥,每一句溢美之词都跟夸他自己似的,听得人通体舒坦。
是以池舟“嗯嗯嗯”地狂点头, 眼睛亮晶晶地就在那等陆仲元下一句夸赞。
可惜没等到。
陆仲元只说完这一句,头一次像个大他几岁的哥哥样, 摸了摸池舟脑袋, 丢下一句“回去吧”转身便走了。
池舟懵了会儿,兀自生起了闷气。
他想:陆老二真是个大笨蛋,一点也不识货, 还不如他哥聪明。
陆大哥至少会跟着池辰跑。
池小少爷一直在心里嘀嘀咕咕,为那句本该听到却没听到的“你哥好厉害啊!”而耿耿于怀。
他出离愤怒,哒哒哒迈着小短腿跑上了长街,找了家酒楼,掷出一锭银子就要说书先生讲池小将军的丰功伟绩。
直到厅内众人都在那夸池辰了,池小舟才哼了一声从桌子上跳下来,临走前还不忘找说书先生找了半锭钱。
娘说了,不能乱花钱。
池舟回了将军府,在书桌前托腮看已经开始落叶的天,喃喃地道:“早点回来还能去放风筝。”
天气太冷的话就不行了,锦都的冬天很少下雪,空气湿冷得厉害,娘亲很少让他出门。
大哥如果冬天回京的话,他们连雪人都不一定堆得了了。
池小舟等了一天又一天,池辰终于在除夕前夜纵马出现在了将军府们前。
大红的灯笼一层层亮起,像是银河上蜿蜒的赤色绸缎。
连邻居几户人家都被将军府的热闹吵醒了,偏偏池舟睡得太死,直到第二天起来才听人说大哥回家了。
池小船想也没想,直奔大哥住的院子去,刚出屋门就被冻得打了个哆嗦,院中灌木上落了一层细碎的雪。
下人在身后抓着大氅追了一路,堪堪才将小少爷捞到怀里裹上了袍子,然后池舟就被一句话浇灭了激动的心情。
“哎呀,大少爷一早就进宫面圣去了,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小池舟满腔热血被浇熄,闷闷地说:“陛下真讨厌。”
“哎!”嬷嬷赶紧捂住他嘴,四下看了一圈,小声却严厉地道:“这话可不能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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